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的路。
突厥大军行军速度奇快,在太阳还没升起的时候便赶到了廉州城外。
安慕不赞成当日攻城,胡赫单于铁骑将廉州城围住,沉吟一刻,决定拖上一天,等大儿子的二十万大军赶过来后在一齐攻城。
那科罗遵从父命缓缓行军到廉州。却没什么太急的形容。
廉州之外多山,辰时日出,山景便如同有人巧执笔临案作画,潇洒写意的很。南雪穿着雪白的男装骑马跟着,身边的韩德图一身玄色铠甲,时不时的看她一眼。
几日前,尉南雪自愿落入敌手以救千名将士的性命。阿科罗给她服了剧毒,韩德图亲封了她四条经脉,就此三人一路同行。
尉南雪陷入突厥的事没几个人知道。楚渐行的死士只露过一次面,正好被韩德图逮到。自此死士们得了密令,因惧怕一代高手韩德图,都不敢在明目张胆的出现,所以没人知道南雪的小日子过得有多滋润。
阿科罗答应她的事都未失言,若不是想到自己是神策军的将军,亲疏有别,也许南雪早就将一切真相和盘吐出了。自从天极宫出来她与楚渐行便极少分开,如今两军隔江而望,他们两人分开七日,倒还是很想念的。她曾暗中查探,知晓凤衣公主还在廉州,一气之下也就跟随在突厥大军这边。一来是可以救助一些中原百姓,二来对楚渐行的大战也有些好处。
那科罗他们倒没有为难她,也没有将她在突厥的事散播出去,南雪觉得甚是欣慰,每日里顶着张假面对谁都温和有礼,倒是把这些性情悍勇耿直的突厥人都看呆了,都以为这个俘虏摔坏了脑子。
离廉州之外的突厥大军驻扎之处还有两个时辰的路程,阿科罗行在前面,勒马后转,大声道:“三军听令,下马休息。”
他说的是突厥语,南雪一点也听不懂。韩德图心还是好些,低声向南雪解释道:“停下休息。”
南雪抖抖马缰冲她笑了笑,下马的时候利落的像只穿林燕子。
她伸伸僵麻的手和脚,喃喃道:“做俘虏就是不好。”
没有真气护身,她骑马骑的全身酸痛麻木。
阿科罗正靠在马背上喝酒,一听她这么说,突然从心头燃起一把熊熊大火,冷哼一声讽刺道:“矫情。”
南雪瞪了他一眼。
阿科罗与她两两对视继续冷笑。南雪被他看得心虚,又不好认输,顿时骑虎难下。这时候她袖筒突然鼓起来,传出轻轻的衣衫碎碎响音,一只黝黑的圆圆的头从袖筒里面探出来,米粒大小的眼睛晶亮晶亮的。
“幽幽?”
南雪赶忙伸手接住它,巴掌大的小身子落在她手掌中,黑白对衬显得极其明显。她眼角一弯,双手将它捧到面前,柔声道:“你怎么啦?饿了?”
阿科罗又一声冷哼,南雪瞪了他一眼,怒喝道:“你把我的幽幽吵醒了!”
相处了几天,阿科罗好歹摸清了南雪莫名其妙的性子,这人做事任性纵意,且丝毫没有身为俘虏的自觉。譬如这只小黑貂,就是她在行军途中硬要韩德图在树上救下来的。这人一向讨厌坐在马车上,却为了一只小貂坐进马车呆了整整一天。
所以这只小貂对她来说是极重要的,她要是借着这个无理取闹,没有人拦得住她。
阿科罗想想明白,索性不再理她,径自转开身子去后面巡视。近来江湖高手层出不穷,韩德图负责守卫大王子的安全,自然不能让他一人走了。他站起身来名八个身子彪悍的将军围过来,对着八人抛下一句‘好好看住她’就跟着走了。
南雪托着幽幽不动,似乎一点也没有留意。
幽幽软软的趴在他手掌上打呵欠,憨态可掬,似乎只是只无害的小宠物。南雪举高它在脸上蹭了蹭,一笑道:“幽幽好本事,一会儿姐姐便带你回家。”
韩德图心知南雪古灵精怪,为了杜绝她施展诡计的可能,命八个对南雪的身份不太清楚,对汉语也不太通晓的突厥将士来看守她。所以南雪无所忌惮,反正不过是几根柱子竖在这儿,她视若无物,和小幽幽说了会儿话,它懒懒的,渐渐闭上了小眼睛。
南雪见它闭眼,知道他是累的厉害,也就没有吵它。将它放在袖带里,把束袖系好坐在石头上发呆。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阿科罗与韩德图面色凝重的回来了。
他们步子极快,一小会儿便喝开八个将士站在她面前。
南雪抬头看了看他们,发觉来的人委实不少。其中一个身着中原儒士袍子的中年人面目含笑,尤其惹眼。
阿科罗见眼前之人处变不惊,一张脸更加生硬,抽出了锋利的尖刀。他手持尖刀而立,虎虎生风,一双眼睛寒冷的像是结了冰的湖面。
“水里的毒,是你下的。”
☆、第六十八章 生机
第六十八章生机南雪似乎有点异样,可是不过眨眼间便笑着点了点头。
那科罗登时暴怒,注视她甚是无所谓的脸,手里的刀险些挥出去。到底是突厥的继承人,想了想便恢复了平静。她缓缓放下手中刀,似乎有火焰燃烧的眼睛紧盯着她:“为什么?”
