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彻底领悟到原来他错了，错得离谱。就凭他那弱不禁风千年干尸似的身材和那张毫无威严的鞋拔子脸，怎么斗得过天不怕地不怕没心没肺的程韦韦呢？于是从那之后，无论她是上课睡觉还是不交作业，无论她是顶撞老师还是和同学吵架，总之无论她做了什么，他都装聋作哑装疯卖傻，彻底成了“废人”。甚至连骂她一句，他都懒得。其实是不敢，因为会被她骂回去。“一个个还有完没完了？看书！看书！别再说闲话了！”秃顶不满地敲了敲桌子，皱着眉头离开了教室。

下课铃一响，热情的女生们便一拥而上，把那新来的转校生的座位围了个水泄不通。

“帅哥，你为什么转学？”

“你为什么穿这么鲜艳的颜色，好奇怪呀？”

“你多大了？有没有女朋友啊？”

“要不要我们带你去熟悉一下环境？你还不知道男厕所在哪里吧？”

那只黑色的帽子陪着主人纹丝不动。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能大致看到个侧脸。细长的眉毛下紧闭的双眼，长长的睫毛完全曝露在空气里，双眼皮的痕迹很浅，但是鼻子很挺拔。尤其是那对薄薄的红润的嘴唇，煞是诱人。只是，有白色透明的液体慢慢地顺着嘴角蔓延开来。大煞风景。

“喂，帅哥，你睡着了吗？”

“不会吧？这么快？”

的确很快。就在转校生做梦之际，程韦韦已经两手叉腰，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了另一栋教学楼的另一间教室的另一张桌子前。

第一章 你有自闭症吗，同学（2）

“喂，话不是那么说的吧？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说出那种话呢？至少，至少你也该用你那聪明的脑袋想一想再回答我吧？我问你话呢，混蛋，快点回答我呀！混蛋！”她气势汹汹地指着眼前的空桌子装模作样地喊，豪不在乎周围同学们像看一个精神病院患者一样诧异的目光。“混蛋！你说话呀！别给我装聋作哑！”“你说谁是混蛋。”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吓了程韦韦一大跳。没错，是一大跳，因为她差点没能站稳，两腿一软差点跌倒。幸亏她的手还在大脑的控制范围之内，所以她及时紧紧地抓住了那张被她拿来出气的无辜课桌。

“我，我在骂这张桌子。”程韦韦微红着脸，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活脱脱一个黄花大闺女见到心上人娇羞的模样。要是被认识她的同学看见了，恐怕一个个都会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要不然就是活见鬼了。

那个留着刺猬头的男生并没有理会程韦韦说了些什么，绕过她的肩膀坐回属于他的座位上。

“我说，我在骂这张桌子。”程韦韦还想解释什么，课桌的主人突然轻轻地握住了她紧握着课桌的左手手腕。她在被他触碰到的那一瞬间彻底呆住了，心跳超过一百三，脸红到脖子根，她彻底被他电倒，彻底被他的五指山降服。

不知道自己举手投足之间就可以轻易秒杀对面纯情少女的俊秀少年用左手抓住了对方的左手手腕，然后像扔掉废物一般把那只略微颤抖的小手推向了空中。

程韦韦的大脑又开始短路了，在他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用动作表示是想拿开她的手的那一瞬间。或许是因为太过紧张，她竟然厚着脸皮死死地再一次抓住了桌角。

“这桌子是我的。”他慢条斯理地提醒她，一边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甚是诱人。只是那傲慢的眼神可不是一般人能吃的消的。

“可、可是它有一条腿是瘸的。”程韦韦厚着脸皮狡辩道。双手最终还是无力地收回，悬在空中无所适从，只好放到了身后，紧张地揉来揉去。“我在骂这张瘸了腿的桌子。”她大概是找不到他身边任何一件有瑕疵的东西，所以只能拿那张无辜的桌子当挡箭牌。

“可能性是零，”他打断了她的话，毫不留情地，“和你交往的事。”

程韦韦张着小嘴说不出话来。原本还想要假装胡涂问他“什么”，可他却连让她玩这点小把戏的机会都不给。这算是第二次了吧，深刻地领会到他的无情。

“早晨不是和你说清楚了吗，我不喜欢你，也不会喜欢你。”他随手拿起一本书，似看非看地不停地翻动着。活了十八年，头一次见到如此顽固的女生。被当面拒绝一次还不够，竟然连课间十分钟都不放过。难道她是想当着他全班同学的面出丑吗？他这么想着，皱了皱修长的眉，表示无奈。

