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穿透。每一次呼吸,就像一把钝刀在气管之中用力刮着。她想要睁开眼睛,然而眼皮却仿佛被胶水粘牢。她不安地挪了挪,胸口处立刻传来一阵剧痛。那潮水般的痛楚将她彻底淹没。想要这样坠入昏睡,然而,一阵更大的痛楚又席卷而来。
那脆弱无比的伤口,仿佛正被一把利刃切削着。
她猛地睁开了眼,却对上一双黑邃的眼眸。那眼睛不象之前那样利刃,反而带上了几分玩味的笑容。
“谁说昏迷的人没有知觉,我看还挺灵敏的。”他的手掌,恶作剧般在云暖锦胸口处重压着。
更大的剧痛传过来。然而那如魔鬼般冷魅的声音,让云暖锦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她暗恋了两年的英俊少年,是学校的优等生。然而,云暖锦没想到的是,那人居然会是筹帮的帮主。
秦音梵。
有谁想到,那个干净少年竟会有这样一个身份。
她怎么会在他这里?云暖锦记忆之中的最后一个镜头,便是莫离拖着她上车。她紧紧握着莫离的肩膀,只是手间,却一片粘腻。她忽然意识到,那遍布全身的粘腻,似乎就是莫离不断流出的血液。
她的心忽然揪起来。她看着秦音梵脸上极其残酷的笑容,突然意识到一个事实——她本该和苏木合莫离一起逃离了现场。可是她现在居然会是在秦音梵这里。难道……
秦音梵的脸上浮起了残酷的笑容,“公主醒了?可惜王子都不在。”
云暖锦控制着激动的情绪,镇静道,“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怎么?你觉得自己还有向我提问题的权利吗?”
云暖锦索性闭上嘴。她盯着那如轻纱般飘逸的窗帘,被痛楚淹没的脑神经,竭尽全力要弄清楚现在的状况。
看见云暖锦平静的脸,秦音梵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你看起来倒不像学校里那样白痴。”
云暖锦不客气地回到,“连你这样的优等生都可以当黑社会头子。我这样又算得了什么?”
男子脸上浮现狰狞地笑容。他低头俯近云暖锦的面颊,一只手在云暖锦那被子弹射穿的伤口处重重磨蹭。他满意地看着云暖锦的脸因为痛楚而扭曲,冷笑道,“其实都没什么。只不过游戏便得更好玩罢了。”
云暖锦的脸色愈来愈苍白。然而秦音梵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张狂。直到他看见她的嘴唇被咬到渗出殷红的液体,他才满意地收回手,立在一旁。
他拿出手帕,在沾满她血迹的手上轻轻擦着,淡笑道,“既然醒了,就没有在这里装公主的必要了。快起来,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去办。”
然后,秦音梵便走出门去。
印象中,她只来得及看见一个晃动的黑影和感受一阵飞速袭来的旋转气流。然后便是一阵尖锐的剧痛淹没了她的神经。她似乎失声大叫。然而那痛并未停止,反而遍及到全身。
应该是有子弹射进了她的身体。她低着头,看着仅仅裹着一小片白纱布的伤口。纱布已经被血染上了不均匀的红色。
她记得莫离的胸前也中了一颗子弹。纵使莫离那样冷酷的性格,当时身体也停滞了好久。那个伤,应该很严重。
还有苏木合,应该没事了吧。然而在她脑海中一直蕴绕不去的,是那张脸。那个被苏木合称作方诺的男子。
她几乎就要以为那是她失踪多年的弟弟——陈羽。
她摇摇头,挥去脑中那纷乱的想法。她刚挪了挪身子,胸口处立即传来了一阵剧痛。
门忽然被轻轻推开。
一个佣人走了进来。他手中端着白色的佣人服,站在云暖锦床前。
那佣人如机器般面无表情,用机械到极点的声音道,“请更衣。”
云暖锦笑笑,“恩,谢谢你。”她刚准备伸手去接,立刻被一阵撕裂的疼所袭击。胸口的伤口处被拉裂,鲜红的血从纱布底下流出来,在薄薄的衣衫上开出艳丽的花朵。
她咬着牙,艰难起身,又接过那套佣人模样的灰色衣服,放在床头。紧紧是一套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她已经累得气喘吁吁,衣服更是被血液弄得一片狼藉。
这伤口跟完全没有经过治疗一样。
云暖锦边将手套进佣人服,又问道,“请问我来这多久了?”
