碟泡菜,是专给十三加的。林宁不吃鱼,不过不是天生的。她小时候被鱼刺卡住太多次,对鱼产生了本能的心理阴影,时间长了,不论河鱼海鱼、怎样做法,吃到嘴里都有一股子厚重的泥腥味儿,反胃。所以这粥里面放的不是新鲜的鱼片,是鱼松。欧阳少游取了味道鲜美、营养丰富的土鲢鱼肉,把大刺小刺剔得干干净净,剁成细细的松茸,秘法腌制过后拿陶土坛子装好,专门送她们家来的。十三吃的那一碟泡菜也是欧阳少游家的,正宗的四川泡法,林宁好的时候一顿都离不了,两个坛子,没几天就见了底,只好再去四川会馆文问欧阳少游拿。也曾经觉得这样老是白吃白喝他的不好,付钱给他吧,一是怕折辱了人家,二也怕他不肯收。想想既然实在开不了这个口,也就算了。
吃完饭,如意端茶上来给漱口。又坐了一会儿,没说两句话,一大碗味道奇异、乌七八糟的药汁就来了。十三皱着眉头,用极度怀疑的眼光看看那碗药,又看看林宁,简直不敢想象她有那么大的勇气能喝下去。林宁却若无其事的接过来,捏着鼻子,一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就灌进肚子里了。几十碗都喝了,也不在乎多这一碗,何况现在她的味觉嗅觉都迟钝,喝药和喝水似乎也没啥本质区别。捏着鼻子,那是怕喝得太急,呛进鼻子里,呵呵……
拉着手零零碎碎地说了一会儿话,十三忽然提到最近和师傅下棋颇有心得,原本已经昏昏欲睡的林宁顿时来了兴致,招呼双儿把棋盘摆上,缠着十三要他复盘给她看。十三哪里记得住那许多,勉强复了几十手便摆不下去了,林宁却认认真真地研究上了。
“这里有一个小手筋你知道么?”林宁指着棋盘的左上角,拈起一枚黑子拍在一路上,和角上的一枚黑子形成大飞的形状:“这个,叫‘仙鹤大伸腿’。”
“嗯,收官的时候确实很实惠,不过这样应该更好吧。”十三看了一下,把林宁刚才落下的那枚黑子往上挪了一路,大飞变成了小飞。
“嘻嘻,正想跟你呢,这个,叫‘仙鹤小伸腿’。虽然比刚才那个少便宜两目棋,但是是绝对先手,一般的棋手反而用这个比较多呢。”围棋里面有种说法叫“序盘先手五十目”,或许有点夸张,但是却把先手的重要性强调得十分清楚:先发制人,克敌制胜。
林宁的围棋之所以厉害,就是因为她不知道从哪里学了这样大把大把的手筋,战斗的时候派不上用场,但是只要能拖到官子阶段那就是大大的便宜。
这些东西,她从来没有对四阿哥讲过,那个人太喜欢剑走偏锋,然而妙手和鬼手不是用言语可以传授的,一来看自己的围棋功底,再就是天赐的机遇。十三的棋,是难得的中正平和、均衡稳健,浓浓的学院派书生气,这些死缠烂打的小手腕对他来说或许也没多大的用处,但是林宁就爱跟他说这些,哪怕只是娱乐一下也是好的。
“蓉儿,你刚刚说‘两目棋’,是什么意思?”十三异常敏感的抓住林宁话里的漏洞:古代中国围棋的规则是数子,数目那是现代竞技围棋的规则,也就是日本规则。十三这个三百年前的老古董听不懂啊听不懂~~~
“什么?我有说过吗?你听错了吧?”林宁坚定地盯着十三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睁着眼睛说瞎话这种事情她做得多了,除了脸皮厚之外,毫无技巧性可言。
十三被她唬得一楞一楞的,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听到过那三个字。
“肯定是你听错了,什么跟什么啊。”林宁乘胜追击,继续蛊惑人心。
“是我听错了。”可怜的十三……
“唉,我困了~~~”林宁缩进被子里。她有时候会头痛,所以药里面的一直都有宁神的成分,喝完就会犯困。
“你好好休息,我再坐一会儿。”十三把林宁的手放进被子里,抓着,便不松开了。
“不行,你在我睡不着。”林宁翻个身,背对着十三,手却还被他抓着,别得难受,只好又翻过来躺好。
“你睡吧,我不吵你,你睡着了我就走。”十三拿起林宁放在桌子上的一本棋谱开始翻,林宁失去了瞪的目标,只好闭上眼睛专心数绵羊。
“那天你没去,四嫂还担心了好一阵呢……
“差人过来打听,前庭后院一个人也没有,找了半天才知道你病了,整个王府的人都堆在你这小院子里……
“见不着你的面,也不知道你到底怎么样,急急忙忙回来回报,四哥和四嫂立即就催我过来看看……
“在这儿守了你一夜,都没回去陪四哥喝酒……”
林宁在迷迷糊糊中听见十三的声音,拉拉杂杂的不知道在说什么,讲故事么,还真是催眠哪……
第十八章 风过无痕
林宁刚刚可以四处活蹦乱跳的时候,她家的轿子就停到了雍府的门前。
四福晋在五福楼等她,那里有三间书房,这是他们家最多的东西,第二多的大概就算是佛堂了。五福堂的门外是海棠院,很不错的庭院,只是这时节也没什么花可以观赏,只有萧瑟的树木“呼啦啦”的响着——北京的风很大呢。透过书房的窗子可以看见一个很大的戏台,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大块文章台,风雅的名字。只不过,他们家看戏么?
