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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朝繁梦 佚名 4996 字 1个月前

就好……”林宁松了一口气,这会儿觉得有点热了,抽出手帕来扇扇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别过头,仔细打量了一下美人:“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姑娘终于想起来了?”美人抿着嘴唇轻笑,星目璀璨,明艳至极。

林宁望着那一双斜飞入鬓角的凤眼,忽然记起来了。是了,怎会不记得这双魅人的眼睛?!

“以往见你都是在台上,卸了妆还真有点认不出来了。”

“怎么就没见过我不化妆的样子?姑娘忘了,上回在西山,也是没有身段清唱的呢。”

“今儿怎么回事?怎么惹上这群混账东西的?”林宁轻轻咳嗽两声,伤心往事不提也摆。赶紧岔开话题,向打得热闹的那边努努嘴,忽然发觉领头的那位似乎也是故人。仔细一看,想不起来曾经见过这么一号人物,看来这世上所有的流氓都长得差不多——全是一副流氓样子。

“这……不提也罢,还未请教姑娘芳名。”玉官垂了眼,似乎连看也不愿意往那边看。

“林……啊不,福蓉。你呢?”

“萧玉颜。”玉颜盈盈站起来,恭恭敬敬的做了一个万福,吓得林宁也急忙跳起来扶她。

又坐了一会儿,林宁瞄见那边的形势仿佛不太妙。说到底,某冰山大爷也不是万能超人,毕竟是一个打四个,体力上不占优势。看来终于到了她林大侠出手的时候了!林宁万分兴奋的把刚放下的袖子又挽上去……

上天终究不肯给林宁出头的机会。还没来得及挤进去,就见一个身穿月白长衫的身影从眼前疾风骤雨的掠过,忽的又折回来,冲进人群,顺便将奋力前行的林宁给挤了出来。再三确定那人不是对方的人手之后,林宁也乐得再退回去挨着玉颜坐下。

有帮手就是不一样。方才还是势均力敌的局势,这会儿立即一边倒。三下五除二,两位大英雄干净利索的速战速决,剩下一群无赖东倒西歪的躺在地上装死。

林宁连忙拉了玉颜的手迎上去慰问。只是玉颜怯怯的,埋着头,一句话也不肯说。这一腔排山倒海的感激之情,这一颗绵绵不绝的景仰之心就只好由林宁来感同身受。

四阿哥的脸上有几处擦破了,皮外轻伤,应该不碍事,虽然有些毁形象,看上去倒不似以往那般不容亲近。想来他也不是天生的冰山,不是以前还被说成是“喜怒不定”么。合着他就矫枉过正,索性走向另一个极端,每天和神佛打交道,也不食人间烟火了。这样的冰山,应该也会有融化的一天吧,温暖这颗心,将会是什么样的女子呢?林宁忽然又觉自己是不是太过乐观了,大概她有生之年是没办法见证这一伟大的历史时刻了。算了,还是临终前嘱咐未来的儿子女儿:“家祭无忘告乃翁”吧。

“多谢两位公子出手相救,敢……敢问两位公子尊姓大名……”玉颜好不容易积攒够的勇气,就这样被她结结巴巴、一字一顿的消磨掉了。“尊姓大名”四个字,林宁怀疑她自己还能不能听清楚。真是,面对着舞台下成百上千人的时候,脆亮的嗓子都不带颤一下的,怎么这会子就连这点小胆儿都没有,估计那两位也是听得直纳闷。

“来,玉颜,我来介绍。”林宁自告奋勇。

“这位是我的朋友,四……黄四爷。”已经是第二次差点说漏嘴了。

玉颜马上道了一个深深的万福,四阿哥巍然不动,果然是从小习惯了别人向他行礼,不过他确实也受之无愧,就不和他计较了。不等四阿哥开口说“免礼”,林宁就忙不迭的扶玉颜起来,现在他们俩可都是隐藏的地下党员,不可以公开曝露身份的。

“这位……这位是……呵呵,请教公子尊姓大名。”林宁转向另一边,忽然发现连自己也不认识这位来得有些离奇的白衣公子。

“在下欧阳少游。”白衣公子微微一笑,以古风行礼。

“原来是欧阳公子,小女子福蓉见过。”林宁只觉得他好像是从戏文里走出来的迂腐书生,好玩之余,也效法他的模样,双手抱拳深深的作揖下去。只是在欧阳少游做来那样自然而然的事情,到了她这里就变得不伦不类了,怎么看怎么不像。连一直拘谨的玉颜,此刻也忍不住拿手帕捂了嘴偷笑。

林宁也不恼,笑呵呵的直起身来。抬眼望,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烟波深处,漫天纷飞的花雨中,原本已经忘记的一切再次翻腾开来。林宁的心忽的一惊,故人重逢,分外心痛……

第十一章 竹影幢幢

林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喝茶,真的不知道,让她好好想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一天,四阿哥和欧阳少游,当然还有她自己,一起救了玉颜。

于是四阿哥问:“你要怎么谢我。”

林宁偏了脑袋,笑着问玉颜:“玉颜,你要怎么谢我们黄四爷?”

