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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岩全集 佚名 5480 字 1个月前

以他提出的方案是香港一站周欣可以不去,但日本一站还是务必一

往,起码授奖的时候人要到场。主办方和评奖组织已经多次来函来电

,要求确保获奖者全都到场领奖。颁奖典礼外加一个记者见面会,从

去到回也就是四天时间,而且时间距现在大概还有两个多月,到那时

你爱人的病情可能已经稳定,已经好转。所以我们已经替你确认了典

礼的席位。确认了就必须要去,只要四天!否则将永远失信于国际画

坛!

老酸的这段动员,几乎都是在路上说的,他们陪着周欣从西山医

院出来,一路往停车场走。老酸的话周欣都听进去了,但直到上了谷

子的汽车,她也没对这一确认做出确认。她当然知道老酸关于确认的

含义,也知道那个奖项的分量,可两个月后如果高纯没有好转,还和

现在这样每天都有危险,她怎么可能一走了之?

周欣要去的地方,是城区人民法院的民事法庭。对仁里胡同三号

院房产证和四百万元存款的更名诉讼,将在这天上午开庭。蔡东萍和

她的律师已早早赶到,大家都在一间像会议室似的法庭正襟危坐,诉

讼双方唯一尚未到场的当事人,只有金葵。

金葵其实已经到了,她被主审法官"请"到了法庭隔壁的一个房间

。按照惯例,民事案件进入审判之前有一个庭外调解的程序。

法官是要单独先对被告金葵做做说服工作,讲明道理,晓以利害

,以尽量促成下一步调解的成功。

法官和颜悦色,首先征求金葵的意见:"根据民事案件的审判惯

例,审判之前要对诉讼双方进行调解。你呆会儿同意通过调解解决你

和原告的纠纷吗?"

金葵点头,她第一次走进法庭j面对法官,完全没有见过这种世

面。

法官是个中年妇女,模样精干,言简意咳,面对毫无诉讼经验和

法律知识的年轻女孩,她把同情与掌控,驾驭得收放自如。她说:"

那好。原告方这次起诉,主要是要求将仁里胡同三号院的户主以及你

手上那张存折的户名改回为高纯的名字,你同意不同意你可以考虑,

不过我认为原告方的这个诉求是合乎……"

第二十五章浊(5)作者:海岩

"存折我今天带来了!"法官没有想到这个年轻女孩没等她把劝导

讲完就态度干脆果断:"我今天就把存折和我的身份证都交给您,请

您还给高纯!房产证本来就不是我改的,公安局已经在调查这事,改

不改得回来不应该问我。"

法官愣了半天,没想到原告方的诉求未及开庭,连调解程序都未

进入,就已迎刃而解。存折已经被金葵拿了出来,连同她的身份证件

,一同呈在法官面前。法官出于安慰,也出于鼓励,对被告金葵,也

做了征询主张的表示:"那好啊,你能这样妥善解决纠纷,这很好嘛

。你把存折交出来,还有什么要求吗?有要求你可以提出来,合理合

法的要求,我们也会支持,也可以向原告方转达,做他们的工作…

"没有。"金葵答得很快,不假思索。但停了一下,忽然又说:"

法官,您能让我去见见高纯吗?我要求见见高纯!"

法官又愣了,用很同情的态度,加以拒绝:"这个,我们法院可

解决不了。人民法院作为国家机器,只负责审判和裁决违法犯罪或者

法律纠纷。你提出的要求不在这个范围之内,这是应当由你们当事人

之间通过协商自己解决的事情,这事法院不能强迫。"

金葵低头,情绪低落,她说:"我知道,高纯不可能到法院来告

我,都是他们借他的名来告我。其实我早就想把那个存折还回去了,

我还以为我把存折给她,她就能让我去见高纯了。"

"你在说谁?"法官没听明白,问她。

"周欣。"金葵说:"就是高纯现在的妻子,是他法律上的妻子。

我不明白她要告我,为什么要打高纯的旗号,高纯现在根本没法

站起来说话,他不可能告我。难道就因为她有那张结婚证书,她就有

权利随便用高纯的名义?"

