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恍惚,精神不定,一看便知道是受了大刺激的缘故。
她眼神如此通透寒冷,实在少有。
虚谷移开眼,“帝刃。”
“绣绣却是是杨氏遗孤,杨瑾与公主蓉蓉的女儿?”
虚谷沉默了会儿,没说话。
南雪只当她默认,又问道:“官大娘是何人?”
虚谷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当年杨琯琯救过养在杨府的女子成百,个个感念她的恩德,官穗一心为主身份又不高,没人会在乎她出身在哪里。”
“既然这么多年都瞒下来了,为何元兴帝可以突然查到。
虚谷还没回答,她身后的上善冷笑一声,对着南雪喝道:“如非你偏要与楚渐行纠缠不清,银飞身份又怎会暴露,元兴皇帝又怎会突下杀手。现如今你还敢以此质问师门,楚三殿下就在你身后,与其问我们,你不如去请他代你去问问长宁世子。”
南雪面色不变,连看都不看尚善一眼,只是眼睛一眯,语调抖险:“师傅既然出关,为何任由绣绣被人杀害。”
虚谷秀眉微蹙,身后玄机听着他们师徒谈话愈趋紧张,不由叹了口气,摇头道:“长青观与楚皇室有约,若非楚皇室伤我弟子,不得擅自与皇室动武。可银飞罪臣之后身分已经被朝廷咬定,我长青观救人甚是不易。”
尚善冷哼一声:“我绝情谱堪称天下绝学,那里用得着怕他皇室的帝刃。纵然不可与皇室动武,难不成还怕那几个喽啰?”
玄机摇了摇头:“你长年居于鹤鸣山不出,必然如坐井之蛙,不知天地广阔。观主师妹的绝情谱虽是你我难及的绝学,可须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并非无人可以克制。”
上一代天极尊主元不忘游走江湖,与云中三仙及观主姐妹结识,几人都是出彩之众又都年少气盛,少不了得一方比试。鱼三木与葫芦大师姑且搁置不谈,最得意的除去以机关阵法拨了头筹的尉罗。论及其他,却没人比得过元不忘。
包括武艺。
天极宫既然是朝廷的地方,如今还一统了江湖,她悲戚于叹银飞之死,却也在知晓银飞杨氏遗孤身份之后暗暗诅咒了两句便罢。
花朝之变震惊于世,元兴帝绝对不会对杨家后人手下留情,苦求无用,报仇无门,只得坦然受之。
尚善也晓得其中利害,一眼扫见南雪沉思,冷哼了一声便转开了一眼。
南雪似无所觉,只是绷直了身子跪在那里。前面几位师长说了一句有一句,她虽不似楚恒月一般恍惚无神,却也是一句话也没有听进去。
虚竹一直看着她,清冷的目光浮着淡淡的悲悯。
“事已至此,死者已矣,我与你几位师伯已亲手葬了官大娘。你已见了银飞,该亲手送她入土。”
南雪应声颌首,探出双手把银飞横抱起来。虚谷带着众人转身离去,她抱着银飞跟在后面,面色甚和。
楚恒月见南雪抱起了银飞,也迷迷糊糊的跟了上去。
一路焦土,到处荒芜。
日落西山之时,翠色草坡上孤坟两座,寂寥寒清。
暮春四月,漫山遍野开满了不知名的小花,虽不甚艳丽,可却在空气中留下一股浅淡的幽香,似有若无,恰到好处。
两座青石墓碑错落而立,一座字体规范简洁,上刻‘官穗之墓’。另一座以温婉小楷刻着‘长青观官银飞之墓’,落款写的是南雪之名。
楚恒月一直站在一边,也不顾长青观几位长辈的眼神,就紧靠在南雪身边。
黄昏光线甚是柔和,照在墓碑上,却淡化不了清冷。平添了一份荒凉。
恒月与南雪在墓碑前并肩而立。虚谷等人在其后站着,一语不出。
又是良久之后,楚恒月突然全身微微一颤,似乎是从混沌中惊醒过来。他盯着墓碑的眼慢慢转回到南雪身上,低吟道:“兔死狗烹,鸟尽弓藏。银飞如此,你为何不伤悲?”
闻声南雪转首过来看他,一眼空茫,有点迷糊道:“你说什么?”
“银飞虽是杨氏遗孤,却用不着满江红这种剧毒。”他眼眸渐深,低声道:“都是为我,因为我死缠着她不放,父皇心生警惕,这才一心要逼我杀她。”
南雪低下眼睛想了想,道:“她的手是谁斩的。”
楚恒月手指颤了一下,却不接话。
南雪盯着他看了半响,突然微笑道:“满江红发作起来全身毛发渗血。狰狞不堪。恰巧你在此处,她不肯露出这种狼狈在你眼前,所以她自己斩断了手臂,对么?”