四福晋通常都是一个人静静地看书,林宁干什么好像都没问题,她于是就有大把的时间来想东想西。这么说来她的身份算是陪读咯?有点莫名其妙的样子。不过倒也乐得如此。任凭窗外雨打风吹,不管不顾的埋首在浩瀚的书海里,把丢了很久的诗词文章再拾起来细细品读,温故知新,不求为师,但为自娱,亦能让人流连忘返,不亦乐乎。更何况是伴在有“女史”之称的四福晋身边,即使偶尔与她闲聊几句,也有“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的感觉。再不济,拾了人家的牙慧出去卖弄,也能硬充作自己学富五车的样子。
然而也有不解的地方——四阿哥的书房明明就在不远的地方,隔着一堵墙,走过路过,时常都可以看见某人的身影出没。修竹有时候会去,林宁也去找过书,然而四福晋,这个家里名正言顺的女主人,林宁却从没见她进去过。不解归不解,有些话不该问林宁当然不会去问,说不定人家去过,只是林宁自己没看见而已。
于是调整时差,努力适应这雍府的节奏。午饭过后,踩着点儿赶过去报到,下午在书房看看书,修竹若是过来就能下下棋,晚饭在雍府吃,几乎都是四福晋和林宁两个人在吃,修竹她另外有事情要做,得单作了送去书房。两个人对面坐着,中间还多摆一副碗筷。开始林宁以为还有人要来,规规矩矩的等着,不肯先动筷子。但每次菜上齐之后,四福晋都立即说开饭,那个人从来都没有出现过。林宁知道她在等谁,除了他她还能等谁,林宁只是不知道她究竟想等到什么时候?从一开始就明知道不会出现的啊。
这样的饭局,难免寂寞。四福晋吃得不多,总是早早的就搁了筷子,林宁虽然没有因为不好意思而跟着不吃的自觉,胃口也不可能好到哪儿去。这饭吃得难受,心情不好影响消化,半夜里总是胃痛。林宁为了自己的健康考虑,决定从今往后回家吃饭。十三,她等不着他,自己回去也是一样的,况且还有哥哥一道呢。四福晋不说什么,这样的日子,她或许早已习惯,多一个人少一个人陪着吃饭,对于她来讲大概并没有什么分别——只有那个人是例外吧。
饭毕,照例有管事的来汇报。零七碎八的一大堆,全是照着账本念,声音单调得如同广播里的股票新闻,林宁听得打瞌睡,四福晋看上去也难过,可还是得勉力听着。生活总是无奈与繁琐,即使身份尊贵如她,也不是每天想做什么都可以的呢。
“唉,这样的日子,不无聊么?”林宁趴在窗台上,望着只剩枯藤的葡萄架,没头没脑的就蹦出这么一句来。
四福晋从书中抬起头来,有些晃神的看着她。
林宁许久没有听见那边的响动,心想定是自己方才的言语伤害了四福晋。汝非鱼,焉知鱼之乐;汝非鱼,焉知鱼不乐?四福晋固然不似八福晋那般热烈张扬,清清淡淡的日子,难道就注定只是苦闷?她有什么资格去评论别人的生活幸是不幸?