法官不得不正色更正:"这你错了,这次起诉你的,并不是高纯

的妻子,而是高纯本人。是高纯本人亲自委托律师对你提起诉讼的。

我们为了慎重起见,还专门派人去医院,向高纯本人进行了当面核实

,证明起诉你确实是高纯自己的决定,是他自己的意愿。"

第二十五章浊(6)作者:海岩

法官的说明,一句一句,渐渐把金葵的头从胸前拉起,她的目光

从茫然到惊恐,她惊恐万状地盯着法官严肃而郑重的面容,无法确定

信与不信。

"这,这不可能的,我相信高纯,他不可能忘了我们曾经。法官

叹了口气,很元奈地,再次说明:"我们派去核实的法官两次当面亲

口询问高纯,高纯两次都明确确认了他要起诉你的决定。这是事实,

这不能否认!"

法官这次同样没有料到,坐在她对面的金葵,刚才还理直气壮从

容不迫的金葵,在一刹那间忽然崩溃,忽然满脸是泪!"不,这不可能

的……他说过他相信我的,他为什么又不相信了……"她哭着从桌前

站起,脚步摇晃,踉跄地跑出门去。法官追出去喊她一声:"金葵!"

但无济于事,金葵越跑越快,她像逃命似的,跑出了法院的大楼!

被告人在开庭前弃诉而走,这位经验丰富的法官似乎也从未经历

十分钟后,高纯诉金葵财产权属一案仍然正式开庭。在被告人缺

席的情况下,法官宣布被告人金葵已接受调解,主动交出银行存款四

百万元整,并对原告方将存款户主改囚的要求,不持任何异议。至于

原告方关于改回仁里胡同房产署名的诉求,因无证据显示与被告有关

,因此法庭不予处理,待公安机关查明事实后再议。

法官宣布之后,原告席上,一片沉寂。

在开庭之前逃出法庭的第二天早上,金葵见到了方圆。见面地点

仍然约在了那个安静的河边,方圆给金葵带来了两千块钱,这是方困

在一家音乐公司刚刚上班预支的半月薪水。在得知是高纯亲自把金葵

告上法庭之后,方困表示既在意外也在意中,所谓人间正道是沧桑,

就是说世界上的任何事情,都不是一成不变的。

在这个僻静的河边,他们做了短短的交谈。方圆说:"任何事都

有真相,但不是任何事都能看到真相。"金葵说:"任何人都可以不明

真相,唯独高纯,我必须让他知道真相!"

方圆这个岁数的男人,其实早把社会看透。既使看到了真相,也

未必信以为真。但在这个清晨,在这个清晨的河边,他还是被这个女

孩关于真相的誓言打动。从一开始他就相信她的无辜,尽管他并不相

信清者自清。

拿着方圆援助的盘缠,金葵回到了云朗。她回到云朗的这个晚上

,故乡的天空与她脸上的气色同样阴沉。山上罩着厚厚的云层,街上

漂着漉漉的湿雾,雾中幽浮着汽车红色的尾灯,行人隐在尾灯的后面

,影影绰绰,面目不清。

公共汽车从她家的潮皇大酒楼门前驶过,看得出酒楼停业有日,

门脸灰败残破。两层楼的建筑在周围浮躁灯光的欺凌下,显得丑陋屈

辱,潦倒没落。

除此之外,整个小城依然如故,历尽沧桑的仿佛只有金葵一家。

金葵敲开家门时客厅里只燃着一盏暗黄的小灯,灯下坐着萎靡的老父

,母亲的双眼似乎永远含泪,家里没有了兄长,父亲没有了生意,连

保姆都辞掉了,整个家被暮气笼罩。

第二十五章浊(7)作者:海岩

晚上金葵睡觉的床铺就由母亲亲自整理,母女二人坐在床上聊起

家常。母亲问到了高纯,她说你还和那个男孩在一起吗?什么时候你

们都有空了,一起回家住些天吧。金葵眼泪转在眼窝,她知道母亲能

够敞开怀抱,接纳女儿"叛逆"的爱情,一定是征得了父亲的认同。这

一刻她才真正有了回家的感觉,在与家庭几乎决裂的两年之后,父母

的原谅与欢迎,让她真想放声大哭。

但她没有,她用微笑感谢了母亲,声音中只有偶尔未能压抑的涕

零。她说谢谢妈妈,谢谢爸爸,我会带他回来的,一定会的!