眼前的少女男装潇洒意气,一双眼睛明亮有神,让人看了便心头舒畅。那科罗自问对她不薄,却没想到在这种境况下她还敢使手段。
此时想来,对她的关怀纵容不过是一场笑话,眼前这位是大越的将军,长宁世子的女人,是他们派来的奸细。想到此处阿科罗心头大乱,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失望透顶。
他举起尖刀逼上去,狠狠道:“把解药交出来。”
南雪站起身来,悠闲无比的拍拍衣襟上的灰尘。她正过脸来看了他们一眼。突然对着后面儒士衣袍的男人笑道:“阁下是安慕安先生。”
安慕微笑,道:“是。”
南雪眨了眨眼睛,又接着追问道:“南雪自问此事策划的天衣无缝,不知道先生是如何看出来的。”
“姑娘不必兜圈子。”安慕双手后负,道:“我以前听说过些姑娘的事,听说姑娘在此,想到一个成语罢了。”
“哦”南雪疑惑似的歪歪脑袋,道:“不知先生想到了什么。”
安慕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着南雪的眼睛,眼神微微闪动,一笑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南雪失笑,墨色的眼眸流光溢彩:“先生好见识,知道南雪行事睚眦必报。”
安慕笑而不语。
他们一来二去就是没说出什么来。那科罗脸色铁青,冲着一脸风轻云淡的南雪厉声重复道:“解药!”
南雪这才瞧了他一眼。
那科罗触及她的眼光微微一愣,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突厥的王子在战争中长大,如同狼一样,对带有敌意的生物拥有天生的敏感。南雪看向他的眼光并无敌意,甚至可以说是无比温暖的。所以他极其惊讶,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南雪只是看了他一眼,不一会儿便转回到安慕的脸上,冲着他淡淡道:“我下的毒不过是慢性毒药,让人身体发软不得行动三个时辰而已。先生既然看出了,必然知道解决的办法。先生不将这办法告知王子,却领着他们过来找我的不是,白白错过良机,这到底是要救人呢还是要杀我呢?”
一时间目光全部落回到安慕的脸上。
可安慕似乎并无所觉,他的的眼神死气沉沉,脸上却依旧还是如春风般的笑容。安慕在众人看过来的时候微微前进了一步,轻柔道:“不错,我知道解药是什么,也知道怎么解,不过在这之前,你必须死。”
南雪失笑。反倒是阿科罗有点不可置信的冲着安慕问道:“为什么?”
安慕置若罔闻,一双眼睛淡淡眯着,柔声道:“不过在你死之前要告诉我几件事,我高兴了,说不定还会把你的尸身交回到长宁世子手上。”
南雪后退一步,脸上笑容渐现:“先生请问,南雪知无不答。”
“好孩子”安慕也退后一步,拉开两人距离。那科罗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可安先生与他有师生之谊,不可太过失礼。他暗中朝着旁边站着的韩德图使了个眼色,意思要他护住尉南雪,韩德图颌首。
安慕负手在后,轻声问道:“你可见过元兴帝?”
南雪颌首。
“那你看他近况如何?”
“雄姿英发,阴狠毒辣。”
“是么”安慕呵呵笑了两声,但因为声音轻飘飘的,传进南雪耳朵里实在不像是笑,反而令她毛骨悚然。前边的安慕又接着问道:“长宁王府的莲花开的还好么?”
南雪惊讶无比,她从来不知道长宁王府还有莲花池啊!难道是杜昆没有说?
“南雪在长宁王府待了一冬,实在没有看见过什么莲花。”
“这样,昭南把花都送过去了么?”安慕喃喃自语了几句,身边每一个人听得懂的。过了一会儿他停下来,又问道:“杨琯琯呢?她死了之后尸身葬在那里?”
第一次听人这么说起杨琯琯,安慕不像是会撒谎的人,他能这么问,像来杨琯琯是真的死了。可连她的死因都不知道的南雪怎么可能会知道她葬在那里!