林宁偏了头过来看着四福晋,她坐在里间,光线朦胧昏暗,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有些怯怯地唤她:“曦桐姐姐……”
四福晋心思像是被林宁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忽然召唤回来,慢慢的放下手中的书,给她一个温泉水一般的笑容。林宁忽然觉得,即使是铁石一样的心肠,终有一天也会融化在这绕指的柔情中吧。
“是啊,已经过了五六年了呢……这样的日子,是不是真的应该觉得厌烦呢?”四福晋像是在对林宁说话,或者她只是在说给自己听。
四福晋拿起一张书签夹进书里,走到书架前,把书放进最底下一层。起身来,用手指拂过如琴键一般排列着的书脊,缓缓地,从最上面一层的左手边起,一直到最下面一层的右手边,轻轻地,像是在弹奏一首只有她自己能听懂的曲子:
“从进府的那一天起,这些书无论从前有没有读过,我都从头到尾一字不拉地再看一遍,也只有它们,肯矢志不渝地守着我。五六年,都快读完了。”四福晋的手指,停在刚刚放进去的那本书所在的位置,顿了顿,继续自说自话:“人生若能再有五六十年,还够我读上十来遍……”
林宁仿佛听懂了她话中的含义,又仿佛什么也没懂,只觉得胸口闷闷的,把头转向窗外,大口的呼吸着。
四福晋看着她清瘦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地对她说:蓉儿,你以后也会是这样的呢,我们大家都是一样的,守着一个人,默默地走完几十年。曾经的山盟海誓,到头来不过只是饭桌上永远空置的一副碗筷。然而我愿意,我心甘情愿的等着,你呢,你可以么?
五六年的时间眨眼就过去了,五六十年也不过是弹指一挥。一瞬与一生,只因想要一起度过的人而显得不同。
青红的枣子装在果盘里,林宁粘起一颗放进嘴里。脆脆的,嚼的时候没什么滋味,咽下去之后才发觉有一股淡淡的香甜停留在唇齿之间,久久不散。
真是,像枣一样惬意的日子啊~~~
难得下午的清闲时间有人来打扰。林宁回过神来的时候,一个家仆已经跪在地上了。她看看四福晋,然后拿起手边正翻着的一本笔记小说走出书房。轻轻地带上书房的门,一句话不经意地飘进耳朵里:“……,奴才进宫的时候,五公主已经被佟家的人接走了……”
林宁去清晖室找修竹,没有人,那么应该是在书房。修竹的书房在太和斋那边,林宁忽然没有了过去的兴致,漫无目的地在海棠院里走来走去。长长的游廊,她从这头,走到那头,转过身,再原路回来,几个来回,没什么意思。
海棠院其实很大,中间有一座太湖石碓成的假山,一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形成的奢华风尚。山前的池子里,睡莲与荷花都早已枯败朽坏,水面上满满地积着一层落叶,不知为何没有人来清理。
林宁轻轻巧巧地从游廊的扶手上翻进院子,沿着假山上刻意做得曲曲折折的小径走到顶上的亭子里。
这里,离天空又近了几分,流云的样子,却依然看不清楚。
四阿哥来的时候,林宁不是没有察觉。
他用醇厚的声音问候:“你好么?”
她把书从面上拿下来,说:“你好啊。”
他没有再说话,在她身旁捡了个位子坐下来。
她于是合上书,没有带书签出来,也不喜欢折书角,便把食指卡在那一页。应该说她一向没有用书签的习惯,她读书从来都是随行之至,拿起一本,翻到是哪页便从哪里开始读。只是这本书实在放不下,没剩多少了,正是挠心的地方,本来想今天一鼓作气结束的,看这样子是没法继续了。
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大眼瞪着小眼,魂却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嗯,或许真的应该弄张书签来使使,手指老卡在哪里,不方便。
转眼瞥见阑干外搁着的一盆竹子,枯枯瘦瘦的长成一小丛,叶子倒还青葱。林宁忽然灵光一闪,探出身去,双手齐上阵,一阵乱摇,扯下一片竹叶来,冲着四阿哥晃晃:“会么?”
“什么?”这个思维太跳越,一般人跟不上。
“不会了吧?嘿嘿,看我的。”林宁把竹叶凑到嘴边,运足丹田之气:“噗~~~”咦,走音了,换一边试试。
“噗~~~”继续走音,再换!
“噗~~~”走音走成习惯了……林宁简直想就地刨个坑把自己给埋了。
“给我。”四阿哥笑着去拿她手里的竹叶。林宁眼明手快,先他一步把竹叶夹进书里。他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顿,又抽回来,神情自若。再扯下一片竹叶,放在唇边,低低地起个调子,流畅的音符手拉着手蹦了出来。曲子很简朴,配上竹叶笛有些哑哑的音色,另有一番别致的韵味。
林宁搂着膝盖,静静地听着,再一次明目张胆地仔细打量面前的这个男子。额头不宽,眉毛很直,鼻子眼睛好象外国人,听说头发也是有些自然卷的,嘴唇和下巴,印象中线条很硬啊,此刻却是非常柔和的样子。明媚的阳光下,专注地吹着竹叶的男子,其实并不太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