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苦心。”我无奈的拍拍她的肩膀,起身迎向走过来的拓跋宏、拓跋澄。
还未及我开口,锦秋已经叽叽喳喳的把我们的讨论结果说出来。出乎意料的是拓跋宏不但没有反对,还欣然将吃饭的时间定在了明年初夏百花盛开,风景宜人的时候。
能出宫看看新生的洛阳街景固然是好,可是还有那么久远,我能等到那一天吗?
☆、十五,缘尽(五)
那天比赛的结果直到很久之后仍是宫内不少侍从们暗地里流传,用来打发苦闷时光的绝佳笑料。想来也真是丢人,我们每人一共射出十箭。
锦秋的力道不错,但箭箭走偏,离靶最近的那支也偏出去足足十公分左右,更别提那些偏去一米开外的。我恰恰与她相反,出去的第一箭估计离靶还有五米远已坠落到地面上。后面虽然小有进步,但离箭靶仍有一步之遥,最终依仗第九射将箭摇摇晃晃的挂在了靶子的下方边缘而取得了绝对的胜利。
我们的表现逗得当时在场的所有观众,上至主子下至侍从无一人不捧腹大笑,这事把锦秋给狠狠的打击了一回,就连难得一见的拓跋澄的温言软语也没能将她从沮丧中带出来。
与她的羞恼跳脚相比我倒显得相对平静,反正这本是我的弱项,再怎么赢家还是我。
年底拓跋宏在光极殿颁赐百官汉人官帽朝服,与此同时另一个棘手的问题也正向我们逼近。
他一早便意欲在年后将鲜卑复姓改为单音汉姓,然后采用魏晋的门第等级制度,在鲜卑贵族中分姓定族,根据姓族等级高低分别授以不同的官位、给予不同的特权。
且不谈改姓的事让鲜卑人一时无法接受,魏晋的门阀制度却是我这个在人人平等的社会主义生活下的人倍加反感的。他现下人为的将鲜卑人划分成三六九等,分出高低贵贱,我是怎么想也无法坦然接受的。
可我也知道他这样做实乃无奈之举,拓跋鲜卑部出自偏僻的塞外本无文化可言,要让鲜卑贵族习得汉人先进的学术文化远非一朝一夕能成,魏国的鲜卑贵族自不能等精通儒学之后才取得与汉人士族同等的社会地位。
他这样做完全是为了使现有的鲜卑贵族们的政治社会地位能与北方汉人的士族大家迅速一致起来,也使得社会在变革中不至于太过动荡。
划分好门第之后便有大臣上书提议拓跋宏应该带头与汉人士族大家联姻,这样做既简单又极有效果。不但可以快速打破两族人之间长久的隔阂,且结成亲家的两族贵族们也会相互提携共同发展,于两族的融合是大大有利的。
其实这算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可却让他为难了许久。起先他只推辞说再考虑考虑,后来又试图将与汉人联姻的责任推到他的六位弟弟身上。
最后一般近臣商议后一致认为他与六位王爷同时纳娶汉家士族女子为最上策,毫无意外的,他的脸板得分外难看,以至于好好的一个年也过得异常沉闷。
如今的我是早放弃了垂死挣扎,甚至渐渐学会了苦中作乐。所以当得知他将要同时纳四位汉家女子为妃时,酸涩的内心忽生出些许释怀,或许这四人中会有谁能在将来代替我给他一份温暖的关怀对我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太和二十年正月初三,拓跋宏正式下诏更改皇家姓氏为元,并将重复奇僻的鲜卑姓氏一一更改为单字的汉姓,同时将八个在魏国内一直以来功勋显著位极王公的姓氏定为鲜卑大姓。
锦秋家的宝儿自然也跟着改姓元,难怪她当初死活非得让儿子叫这个俗气的名字,估计她一早就知道了会有改姓这回事,想她那么爱赚钱,给儿子取名叫元宝再适合不过。
我倚在暖榻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摆弄着针线刺绣,拓跋宏,不,应该是元宏抱着本书蹙眉坐在我的斜对面。我知他是在烦与汉人联姻的事,已成定局的事如今更改是不大可能的,而他也已经默认。
他愿意同时纳娶四位女子入宫,对那四位士族大家来说可算是无上的荣耀,况且后宫内三夫人的位置仍有空闲,也不必担心会委屈了那些女子。
但他的那六位弟弟早已妻妾儿女成群,若让他们将士族大家女儿娶回去做妾,那些士族大家们如何会乐意。可若是强硬要求他们六位废了自己现下的正妃为妾再去迎娶汉人士族大家的女子又很不合乎情理,甚至会遭人唾弃,更不用说他们会否同意。
总之这是件相当棘手的事,且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自迁都以来,他的变革似乎没有一件不是伤筋动骨,让人一时难以接受的。寻常人多半怕不会有他这样的勇气与魄力,更无法承担那些沉重的压力。而他那些无法外泄的犹豫与为难,也只有时刻陪在他身边的我才看得清清楚楚。
放下手中乱成一团的丝线,我走到他的身边坐下,“宏儿,让我来吧,我想我出面解释会比你适合些。我会努力去说服咸阳王还有那六位弟妹,虽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我会尽力的。”是该我为他尽点力的时候了,就让那些逃避不了的难堪与责骂对着我来吧!