“这个……”南雪想了想,摇摇头道:“杨上将军死因成谜,至于墓地……南雪不知。”
安慕站直身子,先是呆了会儿,半响之后才转会神思问道:“戚静茹如今境况如何?”
上面三个问题南雪都不怎么清楚,可都是心理有数的。她以为安慕出身朝廷,倒没想到他会问这么个问题,但还是从善如流的接道:“很好,姜前辈对她照顾有加,南楼叔叔更是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
“他很好,这就好。”安慕听得眉眼弯弯,眼神越发飘渺,冲着南雪缓慢道:“我给你全尸,你自行了断吧!”
南雪微笑再退,什么也没说。
阿科罗神情一敛,刚要冲着安慕开口,却见他扬扬手缓缓后退,突然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黝黑的令牌。
在场诸人大惊,纷纷单手扣胸行礼,连甚身为大王子的阿科罗也不例外。
“大单于有令,尉南雪。”
“杀无赦。”
一令如山落下,韩德图一惊之后却还是蓄起双掌朝她扑了过去。南雪心中暗叹,神经却不敢放松懈。长剑出鞘一挡掌势,趁机便往侧边闪了。
安慕眼眸微睁,一跃而起,脸上的笑意冷冷。
“果然没有中毒。”
南雪也没想到安慕能拦到她的路,长剑当空一划立稳身形。她急速环视四周,面色渐渐变了。
“你自找的。”安慕手掌一抖,一直雪黝黑的铁剑应手从袖筒里甩出。那兵器通体黝黑,长不过两尺,唯有剑尖处银光闪闪。
南雪眼神渐渐凝固如冰,她将长剑一提,浅浅看了两人一眼,凝声道:“出招吧!”
“可惜”安慕顿了顿长叹一声,手掌中铁剑一抖,坚硬如同阴云般向她兜头罩下。
南雪手掌紧握剑柄,精光内敛。韩德图眸子一颤,挥舞着双掌攻了上去。
安慕与南雪都是轻功卓绝之人,韩德图则是内力绝顶深厚,在场众人武功修为皆不算极高,只见着几十道银光掠空而过。
金玉相撞之声不绝于耳,南雪被两大高手包围,雪玉般的剑刃飞舞极快,心中千念转过,却没有一个能解开如今的局面。
安慕下手快而狠辣,铁剑上的银光闪动,偶尔落在南雪身上却并无反应。
南雪百毒不侵的隐秘没几个人知道,知道除去楚渐行都自己忘了。安慕此时想到此处,手下剑舞的更快,招招致命。
即便如此,南雪的视线还是留在韩德图的双掌上。
她与安慕武功走的俱是矫捷狠快的路子,凭着本身反应便可避过。而韩德图练得是大阳刚法,内力醇厚无比,若他有意要取她性命。那才是最避之不及的事。
“韩德图,你罔顾单于命令,若是让尉南雪跑了,那不如跟着她回到中原去。以长宁世子对她的宠爱说不定还会封你个将军做做。突厥第一勇士,你便让给我吧。”
他话音落地,长剑一抖,那剑凭空长出一尺。安慕松手朝上一抛,长剑顺势下垂之时突然如梅花绽开,宛若一张大网罩下。安慕握住手柄,圆圆的伞面飞速旋转,一道道眼光飞射而出。
“玄铁银伞!”
南雪惊呼,倒持长剑一掌击开韩德图,后背暴露在暗器之下。银光击打在身,却只是在衣衫上穿了一个极小的针眼。
安慕眉间一耸,惊疑道:“天丝银甲?”之后双手合上银伞,手持伞柄继续扑上。口中淡淡道:“他竟然连天丝银甲都传给了你,你被他爱惨了。”
他持伞再上,剑法狠戾。韩德图知晓玄铁银伞的厉害,知道方才他能安然躲过多亏南雪施以援手。她心神恍惚,一时间倒是不知道还要不要出手。阿科罗远远地望过来,面色凝重的朝他使了个眼色。
韩德图心里一沉,生硬地说了一句:“得罪了。”双掌生风再次加入战局。
南雪的眼还是不离开韩德图的的手掌。安慕手持天下第一机关暗器,可碰上的是尉罗的女儿,自然也不能简简单单的就将他暗算了。韩德图也是惧怕尉南雪回到大越成了楚渐行的帮手,虽然愧疚遗憾,却不敢不下杀手。安慕紧缠着南雪,铁伞舞动如风,灵活百变,韩德图趁此机会一掌袭出,数十年的功力蕴含在掌势之上,直扑向南雪后心。南雪心中在焦急,可身前伞尖逼了上来,直冲胸前重穴。
剑啸鸣起,风云变幻。
不能接下韩德图的金刚掌,只能拼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