定的望着他说:“我也难得傻几回,就让你给遇见了。”
她的眼睛,又是那样的流光溢彩熠熠生辉。玻璃似的眼仁,像一面镜子,照得人无所遁形。他想,这辈子他无论如何是走不进去了,恐怕只好从此躲着这双眼睛。
“啊,啊切!”林宁的一个喷嚏打破了寂静。
“你看看你,着凉了吧。还在这儿站着干什么,赶紧回家去,剪两碗药来喝,别嫌苦,到时候生病了才知道什么是苦……”欧阳少游,只顾着碎碎念,嘴里却泛着苦。他今天是怎么回事,有的没的就慌乱成这样,真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他不想再去看那双眼睛,生怕自己又陷进去,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呵,他从来说到做到的,可是他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抚上她的脸庞。
“没事,我没事,走吧。”林宁的脑袋偏了偏,躲开了。
“走,走!”欧阳少游如梦方醒,头也不回的大步走开。
各自怀揣着心事的两个人匆匆忙忙的就往钟楼下走。欧阳少游拎着灯笼走在前面,林宁在他后面跟得亦步亦趋。她极力的看着自己的脚尖,死死的抓住两旁的栏杆,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可还是不小心一脚踏空,整个人往前面滑去,幸好有欧阳少游挡着,不然估计得一路滚下去。
“怎么了?”欧阳少游回过头来看着她,他的脸被明暗不定的灯光照得陌生至极。
“没,没什么……”林宁涩着嗓子说。
欧阳少游没多说话,继续往下走。还没走出去两步,又被林宁叫住:“少,少游……”
“嗯,我在。”
“我,我怕……”林宁的声音越发的颤抖。
“怕什么,有我在。”欧阳少游的心里忽然暖起来,朗声说道。
“我怕高……”林宁这个时候属了耗子。
“怕高?怕高刚才还把半截身子探出栏杆去,还以为你有多胆大呢。”
“我就是怕嘛……”林宁把头埋得低低的。
“真是个傻瓜。”欧阳少游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我就是傻,就是傻了!”林宁陡然吼出来。人这一辈子,谁没有个傻的时候呢?她就是傻了,怎么样吧!
“嗳,别生气,你不傻,是我傻好不好?”欧阳少游像哄孩子似的哄着她,又把手伸出去,柔声说:“不怕不怕,来,抓着我的手,别往底下看……”
林宁却犯了犟,依旧抓着朱漆的栏杆不肯松手。
欧阳少游忽然生起气来,两步走到林宁身边,就去掰她的手。
“你,你干什么!”林宁被他吓了一大跳。
“你不肯走,我背着你走!”欧阳少游不由分说,他看着放在脚边的灯笼碍眼,抬起一脚就踹开。那白纸糊的灯笼滚到楼梯底下,烧着了。等到欧阳少游终于制服了林宁,他们已经被无尽的黑暗所包围。脚下是倾斜角大于六十度的楼梯,每一级恰恰好只有一只脚掌那么宽,多一分的余地也没有,即使有光,走起来也是很费劲的,更何况现在伸手不见五指。两个人都不晓得该怪自己还是该去怪对方,或者这个时候怪谁都没用了吧。
好半天,林宁才轻轻地动了一动。
欧阳少游厉声说:“你干什么?”
林宁嗫嗫的说:“我,我……”她本来想说“你放我下来”,却怎么也不敢说出口,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你小心点。”
“嗯……”欧阳少游咬着嘴唇,闷闷的应一声。他等自己的眼睛好不容易适应了黑暗,才慢慢的一步一步摸索着往下走去。
等到脚终于踩到地面上,欧阳少游从心底长长的呼出一口气,不等林宁开口,他就把她放下来。
他也不转身,也不回头,听着林宁在背后轻轻地说:“谢谢。”
他闭上眼睛,不晓得该说什么,心想我就只图你一声谢谢么?
然后就听见林宁轻轻地呼出来:“十,十三!”
“你怎么会在这里,呀,不对,你来了呀!”林宁蹦过去拉十三的袖子。
十三不说话,只是冷冷的瞪着欧阳少游,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小豹子,随时准备上前去给与猎物致命的一击。
欧阳少游也只是淡然地看着十三,没有半点情绪在眼睛里面。
林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然后把头偏向十三,跟他说:“你走不走?你不走我可走了啊。”
十三不理她,像尊石像一样杵在那里。她只好又去拖他的袖子:“走啦走啦,我要去放花船,你陪我去!”
