呢。
“我来看看你。你阿玛说你在四哥这儿,还让我顺道送你回去。”十三听出来林宁满腔的不满,笑着回答。温柔的声音就像是阳光一样,暖洋洋的,林宁心里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小别扭瞬间就统统融化了。
原来是先去过家里的。林宁看他满头的汗,知道他肯定是一路扬鞭打马赶过来。嘻嘻,难道还怕她在半路上错过了不成?
错过了,就再找回我家里呗,正好留你吃晚饭……林宁这样想着,忍不住一抹微笑就从嘴角荡漾开去。这下别的都抛一边去,满脑子都在想一会儿留十三在家里吃饭的事情。
四阿哥留他们两个吃晚饭,十三摆摆手,说:“不了,我坐一坐就走。待会儿送完蓉儿再回来。”然后端起林宁的茶杯一饮而尽。四阿哥看他热得那个样子,随手从书桌上拿了把扇子递过去,十三接过来,扯了扯衣领就开始猛扇。
林宁忽然觉得那把扇子很眼熟。背面画着几枝竹子,苍劲有力;正面写了几行字,舒展飘逸。十三不停地扇来扇去的,看不清楚写的什么,不过倒还真像是在哪里见过,想不起来了。
小丫环端了水盆子进来,绞了帕子给十三擦脸,十三接过来,胡乱抹了两把,抓起林宁的手就跟四阿哥道别。
“好多天没看见你了,挺想你的。真好,以后你就在四哥这里,我天天来接你回去好不好?”出了门,十三就紧紧地抓住林宁的手。林宁一时不习惯,甩了两下没甩掉,就挠着十三的手心玩儿,在上头轻轻地写了一个“好”字。
阿玛今天心情格外的好,不等林宁张口,就硬留十三吃饭,还开了一坛陈年的绍兴花雕,乐呵呵地拉了哥哥一起,围着酒坛子“对饮成三人”。
嫂嫂在桌子下面悄悄拉了林宁的衣袖:“你跟十三阿哥说,悠着点儿。那爷俩儿可都是酒疯子,喝醉了钻桌子底下睡没关系,十三阿哥就不好了。”
林宁笑着跟嫂嫂咬耳朵:“你别担心,他可不怕这个,还没见他醉过呢。”
嫂嫂也是抿了嘴唇笑:“你看你哥哥,还没喝两杯呢,就上脸了……”
额娘看这边悄悄话说过了头,咳了一下,吓得嫂嫂赶紧收拾表情,埋了头规规矩矩地数饭粒。林宁一面往嘴直扒白米饭,一面偷偷的转过半边脸去瞧嫂嫂大气也不敢出一下的小样。没想到嫂嫂也正往她这边瞧,于是互相做个鬼脸,转过头憋着笑继续拨弄碗里的饭粒。
“今儿到底怎么回事啊,阿玛和哥哥都高兴成这样……”实在搞不明白,林宁忍不住踢了踢嫂子的脚,不动声色地和她用唇语交谈。
“刚从宫里头得了消息,芸贵人有喜了。”嫂嫂飞快的看了额娘一眼,并没有在注意她,于是也学着林宁的样子,一字一顿的说唇语。
“真的?!”古人说的好,“食不言,寝不语”,林宁不仅明知故犯,并且屡教不改,报应于是也来得很快——噎住了!
这下好嘛,一屋子的人都被惊动了。端茶的端茶,拍背的拍背。好容易将那一口白米饭咽下去,林宁的脸已经被涨得通红,眼泪顺着腮帮子滚下来,一副可怜见的样子,让人看了都觉得心疼。
“哎哟,我的儿,宫里头那个已经够叫人担惊受怕的了,你可莫要再出点什么岔子来吓唬我……”额娘搂着林宁,满口心肝儿肉的宝贝着。
“额娘,你再这么纵着她,她可真要上房揭瓦……呃……了。”哥哥好容易捋直舌头说了一句囫囵话,中间还隔了一个大大的酒嗝。嫂嫂赶紧吩咐下人去煮醒酒汤,今天这饭吃得可真是稀奇,一个个都不太正常。
林宁看他醉成那个样子,不比自己此刻好多少,于是决定不和他计较,随便他醉死算了。
阿玛看样子倒还像是神志清明,前提是得忽略他走路时候的那点摇摇晃晃,比如说我们可以理解为“风度翩翩”、“玉树临风”之类的。阿玛于是就这样风度翩翩、玉树临风的走到林宁面前,握着她的手,动情地说:“蓉儿,阿玛不为你别的,你可一定要好好的……”
“嗯,阿玛,我一定好好的。”林宁一面乖巧的回答,一面想这是哪儿跟哪儿啊,不就是一下不小心被饭噎住了么,何至于就严肃成这样子,下次一定改过的。不过阿玛看来是真的喝高了,所以你一定得哄着他,不然他就跟你耍小孩儿脾气。
“好,好,蓉儿好乖。阿玛不求别的,恒儿好好的,芸儿好好的,蓉儿你也要好好的,我们都……都好……好的……”阿玛的眼睛晶晶亮,在烛火的映照下闪啊闪的,晃得人眼睛生疼,看得林宁几乎也要忍不住像他一样哽咽了。
十三是真的最清醒的一个,眼神也清清亮亮的,果然是如假包换的千杯不醉的拼命十三郎。