玉颜红了脸不说话,林宁于是一面偷笑,一面在心里帮她回答:“以身相许啊以身相许~~~”

“你要怎么谢我。”

以身相许啊以身相许~~~林宁向着玉颜使劲眨眼睛。

“你要怎么谢我。”

林宁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在和她说话。无辜的眼神!

林宁用她最最无辜的眼神瞭望回去:“你为什么觉得应该是我谢你?”被救的明明是玉颜好不好?!

沉默了半分钟,林宁终于服输了,因为她想起来,四阿哥确实救过她,不过不是这次,那还真是个不小的人情,如果算上利息的话,更大。

“好吧,你要我怎么谢你?”除了以身相许。

“借蓉格格一身好棋艺一用。”脸上的伤还没好,声音却又像深潭一样平静无波了。

……

于是,她坐在这里喝茶。

三熏黄芽浮在彩绘芙蓉的江西瓷里。锦衣小婢垂着手默默地立在下手。太和斋里光线真是昏暗。外面的天色似乎也不好,阴沉沉的莫不是要下雨?

她的思绪就这样随着目光一路飘向窗外,再收回来,真是够无聊的,于是偏了头去数婢女衣服上的牡丹叶子,一片、两片……

请了西席,就是这样摆在这里喝茶玩的么?林宁腹诽两句,干脆揭了茶盖,拿手指拨弄着茶叶玩,又沾了茶水在桌子上鬼画符“大笨蛋、大笨蛋……”。

过了好半天的功夫,终于有个婢女跑来回话说:“爷请蓉格格过书房去。”

仔细瞧瞧,就是刚才过来说:“爷请蓉格格在太和斋稍等片刻”的那个。林宁于是彻底绝望了,估计到了书房也是等,不过还可以走动走动,好过在这里坐着浑身不自在。

于是她领路,去书房。

两排并行的抄手回廊,隔着一座花园与一位面貌温良的妇人遥遥相望。走近之后,林宁规规矩矩的行礼,那妇人也微微的颔首,然后精神上擦肩而过。

来过几次之后,与婢女们也渐渐熟络起来,于是知道奉茶的那个叫辛夷,领路的是含笑,在回廊遇见的温良妇人是四阿哥的嫡妇晋纳喇氏,而总是坐在书房里看书习字的静雅女子是府里一个包衣的远房亲戚澹台修竹小姐。

这雍府里的人似乎每天都过着一模一样的日子,掐着表准时准点的做着同样的事情。夫人是,丫鬟也是。林宁开始思考这是不是才是大家闺秀应该过的日子,或者说一个正常的大家闺秀应该过的日子。

但是有一人例外,澹台修竹。

那一日在窗前惊鸿一瞥,便莫名的想去亲近。不为别的,只是喜欢那清秀的眉宇之间掩饰不住的飒爽英气。真似竹子一般,温婉中自带一股坚韧。

澹台修竹,一个和她的姓氏一样不寻常的女子。没有身家背景,又是个女子,却在这偌大的雍府中稳坐书房之位。叫人怎么猜得透?!

书房其实并不是个让人特别容易产生亲近之情的地方,总叫人以为有多少阴谋在这里酝酿,有多少诡计在这里谋划。林宁时常想:若能和修竹在一间里便好了,至少不会叫她联想到藏污纳垢、不见天日的勾当,可惜每每不能如愿。

还好四阿哥算是守约,并没有叫她在书房里再等。从跨进进屋子的那一刻起,林宁的眼睛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似的,怎么也挪不开了。四阿哥的嘴角于是慢慢浮上一抹笑意,随手又打开一个棋盒,屋里顿时像是点了灯一般明亮,林宁两眼放光的冲上前去,抓起一枚,仔仔细细的瞧了又瞧。唔,手感温润,配有细小花纹,圆形外观玄妙通灵,如宝石般耀眼!当下激动得连话也说不完整了,只是满口嘟囔着:“雪印[1],雪印,真的是雪印……”

林宁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整整一盒的白子都是45号的雪印!又揭开另一个棋盒,果然是那智石磨制而成的黑子!再回过头来看看棋盘,四脚的榧木棋墩,造型古朴优美不说,至少有二十五公分厚!她家的那块虽然也是整块榧木抠成的,却只有十公分厚……简直不能比。