欧阳少游默默地转身,大步离去,他的背影很快就隐没在夜色中,再无迹可寻。
第二卷 何以忘忧
第二十一章 沧海月明
林宁从来没有觉得十三这样别拗过。她想着法儿跟他说话,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好像只会低着脑袋一声不吭的跟在后头。林宁想我又没做什么错事,偏不去道歉,也不该是我一个女孩子去哄他。
但是她有意无意的没话找话说,在十三眼里就是一种莫名其妙的心虚。他是不知道蓉儿怎么会和欧阳少游跑到钟楼上去的,也不敢去想他们两个在钟楼上干了什么。他的脑子里只有一声又一声微不可闻的呼唤:“十三!十三!十三……”那是林宁在唤他,又或者是他的幻觉,总之他没命的往钟楼那边跑过去,看见的就是林宁和欧阳少游异常不对劲的站在一起。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可他被蒙在鼓里,他连一个可以问的人都没有!他不晓得该怎么办,脑子里乱糟糟的,心定不下来,所以他只好沉默,一切等他理清楚再说。
“你看你看,那个走马灯多好玩!”林宁一面蹦跶一面随便乱指。
“啊,我想吃冰糖葫芦,你给我买好不好?”林宁又去扯十三的袖子。
十三没有动。
林宁就凑到他的耳朵边喊:“喂!你听到没有啊!”
“什么?”十三茫然地抬起头,眼睛里是莫名的焦躁。
“没什么!”林宁忽然泄了气。搞什么搞!她光明正大,没做错事,弄得好像做贼心虚似的。十三,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喂,我累了,回去吧。”林宁想着两个人心不在焉的这样到处乱晃始终不是办法。十三不高兴,她心里也烦着呢,还不如回去好好睡一觉,大家想想清楚。
十三还是没有动静。
林宁心底的一把无名火腾腾的就烧了起来,她一跺脚,吼道:“你到底想怎么样!你不用作出这副样子来难过人,你既然这么不信我,从今以后就不要来找我,我也不想理你,大家痛快清静!”
林宁想她这样跑出去,十三总是应该要来追的。可是一回头,看见十三还傻愣愣的站在原地不动,就恨起他来,心想:好好好,从此不要见面最好!
十三的脑子该是转得不算慢,可再快也快不过林宁的脚步。等到他刚刚把心情平复一点的时候,林宁已经头也不回的跑得没影了。
他于是就很垂头丧气,他想不清楚他们两个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前几天可不还是好好的吗,压在心底好久的话终于说出来了,换回来对方信守一生的承诺,他们两个永远都不要分开的,那个时候多开心啊。可是,可是为什么一转眼就变得这么别扭?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是谁变了,蓉儿,还是他自己?十三的太阳穴又突突地疼了起来。
十三想暂时还是不要去碰这个问题的好,蓉儿生了气,怕是没那么容易消气,等一等吧,等她气消了,等大家都比较清醒理智了,再去找她。
可是想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他夜里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头沉沉的,脑子里面却异常地清楚。刚才事情在脑海里面不停的盘旋,挥之不去,他下定决心就是不要去想,只是反反复复的把最近做过的功课看过的书埃着挨着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终于那些情景那些画面都沉下去了,可是过一会儿不知道被怎么的被什么东西一牵一搅,又浮起来,好不容易清理澄澈的脑海,又是一片混沌。
很晚很晚或者说是很早很早的时候,十三终于捱不住,迷迷糊糊的睡过去。可也是极不踏实,一个又一个的梦境缠上他,全都是最不愿意见到的场面。睡着了,比醒着还累。他想有些事情是逃避不得的,这件事情如果不彻底搞清楚,他就没办法控制自己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而这对于蓉儿来说,或许是一种更大的伤害。他一刻也不能等,他要立即去见蓉儿。他们两个已经把话说得那么明了了,他是她的一生,她也是他的一生,人的一生是多么漫长的时间啊,无论如何都会遇到很多艰难险阻的吧,那么现在就是他们两个共同度过这第一个难关的时刻。
十三下定了十二万分的决心,临到头却没了勇气,他在福蓉家的门前走来走去,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走开了。很多事情就像一层窗户纸,你甚至不用想都知道真相是什么,可偏偏就是为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理由犹豫着徘徊着,到死都不肯去戳穿它。
十三牵着马几乎沿着城墙根走了一圈,最后又回到福蓉家的大门前。脚步从来都是随着心走的,跟脑子里想的什么没关系。
然而林宁却没有等他。
林宁也是一夜睡不安稳,大清早的披了晨衣起来坐着,实在无事可干,不想惊动双儿如意她们,就自己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随手翻到一页开始读。可是半天也没翻页,读了后面的忘了前面的,只好又回到最初开始的那个句子。
天麻麻亮的时候,双儿进来帮她梳头,笑着说:“原来格格也有睡不好的时候,有什么心事么?”