“咳,蓉儿,那个,我……”十三走过来,指指门外,仿佛是想说他要走了,又或者是在说让她借一步说话。反正不管是哪种,林宁此刻被额娘搂着肩,被阿玛抓着手,决计是不得空起身来送他出门,或是跟他上门外头说话去的。只能勉强冲他点点头,又摇摇头。点头示意我知道了,摇头表明我脱不开身。
十三见她实在动弹不得,只得悄悄地说一句:“明天等着我,我还上四哥府上接你去。”说完,便大跨步的走出去了,只留下林宁在嫂子玩笑的眼神中羞红了脸。
第十二章 云心水心
林宁拿肘支着头,半眯着眼睛偷偷地打盹,一会儿支不住了,换只胳膊继续鸡啄米,完全无视对面坐着的某人。
迷迷糊糊间,自鸣钟惊天地泣鬼神地响了起来,林宁就在这一惊一乍中清醒过来,而十三也几乎踩着钟点跨进四阿哥家的书房。林宁舒舒服服的打打哈欠,伸伸懒腰,精神饱满感情充沛的跟他打招呼:“正好正好,快来杀一盘,我一个砍你们两个哟!”她的心情忽然就变得很好,圆圆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儿,咧着嘴直乐,露出两排小白牙,两个手指头做“v”字形,像是在打牙膏广告。
十三笑笑,不理会她,自己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读。
林宁于是更加理直气壮的不专心,老想和十三搭话,要么就是偏了脑袋凑过去看十三究竟在看什么,一点也没意识到自己在不断的挑战着某冰山大爷的忍耐极限。
十三被她闹得没法消停,只能强行把她的脑袋瓜子扳过去,面向棋盘:“别闹,好好下。我等你。”
“好嘛好嘛……”林宁伸手把被十三弄得有点乱的头发理理好,嘟着嘴,干脆也摆出一副死人脸和某冰山来个以毒攻毒。
其实她实在没得可抱怨,以四阿哥的棋力,教起来真的不费什么功夫。尤其是她一开始就打定主意敷衍了事,更是从来不上心。真的是一份难得的投入产出比低得吓人的轻松工作。
仔细看来,四阿哥的棋虽说不上高明,但绝对的气度雍容:最能见的别人成空,大半个棋盘都分与你——蝇头小利、细枝末节决不与你斤斤计较、纠缠不清,他经营的是全局!棋如人生,人生如棋,棋风如此,人也必定是做大事的人,林宁虽然常常眼神不好,但是这一点她绝对自信没看错。
林宁捏捏十三的手:“明儿早一个时辰过来接我好不好?”
“为什么?”十三问得没心没肺。
“你果然忘了!”林宁忽然就像霜打了的茄子,整个儿蔫儿了下去。
“这可得容我仔细想想……”十三拍着他那阔阔的大脑门,脸上明明白白的写着:我记着,我记着,可我就不告诉你!嘿嘿~~~
林宁咬着嘴唇,拿指甲死命捏他的胳膊。十三一面哎哟哎哟得满屋蹿着,一面回过头来跟四阿哥说话:“四哥,明儿你也过来吧,四川会馆!”
“哦,怎么回事?”冷面佛爷捏着扇子,眉头微微皱着,有些儿看不惯林宁和十三两个在他屋里闹腾。
“蓉儿给我庆生!”
“我给十三祝寿!”
两个人异口同声的叫出来,又很有默契地呲呲牙,相视一笑。
临走的时候,林宁凑到十三耳边,憋着笑悄悄地说:“明儿记得带个大麻袋过来,把四阿哥许我的东西装走!”
一夜风紧,原本以为只是打三两点装装样子的细雨竟然一直下到午饭过后。寒意渐浓,夏衫已是穿不住,正好换上前几日刚做好的夹袄。额娘又遣人过来说江南织造的缎子已经送来,请林宁吃过午饭去看看,挑好料子一块儿送去裁冬天的衣裳。林宁正发愁福蓉那几大箱子衣裳还没穿遍,夏天就过去了,居然又要做新的。人生大事,吃睡二字,其余的对于林宁来说统统都不足以上达天听,又正赶上要出门,于是只打发如意过去回话,请额娘嫂嫂看着合适的替她留两匹就行了。
马车停在四阿哥的府门前,双儿先跳下车给林宁撑开伞。这会子雨又大了几分,林宁看她肩膀上湿了一小块,便把伞往她那边推推,自己三步两步跳进书房。拍拍流海上沾着的雨珠,心里先舒一口气:还好古代环境污染不严重,下的不是酸雨,要不头发都该给烧焦啦。
一转身,四阿哥已经在棋盘前正襟危坐。林宁今儿可不是来下棋,她专程来挑东西的。眼见着大财主面色阴沉,林宁当他舍不得,当下笑笑,从袖子里掏出三张红笺,劝他宽心:“放心放心,不多拿你的,就三件!”