一阵沉默。那机器一般的佣人木头地站在一旁,看着云暖锦艰难地用纱布擦掉伤口的血迹,又艰难地将衣服套上身体。眼睛里,没有一丝怜悯。那冰冷木然的眼神,仿佛他已经不是一个人。
许久得不到回答的云暖锦抬头,发现那人和来时一样的表情,有些惊讶。她想了想,又低头扣上那些扣子。把衣服全部穿好后,她才忍着胸口的疼痛起床,站在那人面前,笑道,“你好。我叫云暖锦。”
那人脸上木然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晃动。然而他依旧木然转身,便向门外走去。
“等等!你不是要吩咐我做一些事情吗?”
那人终于站定,木然答道,“秦音梵只是叫我让你穿衣服。”其实他原本以为,要一个刚受过枪伤的人自己穿衣服,必然折腾上一天。而秦音梵那时的表情,显然就是想达到这个目的。只是他没想到,那女孩居然穿上了衣服,还能这样笑看着他。
那太阳般温暖的笑容,让他麻木没有任何感觉的心,突然有了一丝松软。
“就这样?”云暖锦脸上出现了一丝疑惑,继而又笑道,“那至少让我知道你的名字吧。要不然我老是要叫你‘喂’之类的。”
“在这里,只有秦音梵需要用到名字。其他所有人,都不过是自动的机器。”
“这是什么意思?”
“过两天你就会明白。”那人依旧冷着脸,转过身走了出去。这女孩也不过是象他刚进来一样。她之所以能那样微笑,是因为不知道自己落入了怎样一个人间地狱。
她走出房间时,发现没有一个人正眼看她。所有人都忙着手中的活,集体将云暖锦空气般忽视。然而当她背转身,又感到了一阵难言的压抑。仿佛有一团阴云,笼罩在这奢侈到极点的房子上空。
云暖锦这时才理解那人脸上为什么会有那样没有温度的表情。在这栋豪华的大宅子里,任何人的表情都跟机器一样机械。人与人之间除了传达秦音梵的命令之外没有任何沟通。
醒的时候就饿得头脑发晕,后来又经过那么久的折腾。云暖锦几乎是在为吃的抓狂了。她在房间里转了几大圈,却依旧没有发现想象中厨房所在地。
突然间,隐约中闻到了一股食物的香味。她激动地加快步伐。向那食物之香的地方走去。
转过两个弯,便看见一扇小门。走进去,便是香喷喷的烤鸡,白胖胖的大米饭,飘着蛋花的西红柿汤。
眼前似乎有两个人影在晃,云暖锦顾不得,猛地向食物扑去。咚一声,撞在冷冰冰的食物案板上。
原本还在琢磨这米饭怎么长了翅膀,身后却突然传来了凉冰冰的声音,“我劝你还是不要这样偷吃。”
云暖锦揉揉肩膀,苦着一张脸,“为什么,我饿了……”
一回头,却看见一张十岁左右小男孩的脸。两只黑亮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愤怒的光芒。
是弱小,欺压之。
手伸向热乎乎的米饭,趁其不备,一举夺过。
小男孩显然更加机敏,轻轻一挥,米饭便躲过了云暖锦的魔爪。他又万分谨慎地立在一旁。
是小孩呀。不要紧。云暖锦心里有把握了半分。她笑道,“小朋友……”
“我不是小孩!我已经十二岁了!!!”那小孩眼睛里的怒火更加高涨。
这样啊。云暖锦换了副严肃的神情,循循善诱,“饭不就是要给人吃的吗?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你看,你们老师也教过你这句话吧。”手再次伸向米饭,“是大人就要理解彼此的难处。你看我,都饿得不行了……”
小男孩脸上的神情黯淡了两分,“我又没上过学,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说完,白皙的脸蛋上还升起了红晕。
这小孩,满脸的神情分明就在叫嚣‘我要上学’嘛。云暖锦叹了口气,“如果你不相信的话,我可以从书里面来找给你看。”
男孩脸上露出欣喜的申请,“真的吗?”
云暖锦刚要点头发誓,却见那小孩又向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和年龄不符的谨慎神情,“你是想从我这里骗吃的吧?”
云暖锦冒了一身冷汗,极尽全力地摆出真诚的表情,“怎么会,你看我像吗?”