林宁不说话,只是顺着双儿梳头的姿势偏了偏头。
双儿又说:“一会儿我上厨房去给您拿点奶皮子来敷敷脸吧,眼圈儿都黑了,叫人看着怪心疼的。”
脸色真的这么不好么?林宁自己倒没怎么注意。仔细往镜子里瞧去,果然一个皱着眉苦着脸的人儿,看在眼里确实怪难受的。她又想今天不出门也没什么要见的人,就说:“不用了,待会儿睡个回笼觉就好了。”
正吃着早饭呢,一向在外间听使唤的一个小丫环进来禀报说有人找格格。林宁一下就把包在嘴里的小半个馒头囫囵吞了下去,差点没被噎死。双儿赶紧递茶给她,心里想:这么早就来了,如胶似漆大概也就是这个样子了。
林宁还在犹豫着要不要在这个时候见十三呢,双儿先说话了:“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客人请进来。”
林宁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幸亏双儿帮她做了这个决定,要不自己还不知道得别扭到什么时候呢。十三这么早来找她,定然是想通了昨晚的事情,来跟她道歉来着。那么好吧,她大人有大量,也不计较了,就原谅他好了。可是怎么办?是不是要换衣服?哎呀,她这副样子,十三见了不知道会不会吓到,现在去那奶皮子来敷脸会不会太晚了,或者扑点粉,先遮遮再说?
林宁正慌手慌脚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来人已经被领进了屋,竟然是一个十五六岁女孩子。不是十三!林宁一时间不知道是要高兴还是想生气。
女孩子缩手缩脚的向林宁行了一个怪模怪样的礼,就立在一旁低着头不说话。
真奇怪,这是在干什么?林宁等了半天不见对方开口,只好自己问出来:“你是……”
话还没说完,女孩子扑通一下就跪在地上,哭道:“求蓉格格行行好,救救我家姑娘!”
这忽然上演的一出戏,一下就把林宁给打懵了,她反射性的跳起来去扶跪在地下的那人:“怎,怎么回事,你,你好好说……”
女孩子不说话,只是伏在地上又是哭又是磕头,无论林宁怎么拉她,就是不肯起来。
“嗳,你别这样,我都不知道你是谁!嗳,你好歹告诉我你们家姑娘是谁,要不叫我怎么帮你呢!”林宁真是要彻底崩溃了,怎么遇上这么一位,事情到了这份上,仿佛就是火坑也得往下跳了。嗳,强买强卖也不带这样的。
女孩子哭得太过投入,半天也止不住,林宁和双儿连拖带拽的把她弄到椅子上坐好,只能面面相觑地看着她等着她。双儿也是从来没经历过这种阵仗,刚才一见眼泪就躲出去泡茶去了,留下林宁一个人在屋子里,弄得她好不怨念,心想关键时刻才看出来原来是个靠不住的。
女孩子捧着热茶,渐渐止住了抽噎,这才开口说道:“蓉格格认识我们家姑娘的,城南戏班的萧玉颜……”看不出来,这女孩子不张口便罢,一张口说起话来利利索索的,一点也不简单。
哦,原来是玉颜,玉颜自然是认识的,见过好多次面,有一段时间很是仰慕她的风采来着……林宁这样想着,思绪就飞了出去,一下没注意到那女孩子说着说着又开始抹眼泪。
“呀,你怎么又哭了!”
“求蓉格格可怜可怜我们那命苦的姑娘,无论如何帮帮她!原说怎么也不该来找您,可我们也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求您发发善心吧……”说着又往地上跪。
“你别哭啊,你倒是告诉我玉颜到底怎么了!”林宁连扶她的心都没有了,她本来就因为没睡好脑子昏沉沉的,这会儿越发的痛起来,神啊……
“蓉格格跟我来一趟便知。”
林宁就昏沉沉的出门,昏沉沉的上车,昏沉沉的被领到一间好像是客栈的房间里。房门关上,明媚的阳光甫然被隔断在外面,屋子里面顿时就晦暗起来。林宁的眼睛一时适应不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原来床上躺着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