元宏侧过头来看我一眼,仍有些犹豫:“不,我不想你再遭她们埋怨。你呀,从来不懂得怎么去好好周旋人情,她们又怎会听你的劝。”他温暖的指尖轻轻滑过我的面颊,苦笑着的嘴角逸出一丝无奈的叹息。
“我不在意什么埋怨,我会尽力让她们知道为了魏国美好的未来,作为皇族的她们必须做出牺牲,是值得的。”我表面十足的坚定,心里却是空虚的。
又有哪个女子愿意就这样牺牲掉自己原有的幸福生活,根本不可能去责怪她们的自私,换作是我也是会心有不甘的。可我也不能责怪元宏残忍,为了完成他的变革大业他根本就没有选择的权利。我比谁都更愿见到他的成功,他这一路走过来真的太辛苦了。
修长的手臂忽然紧紧缠住我的腰,他温热的呼吸轻拂在我的面上。“原以为我将要迎娶汉家女子入宫你会很生气,至少会不乐于理会我,可你近日的表现还真的让我失望啊!”咬牙切齿的埋怨中有着深深的无奈,眉眼间的伤痛直击中我的心。
终究还是躲不过,我心下一片凄惶,仍强作镇定微笑着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只因我太爱你了,爱到再不舍得对你生气。”是的,我爱他,很爱很爱!
我几乎日日都在祈求老天能给我一个选择的机会,无论要我付出多大的代价我都愿意留下来陪在他身边,可老天就是不肯给我这样一个机会。我只好极尽全力去与梦中的冯润相抗争,期许能再给我多一点的时间,哪怕只是一点点。
虽有坚定的信念做后盾,但真正面对元禧时,理亏的我犹豫了半天仍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昭仪娘娘特地请臣弟过来,不会就是为了让臣弟品茗汁的吧?娘娘应该知道臣弟素来不爱这个,又何必多此一举。”他俊美如昔的面庞上一对飞扬的凤目含着惯有的藐视,薄薄的嘴唇上扬着流露出些许不耐,“有什么话就直说,臣弟不是皇兄他们,学不来那一套。”
兄弟当中就他与元宏的年龄最近,感情也最为微妙,他对元宏应该是既尊重又有些不甘的,若不是当年才十岁的小元宏懂得审时度势,以太皇太后对他的宠爱,这个皇位应该就是他的了。
“确是有事要为难王爷!”我小心翼翼的开口,生怕他火气一上来会拂袖而去:“陛下意欲为几位王爷各纳一位汉人士族大家的女子为妃,以促进鲜卑人与汉人之间的关系,因陛下听闻咸阳王妃的身份低微,故望王爷能以大局为重忍痛贬去咸阳王妃的正妃之位立汉女为正妃。陛下情知此事不合乎于情理一直犹豫不决,我实在看不过去,不得已才过来劝慰王爷,望王爷能以魏国的大业为重牺牲一下自我。”
多娶一个甚至几个老婆对这个年代的男人来说根本没啥损失,我想元禧自然也不会在意。难就难在要以他的正妃身份低微为借口来推动两族联姻的事,一贯骄傲如孔雀般的他又怎会轻易让自己的尊严受挫。
出乎意料的他没有打翻茶杯甩手离开,也没有激烈的反对,只是半眯起眼淡淡的道:“皇兄如此体贴的为臣弟们挑选出知书达礼的士族大家女子为妃是臣弟们的荣幸,臣弟府里那位身份低微的颜儿在高贵的大家闺秀面前是会自惭形愧的,恐怕不必臣弟废她,她也会将正妃之位拱手相让。娘娘说是不是呢?”
尖酸刻薄的讽刺激的我一时抬不起头来,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他的话中有话我明白,可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忽然说这些。
见我不语,薄唇勾起一丝讥笑:“那皇兄呢?”
“陛下会以身作则带头迎娶四位汉人女子入宫!”他的反常让我手足无措,那些认真准备好的说辞完全被打乱。
“哦,是吗?”元禧单手托腮,半眯着的漂亮眼眸若有所思的凝望着我。“臣弟一直很奇怪皇兄这样总是为难自己到底累不累?不,应该问你,这样做值不值得?”