这一套超豪华的极品装备,仔细回想起来只在前门的本手道场见过一次,摆在玻璃橱窗里,遥遥的惊艳一眼,仿佛在说“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曾经看一眼就觉得满足的幸福,此刻就被她真真实实的抓在手里!莫不是梦吧?林宁小声地问自己。

激动之余,忽然想到一个很关键的问题。于是转过头去问冰山:“四阿哥,这一套棋具从何处得来?赶明儿我也买一套去。”

“这是扶桑国使者进贡,圣上御赐之物。”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原来如此!怪不得呢,这些明明是日本制作围棋的传统技法,清朝的时候,中国应该没有这样的工艺才对啊。

“好吧,你是要我让你六子呢,还是两把飞刀[2]?”林宁大大咧咧的坐下,把那盒雪印搬到自己这边,摆出一副下棋的架势。才不要和你分先,一半的机会拿不到白棋。雪印啊雪印,手感还果然是不一样啊~~~

眼见四阿哥不动声色的把雪印又拿回去,连同棋盘一起搬到一个小几上放好,拿出另外一副棋具来,林宁差点吐血!搞了半天这副才是主人常用的,刚才那副“圣上御赐之物”不过是拿出来显摆一番,让她过过手瘾而已!真是有够小气的!

呼啦一下揭开棋盒一看,云子。光亮下,黑子中心不透,周边有一碧绿色光环;白子如玉,呈很淡的微绿色。正面微凸,底面扁平,弧线自然,古朴浑厚。虽也是难得一见的上品,可是若论珍贵,又不及方才那副雪印的万一。

心情啊,跌落到谷底,再也爬不起来了~~~

……

“是因为那个才决定好好学棋的么?”林宁漫不经心的问。

西席自然不是白当的,要收报酬。“重金之下必有勇夫”,林宁既然肯冒了被活活冻死的生命危险来做冰山的家庭教师,就一定会让自己死得其所。所以下棋之余,那双猫儿一样的大眼睛就满屋子地转悠,暗暗记下每一件值钱的东西。对四阿哥,她从来不觉得应该手下留情,他自己说的嘛“屋子里的东西随便挑”,还跟他客气做什么。检阅完毕,目光最终还是落在那副雪印上头,停在那里,久久不动,于是突然想起了这个问题。

没有回应。他看着棋盘,思绪险在复杂的计算里,耳朵自然的屏蔽了一切外界的声音。

棋局的绝大部分都已经明朗化了,只有左下一角还有味道。四阿哥方才打入的那几粒黑子是劫活,虽然他盘面上的劫材不够,但是林宁并不想赶尽杀绝。指导棋的目的并不是赢棋,而是一步一步地引导对方走向最正确的一手。

行至此处,精华已尽,林宁也大概看出四阿哥的症结在哪里了。棋如人生,人生如棋。当初康熙没有将这副珍贵的雪印赐给棋力堪比国手的十三,而是给了并不善弈道的四阿哥,大概就是希望他能体味到这个道理吧。

窗外开始响起剑风呼啸的声音,一定是修竹那边告一段落了。做完功课出来练一会儿剑放松放松,据说是雷打不动的习惯。她原是会武功的。最初知道的时候,林宁并没有像别人一样大大的吃上一惊,不过那一双秀眉之中的英气倒是有了解释。于是想催促某人早早结束,自作主张的把手里的棋子“哗啦”一下全扔进棋盒里,瞪着眼睛问:“还没算完啊!”

“看不清楚。”四阿哥抬起头来,“愿闻其详”四个字明明白白的写在那双安静的眸子里。

忽然就很想捉弄人,大着胆子学了某人最擅长的腔调,把声音捏成细细长长的一条直线,不带任何波动的说出来:“这里本来应该是净活的,可惜你没抓住机会,弄成劫活,其实你劫材不够的……”

“这里不该扳。”四阿哥显然不觉得她是在讲什么有用的话,也不预备好好听下去,手指在棋盘上点了一点,直截了当的指出自己的错误在哪里。

“没错,你根本出不了头,外面是我的厚势,你敢扳我就敢断,顺便紧你的气,你里面没有安定……”林宁又不自觉地开始唠唠叨叨。

……

“其实你的棋很周详,没有特别大的漏洞,就是有时候太过强硬,有失均衡。”林宁又不知道废话了多久之后,终于下了总结呈词,宣告今天的课程圆满结束。匆匆忙忙的收拾了棋子,追出去想和修竹打招呼(她还从来没有和修竹说过话呢),却在门口意外的遇见了十三。

“咦,你怎么有空过来的?”林宁故意很夸张的吼出来——她还以为他被判了终生监禁,要一辈子关在皇宫里出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