小孩打量了云暖锦半天,神情冷峻,似乎是下了一个极大的决心,这才把那米饭递给云暖锦。
云暖锦一接过白瓷碗,开始还努力地装稳重装淑女,不知不觉中,几乎已经恨不得把那米饭直接往喉咙里倒了。
吃得正起劲,旁边那小男孩突然发出一声极沉稳的叹息,“要是小欣也能像你吃得这样好久好了。”
云暖锦正嚼了一大口,刚要往下咽,就听这小男孩来了一声堪比五六十岁老人发出的叹息。那场景,仿佛是孩子他妈看见别的孩子吃得大口大口,又想到自己的小孩厌食挑食发出的无奈叹息。
那一团米饭差点咽在喉咙处下不去。她咳了半天,满脸通红,却依旧喘不过气来。
小男孩飞快从旁边拿过一杯水,递给云暖锦。
喘了好一阵子,几乎连胸口的伤也痛得彻骨起来。待她平复下来,已经是眼眶湿湿。她抹了一把被撑出来的泪水,叹道,“喂,你干嘛用这样老的口吻。”
小男孩偏过头,“我说了你别把握当小孩看了。”
他幼小的身子微蹲在地上,右手熟练地拿了抹布,将地上的些许碎末拢到一起。动作熟练,脸上的神情,再平常不过,仿佛这是已经做过了千百遍。黑澈的眸子中,竟也有几分坚毅的闪光。
这个孩童脸上倔强的神情,肯定是在经历了许多风雨才可以有的平静。
心头突然痛了一下。云暖锦却笑着问道,“小欣是你妹妹吧?”
小男孩惊讶抬头,秀气的黑眸中是掩饰不住的惊愕,“你怎么知道?!”他双眼一凛,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警惕道,“你和那个病痨是什么关系?!”
“谁是病痨?”
男孩已经后退到墙角,完全是防备的姿势,“你是秦音梵派来杀掉小欣的?”
云暖锦忙道,“你别紧张,我也是被秦音梵抓进来的。”
小男孩警惕道,“我凭什么要相信你。”
云暖锦想了想,觉得这小孩不过十来岁,也不懂得太多。她便解开衣扣,指着纱布上的血迹道,“你看我胸口的伤,就是他给了我一枪。”
那小男孩一回头,看见云暖锦的内衣,却整个脸刷地红透了。他飞快回头,耳朵都红透了。
云暖锦突然想起了陈羽。很久以前,他也是这样背对着自己,顶着红猪头一般的脑袋站在一旁。其中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随便一个,都能让云暖锦心醉沉迷。
记得那时陈羽刚刚到她家,天天跟她碰面都是‘横眉冷对千夫指’,从来没有跟云暖锦说过一句好话。然而有一次她淋雨发烧了,一回家便倒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枕头就睡着了。迷迷糊糊间,突然闻到了粥的香味。她睁开眼睛,突然看到眼皮上方悬着一个硕大无比的勺子,里面还腾腾冒着热气。勺子后方,陈羽正木着一张脸,表情跟即将杀人没有两样。
云暖锦惊恐地问道,“你……你想干什么?”
陈羽刀锋般锐利的眼神撇向别处,冷冷命令道,“张嘴。”
云暖锦颤巍巍地张开嘴,那一勺清粥就被生硬地塞进了云暖锦的嘴。
喂粥就喂粥,不要搞得杀人一样。可千万不要上演农夫与蛇的现代版。然而云暖锦脑子里还未想完,立刻被口中那滚烫的粥烫得全身发麻。她来不及嚎叫,飞快俯身,将那一勺粥吐在地上。嘴中火辣辣的。她又蹦到水杯旁,灌了一大杯凉水。直到嘴中的温度降下来。
她气愤地盯着沙发旁有些无措的陈羽,“你想烫死我啊!麻烦你也选个痛快点的死法。”
陈羽瘪红了脸,似乎是极度气愤。
云暖锦别过脸,突然看见桌上的粥碗,惊讶道,“你这是在做饭给我吃?”云暖锦从来都觉得,自己不要是农夫与蛇里面那个悲惨的农夫角色就万事大吉了。
陈羽背过身,半天才憋出一句话,“还不是看你跟死了一样……”
还沉浸在孩子终于长大,可以孝敬自己的感动中的云暖锦,额头滴下一行冷汗。看着陈羽那瘦弱却英气蓬发的背影,云暖锦忍不住蹦上去,挂在陈羽背上,笑道,“你小子就是嘴毒,担心我还不承认,哈哈……”
陈羽眼角也惹上一丝暖意,却依旧毒舌道,“我想你饿死也要做个撑死鬼,所以决定还是给你做一点……”
“你这小子,不要命了!”
“我是实话实说……”
那时的自己,以为那便是最幸福的时刻。而谁想到,顷刻之后,物是人非。陈羽不知去向。莫离又身受重伤,现在生死未卜。而自己,也被秦音梵变相囚禁在这牢笼中。她所祈求的并不多,一个可以陪伴的人,一间可以遮风挡雨的屋子,一份简简单单的感情,可是老天却从始至终没有让她得到过。
“喂!你怎么了?!”
云暖锦猛地惊醒,看见那小男孩黑亮的瞳子,这才想起自己如今的处境。
秦音梵
“喂!你怎么了?!”
云暖锦猛地惊醒,看见那小男孩黑亮的瞳子,这才想起自己如今的处境。
云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