楚恒月仍是漠然不动,他盯着南雪,嘴唇动了动,“那又如何。”
官银飞惧怕世俗惧怕师门惧怕他,宁死也不肯让他如愿。
可是似乎每个人都知道,官银飞是喜欢楚恒月的,甚至比楚恒月喜欢上她要更早,更深。只是,不是相爱就一定要在一起。银飞不会答允,若是没有杨氏遗孤这桩事,银飞与他的结果也不过是相见不如不见而已。
所以,现在说这些,又如何呢?
两人同时坠入沉默,再不多言。
山野间起了风,南雪伸出白玉般的手指将额前的发顺了顺,轻轻道:“阿月,我想问你一件事。”
半响之后,楚恒月“嗯”了一声。
尉南雪放下手指,脸色有些苍白,“帝刃诛杀绣绣的事,阿行参与了多少?”
楚恒月的眼神一瞬间寒冷下去,立刻冷笑一声道:“参与?堂堂长宁殿下还用得着亲身参与?背后主导罢了。”
南雪的脸在听到这句话的同时即刻化作死灰下去。楚恒月一腔哀愤难以发泄,便以极大的声音接着抖露出来。
南雪一丝不苟的听着,眼睛越来越暗。
“绣绣与杨家老将军长得极像,当年在平阳顶大会之上殿下便留了心,要贺文细查来历。你随着殿下回京,她这样的容貌便暴露在朝廷清贵面前。父皇起了疑心,暗中追查你与绣绣的身世。杨氏遗孤的身份一经确定,父皇便将此事全全交予殿下,并赐下了满江红。”
楚恒月声音冷彻,叙述平绪无波。
尚善等人听得清晰,落在南雪身上的目光登时变了样。
虚谷一动不动的盯着她,眼神中悲悯更重。
久久听不到南雪再开口说话,楚恒月静静的看了她一会儿,终于想到了那间事。心口一紧一松,他慌忙转开视线,却在触及到银飞墓碑的时候,顿住了。
凭什么?
他缓缓转过头来,对着南雪凄凉一笑:“有件事要让你知道。”
“你说?”南雪的目光淡淡的,停留在眼前,凝滞不动。久久听不到楚恒月的下文,他转过头去一看,却适逢他的头探过来。
浅而凉的气息在她耳边萦绕,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觉得心里发慌。
楚恒月本不忍心,可眼前一片荒凉,心中一片荒凉全是拜他们所赐,他不忍心,他们呢?
一念成魔。
楚恒月猛然闭眼,极快极清晰的吐出一句话。
不远处的虚谷急不可见得叹了一口气。
花香阵阵,微风拂面,楚恒月一语落地,南雪的瞳仁猛然瞪大,一动不动。
脑海中还回荡着楚恒月的话,清晰无比,避无可避。
四日后楚渐行同凤衣大婚。
楚渐行同凤衣……大婚。
☆、第八十二章 大婚
第八十二章大婚
元兴十七年四月十三,帝除旨,加封长宁世子为东宫,号‘元轩’。加封肃王爷之女楚凤衣为一品瑞华公主。并赐婚元轩太子与瑞华公主。因钦天监总监大臣演算出四月十三乃是百年少见的大上吉祥之日,帝废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开封备下十六年的封后诸品,稍作改制之后,以天子纳妃之礼成全元兴一朝的史无前例的大婚。
举世哗然,却无人异议。
不仅朝中诸臣对肃王府长宁王府诸多庆贺,连平民百姓也多赞这桩婚事是佳偶天辰。
佳偶……天成。
南雪自鹤鸣山下马不停蹄的赶往京城,听得最多的便是这句话。
酒肆、客店、驿馆……只要一停下脚步,处处都在议论元轩太子与瑞华公主的喜结连理。广阔人士,似乎没有人知道还有一个尉南雪。
可又能怎么样呢?