不等四阿哥点头,林宁一个箭步冲到书架前,轻车熟路地翻出垂涎已久的宋版《忘忧清乐集》,“啪”的一下把第一张红笺贴上去——“此物有主”!
四阿哥微微扯起嘴角,意料之中。藏在一堆让人看了就得知难而退的大部头中间,果然还是被她给找到了。看她得意成那个样子,也不枉他当初费心尽力的搜罗一场。
没等到想象中的肉痛场面,林宁于是更加坚定了自己关于四阿哥是面瘫的伟大猜想。一个人耀武扬威也没什么意思,转移视线,把魔爪伸向下一个目标——一尊白玉弥勒佛。她中意它真的很久啦,总觉得这样一尊笑口常开的大肚佛爷摆在这书房里看着不太对眼,根本就和四阿哥的形象气质不搭调嘛!所以她决定做件好事,把它安置到更合适的地方去,自然就是她家的书房啦~~~
充耳不闻四阿哥“这尊佛像材质虽好,造型却难免俗套,未想竟入了蓉格格法眼……”的长篇聒噪,义无反顾的在那佛爷额前贴上第二张红笺——“怨灵退散”,哦不,“此物有主”!
第三件……
第三件在哪里?让她好好找找看。林宁于是满屋子的翻箱倒柜。
她路过一只花瓶,拿起来,口朝下倒了又倒。四阿哥不失时机地插播解说:“我这里仿汝窑不少,这见倒难得是真品。蓉格格莫非喜欢……”
不等他说完,她又神经兮兮地打开一幅据现场解说是“唐寅真迹”的卷轴,看某人有没有很奸诈狡猾地把她的第三件宝物藏在里面。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林宁口干舌燥、眼冒金星,却依旧不死心。
商纣王的青铜樽,辽三彩的罗汉像,杨贵妃盛通宵酒的玉壶,赵飞燕跳掌中舞的金盘……统统都是一副蓉格格你要是喜欢就尽管拿去的可恶表情!出手可真格够阔绰的,你咋不把秦始皇的开国玺印拿出来唬人哩?!偏不要你的!
林宁想着想着居然就真的有些气鼓的坐下来,端起茶杯就往嘴里灌。三熏黄芽江西瓷,还是那朵彩绘芙蓉。杯子是好杯子,茶也是好茶,只可惜全饮了牛。就好比猪八戒吃人参果,效果和拿个缺了口的粗陶大碗装一碗凉白开给她喝是一样的。
喝得稍微急了些,林宁拿手撑着腮帮子靠在桌上顺气,探照灯似的眼睛早把这屋子的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巡视了八百遍,顺道琢磨琢磨下一轮的地毯式搜索该从哪里下手。
余光忽然都集中到四阿哥的手指尖上,就是那把他从不离手的扇子!乌木骨,不用打开她也知道扇面上的内容——正面书王积薪的《围棋十诀》,背面必然画着几竿竹子!
林宁也不伸手去拿,直接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将手上的第三张红笺拍了出去——“此物有主”!
四阿哥略一愣神。林宁望见那从来都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一时间竟有千万种感情浮现出来又匆匆掠过,终归于苦涩,然而他竟然微笑,声音安安静静的:“这屋中价值连城的宝物不下数百件,蓉格格为何偏偏看上这把不值钱的扇子……”
林宁张张嘴,竟然也觉得嗓子涩得慌,又灌下一大口茶水,才说出话来:“四阿哥,有些东西,你我心里都清楚,还是,还是物归原主罢……”
这原本是多么理直气壮的一句话呵。面对他,她应该凭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坚决气势脱口而出。如今,如今却哑得不成样子……
林宁伸手去拿扇子。一抽,抽不动。再使劲,那边攥得更紧。她也急了:“放手!你若再这样,打明儿起,我绝不会再来了!”
一分,又一分,那边的力道渐渐松下来;一寸,又一寸,修长的手指慢慢退回去。直到完全退出林宁的视线。扇子,终于完全交到她手上了。
可是,她的手好像也被抽尽了力气似的,一时间竟连这一把小小的扇子也拿不住!“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林宁深吸一口气,弯下腰,狠狠地抄起掉在地上的扇子,抬起头坚定地与四阿哥对视。
谁说“抽刀断水水更流”?!
她既已拔刀出鞘,管它洪水猛如兽,也不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