“你!”在他灼热的目光逼视下,我已然僵直的身子不自觉直往后退。我早该相信锦秋的猜测的,可我真的不想他在此时此刻表达出来。
“你尽管放心,我会遵从皇兄的意思的,颜儿她虽像却终究比不过那人在我心中的位置。”元禧说罢直挺挺的站起身,退后几步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笑。“我可不像皇兄那样,若我与那人在一起,定是不舍得让那人受半点委屈的。”
直到他步伐错乱的背影消失不见,我仍未能从止不住的惆怅中走出来。一直以来我对他的为人意见颇多,可今日这一番对话却让我不得不承认他也是位性情中人。
说服那六位女子的过程比面对元禧的讽刺要让我愧疚难堪太多太多,她们的不解、责怪、埋怨甚至哭闹、反抗我都默默承受,然后耐着性子对她们一一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直到态度强硬的她们渐渐软化下来。
其间我内心的难过与挣扎丝毫不比她们六人少,毕竟以我自己一直以来的认知,我始终觉得自己像个破坏人家幸福的刽子手,但为了元宏的大业做什么我都愿意。
☆、十五,缘尽(六)
魏国皇室与汉人士族大家正式联姻的那日,洛阳城内无比热闹,宫内宫外全都沉浸在一片欢乐喜庆的氛围当中。但那些快乐与我是无关的,而且我心里清楚,有六个人比我更要难受。
盛装的元宏紧紧拥着我,凑在我耳边苦涩的道:“希妍,辛苦你了!你再等等,之前想的我一定会做到的。”
“快走吧,再不去就误时辰了!”我挣脱出他温暖的怀抱后柔声道,纵算心中有多么的不舍还是得放手。我这是怎么了,明明早决定自己要试着冷淡他的,可在面对他之后所有的想法便立即成了泡影。
“唉!”他深深的看来我一眼后,重重的叹口气,垂下手无奈离去。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我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软垫上泪如雨下。不该这样眷恋的,真的不能这样下去了。若是一直这样将来我们又怎能做到相忘于江湖,像那两条即使分开也能开心的活下去的鱼儿。
经过元宏不懈的努力,汉化终算是初有成效。
但他依旧日日忙碌,偶尔还会在华林园的都亭听取百姓诉讼。也幸得他一直很忙才没能察觉到我极力掩饰的身体上的异状,恶梦变得越来越频繁,床榻几乎成了我最为恐惧的地方,可不睡觉却又是不可能的。
天暖之后,我从含温室迁住到凝闲居,与后面的后宫基本脱离了关系,难得见到态度冷淡的冯清也不再勉强自己强颜欢笑,反正会打交道的日子也不会长了。
元宏几次试图提起要废了冯清立我为后的意思都被我极力制止,虽冯清对他的汉化私底下一直颇有怨言,但表面上却没有什么严重的过错,怎么可能说废便废。
更主要的是我根本不想也不能当皇后,他对我的独宠早就引起诸多人的不满,废后定会遭人非议,而我是最不愿见他受人责难的。
“希妍,时候不早了,我们走吧!”元宏急匆匆的从外面进来,额上布满一层细密的汗珠。
“要是忙就改日吧,反正锦秋那儿随时都可以抽出空来的。”前些日订下今日午后去锦秋在城南开的酒肆吃饭,我一早便换好衣服偏他临时被一件急事给缠住,见他是真忙我自是不忍。
“怎能让她们白白准备,你不是说好要狠狠吃她们一顿的。”他笑着拉我出门,将我抱上马车后道:“没事,我不累!”
不累才怪,黑眼圈那么醒目,我对着他的背影轻哼。
出了宫门之后是一条南北向的宽敞大道,街道上行人不是很多,一切井然有序,基本没有大声喧哗偶尔才能听到斯文的交谈声。
道两旁都是一排排崭新的院落,元宏见我掀开布帘不停的左右张望着,凑到我耳边细心介绍:“那边是司徒府,旁边的国子学,那个是太尉府,然后是将作曹……”
原来都是些政府机关,难怪街道上如此安静,我目不转睛的看着一所所颇为壮观的院子心里稍感兴奋。离皇宫越远就越感觉到热闹,快到宣阳门时已经明显有街市纷繁嘈杂的感觉。
锦秋的酒肆在宣阳门外洛河南岸,听说她在新近在城内大市又开了家分店,不过日常还是喜欢窝在这边。因那儿是外族人的聚居处,她觉得那儿将来一定会成为小型的国际贸易市场。
“可算是到了,真是让我一阵好等。”才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