南雪压低帽檐,催马快行。今日是四月二十二,今夜马不停蹄,明日辰时便可以赶至京城。
月色寒澈,夜风微凉。马上奔波的感觉极其辛苦难捱,南雪一路赶往伊阙,扬鞭而起,从不停歇。
一路行来,天下悠悠之口对她的心没有丝毫撼动。她还像听完楚恒月说出‘楚渐行将同楚凤衣大婚’的时候一样,脸色有点苍白,心却是坚定的。
她向来不擅于运筹帷幄,坚信着墙到桥头自然直。
如果说……如果说这一切都是真的,楚渐行真的要娶凤衣做妻子……
握住缰绳的手微微一紧,她脸上浮现出一种冷笑,连带着眼眸也又红了些。
就在这时候,小道质变乌黑的枝桠颤动了下,十几个黑衣人踏着月光自道路两边忽闪而入,形如鬼魅。为首的黑衣人冲着南雪微微躬身,道:“陛下有令,将军四月不可进京城一步,若违圣令,立斩无赦。
小路本就不甚宽敞,正被挡了去路。南雪冷笑一声,身子一轻,弃马而起,背负两柄长剑几乎同时出鞘。
她直掠向前,身子就像是扑食的鹰皋一样,直扑而下。
两剑齐挥,光华暴涨,夜空中无数白色牡丹绽放。悄然无声。众多黑衣人还没有任何反应,只觉得头上重穴一阵刺痛,立即便没了知觉。
白衣白剑势如破竹,南雪单脚落在最后一名黑衣人的头顶,收剑回鞘,脚下用力轻身而起。她千金一坠,正落在飞跃过来马匹身上。两脚一夹马腹,白衣招展,扬鞭远去。
白影渐渐消失无踪,那被南雪踩在脚下的黑衣人突然‘噗’的一下吐出一口血来,两脚一软,轰然倒地。
遍观而去,黑衣人全部伏地,再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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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三日,元轩太子大婚。
太子深得帝君宠爱,瑞华公主也是自小养在宫中,两人无论是容貌还是家世,都是极其匹配的。
京城之人虽所有见识到楚渐行与南雪之情的,可在皇家,这又算是什么呢?
南雪进伊阙城的时候已经是正午时分。
三天遇上三十四次拦截阻杀,南雪不清楚他们都是谁派来的。从第一杀无赦的赦令下来,她就已经开始大开杀戒。
昨夜遇到的拦路狗尤其多,而且一批强过一批。她双剑齐出,殊死相争,还是耽搁了几个时辰的时间,一袭白衣满是鲜血,已看不出原色。她披了件玄色的披风遮了遮,低着头混进了城。
进了城就知道是什么情形。
按制,太子娶妃,元兴皇帝应御奉天殿,百官侍立在侧。其次,引导官,导皇太子至丹陛,四拜。入殿东门就席。司爵以盏进酒,皇太子行礼受盏祭酒。复至丹陛之下聆听陛下教导,四拜,皇帝还宫,皇太子自正门出。立于大门之东,奉制亲迎。
可时不待人,十日内如何能将如此繁琐大大婚仪式准备齐全。
元轩太子以‘大战初捷,国库空虚’为由简办婚事,虽然用的是稍稍削减的天子纳妃仪制,实际上也不过是王爷娶妻的规矩,将瑞华公主自肃王府迎到长宁王府罢了。
四月春暖,树木染绿,花朵盈盈绽放。
伊阙城朱雀玄武青龙白虎四条大街道路之旁皆有红绸铺覆,随风飘扬,喜气无双。因着伊阙城少见如此盛事,这次又是圣名在外的太子大婚,百姓们都家居涌出,围在四路之旁,只围着观看一眼太子大婚的盛况。
内廷军,银衣营围在道路两旁,就怕有人生事,阻了这一段大好姻缘。
南雪弃了马,抱着两柄剑被混入人群之中。
此时已过午时,如不出意外,楚凤衣的花轿很快就会过来。
南雪在涌动的人群中四散飘动,眼睛直直瞅着半空中漂浮的红锦,直到周围人大喊来了来了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她身法巧妙,不过片刻便滑到最前面,伸手微微拨开眼前的白纱,朝着那便望了过去。
华灯高挂,红锦蔽空,锦衣仆从,人山人海。
真是天家气度,华贵慑人……
只是楚渐行并没有亲身出府迎亲。
前来迎亲的皇贵妃之子,二皇子楚明佑。蟒袍玉带,一身华贵,坐在高头大马之上,虽然面容较为阴柔,却不少天家贵气。
其后一众带刀侍卫护卫,长长的一串人走过,那顶华贵的十六人相抬的金红金辂才缓缓行了过来。
金辂以黑檀木制成,黄金为柱,层层金红纱幔垂落,金辂中的女子若隐若现,似乎是呼之欲出。以珍珠为饰,串串垂落。行之有声。
彩衣宫娥提着花篮站在花轿前后两旁,不停手的将湘妃竹蓝里的花瓣洒向空中,各种芬芳铺泻而下,一路芬芳盈嗅。
真美。
南雪向来不喜金红两色,可是看见这顶花轿,还是赞叹出声。
群涌的百姓追着花轿边跑便拜,南雪扫视四周一眼,见众人皆是一脸喜气的模样,心中有些茫然。
来干什么?
自从知道楚渐行要大婚的消息之后,南雪便是快马加鞭的赶过来,从不停歇,也从不去想什么缘由。普一见到这番情景,不禁开始质疑其自己来。
这是干什么呢?不顾师傅与众位师伯的阻拦,不顾一路上的暗杀,甚至不惜……杀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伊阙古城处处喜气,红绸飞扬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