金葵在家里住了两天,每天从早到晚,都帮家里干活。不仅彻底

清扫了每间屋子,而且把家里多日不洗的窗帘沙发套之类,统统洗了

。她似乎想把这么多日子本来应该由她在家尽的义务,竭尽全力地弥

补回来,她想听到父母的鼓励夸奖,想看到父母欣慰的笑容。

母亲笑了,并且对女儿发出恳求:"葵儿,妈求你还是回家来吧

,你上次在电话里不是说想回云朗艺校去当老师吗?你不是说只要能

跳舞到哪里都行吗?那就回来吧。爸妈都老了,年纪一老就想和孩子

在一起。你可以把高纯也带回来,你们一起去艺校当老师,也搭个伴

呀。你说高纯对你有误会,那你就把他接到咱家来,我和你爸都对他

好,他不就没误会了吗?"

母亲说这话时金葵在擦地,她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但她说:"

妈,我会回来的,可我现在必须把我和高纯的事处理好,等他重新相

信我了,我会带他回来的。"

父亲没有笑,没有说让金葵回家的话,但父亲在第三天金葵出门

之前,把两千元钱放在了早餐的桌上,然后默默离席。母亲对金葵悄

声说道:"咱家现在不比以前了,你爸手头也很紧,这两千块钱你先

拿去用吧。你爸说,现在出去办事,到处都要钱的。"

金葵看着那钱,没有说话。在她最孤立无援的时候,她的家,她

的父母双亲还是施以援手。那种温暖,那种感动,岂是一声谢谢可以

言表,可以解答。

第二十五章浊(8)作者:海岩

真相的歪曲,始于三号院权属诡异的转移,权属的转移主要依据

了那一纸匪夷所思的死亡证明,死亡证明又是出自云朗的某家医院,

所以医院是金葵此番回来的主要目标。从她回家的第三天开始,她跑

遍了云朗市区的所有大小医院,连一些大概元权开具死亡证明的街道

诊所,金葵也都未做遗漏。走访的结果却令人失望,那份死亡证明开

具的时间不过是一月之前的某日,如果确是从云朗的某家医院开出去

的,按理不会查访不到。

金葵又去了高纯户口所在的那家公安派出所,调查高纯户口被注

销的情况。派出所的一位民警承认他们前些天确实办理过高纯户口的

注销手续,来办手续的是"高纯的妻子",有结婚证和高纯与她本人的

身份证为据,当然,还有高纯的那份死亡证明。除了高纯的户口本之

外,应当提供的文件基本上都是齐全的。户口本据"高纯的妻子"说是

一时找不到了,高纯的户口上只有他一个人,所以派出所就开出了户

口注销单。

"高纯的妻子?"金葵心惊肉跳,问道:"她叫什么?"派出所的民警

查了一下记录,答道:"叫金葵。也是咱们云朗的人。"民警停顿了一

下,有点恍神:"哎,你不就叫金葵吗?是你来办的手续吗?"

金葵瞪着民警,直接问:"你们记录了是哪家医院了吗?是哪家医

院开的死亡证明?"

发出死亡证明的医院,是云朗后溪医院。

后溪在有山有水的云朗,却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偏僻地方。金葵

从小在云朗长大,却不知道后溪弹丸之地,居然有个挺大的医院。这

医院也是一家疗养院,很多领导都来的,所以设施比城里还好,且又

隐在山林溪水之畔,难得独享一份清幽。

金葵在后溪医院同样没有查到高纯死亡证明的底档,负责医疗档

案的工作人员查都没查就答复金葵,后溪医院肯定没有收治过这个病

人,因为医院这一两个月来,没有一例死亡的病症,所以你肯定搞错

了地方。

金葵把公安抬了出来:"这个病人的家属在办理户口注销的手续

时,派出所核查过他的死亡证明,那份证明就是从你们这里开出去的

,派出所都有记录,不然这么远的地方我怎么会找到这来?"

第二十五章浊(9)作者:海岩

这事看来有点大了,金葵言之凿凿,工作人员不敢疏忽,带她去

见了一位领导。领导昕她讲了来龙去脉一一病人没死,还在北京活着

,可忽然有人拿了后溪医院开具的死亡证明去注销户口、办房产过户

……领导昕完,先是表示这死亡证明不可能是从后溪医院开出来的,

没在我们医院治疗的病人,我们是不可能开任何证明的,后又表示他

可以再查一查,等查清楚了会给金葵一个答复。

此行似乎无功而返,从后溪回城的路上,金葵有些沮丧。山区的

公共汽车速度很慢,在崎岖的山路上缓缓蠕动。窗外空有山林落日的

辉煌壮丽,金葵却一路低头苦思冥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