对面程韦韦的心突然一阵绞痛。

早晨，那充满刺激性的语言让她又想起了噩梦一般的早晨。对，就是今天早晨，她好不容易鼓足勇气跑去和他告白，可对方连想都没想直接拒绝。要知道，这世界上还没有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件事情可以让她的心跳超过一百，可是，就在两个小时之前，她差点因为心跳过快而暴毙。“我不喜欢你。”他说，斩钉截铁，她还记得清清楚楚。他说的每一个字眼，他眼睛里的每一个神情，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当她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心跳渐渐慢了下来，就像垂死的鱼放弃了挣扎。她一时接受不了如此沉重打击，于是落荒而逃。

“你明明没有说‘不会喜欢我’啊，‘不会’这个词，你明明没有说过。”重新拾回信心的程韦韦假装困扰地挠了挠头。他不耐烦地合上书，一眼看见抽屉里的粉色情书。“可不可以……”她紧张得舌头打结，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有话快说。”他把那粉色的信封随手扔进了垃圾筐。“可不可以收回那句话？”她无比诚恳地看着他。其实就算他说不，她也不会放弃，因为她早就做好了死缠烂打的高强度心理准备。

“口红还没擦掉？”他突然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嘴角一丝轻蔑的笑。她下意识地捂住嘴，上课铃声刺耳地响起。他冲她耸肩，她只能垂头丧气落败地再一次从他面前狼狈不堪地消失掉。

“呜啊——”她放声地大哭起来，不过镜子里面的她没有流出一滴眼泪。现在这间不大不小的女厕所俨然变成了她疗伤的秘密基地，早晨被她踢过的雪白的墙壁上还留着她那黑色的脚印。口红？她三两下抹掉厚厚的唇膏，扯掉耳朵上晃来晃去的耳坠，伤心的眼泪还是没能忍住，溢满了眼眶。

第一章 你有自闭症吗，同学（3）

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刚响，程韦韦便抱着空书包迫不及待地冲出了教室。只是她没想到自己会被一只横在地上的拖把绊倒，然后撞到刚站起来走到门后的转校生。她控制不住地一下子扑倒在他身上，他更是控制不住狠狠地摔出了教室，一屁股跌坐在走廊硬邦邦的水泥地上。

两个人给自己准时下课，可老师还站在讲台上津津有味地讲课。

程韦韦捡起书包，狠狠地瞪那无辜的转校生一眼，灵活地从他身上跨过去，像扎了翅膀一样飞奔下了楼。

那一身红色运动服的主人慢腾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既不擦粘在屁股上的灰，也不在脸上摆出任何表情，机械地迈开了步伐。

程韦韦急冲冲地赶到高三七班的教室门口，看见写满了习题的黑板旁同样兴致勃勃正在讲课的老师，不慌不忙地喘了几口粗气。还好，他还没有下课。她暗自在心里庆幸着，看见端坐着的刺猬头，心花怒放地笑了出来。

几分钟后，刺猬头空着手从教室里走了出来。看见程韦韦，他并没有躲开，不过也没有搭理她的意思，径直下了楼。

“你要回家吗？”程韦韦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像是已经完全忘记了被拒绝和被挖苦的事，一脸兴奋地问。

“去打工。”他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为什么要对身旁这个精神不正常的丫头说实话呢？

“我也去。”程韦韦兴冲冲地赶上落后的步伐，尽量和他保持平行，“和我交往的事还没想好就没想好呗，干吗非得说‘不可能’这样的话呢？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不可能的事。”就算她的魅力死也不足以让他喜欢她，那她就使出杀手锏，霸王硬上弓！哼哼。她一边想象着扑倒他的情景，一边笑得像朵花。

“能不能不要跟着我。”他用陈述句的口吻问她，尽管只是面无表情，却也够冷。

“你好拽。”她喃喃地小声抱怨了一句。要是换了别人，她早就一个拳头挥上去，一边骂着“拽个屁呀你”，一边鄙视地吐着唾沫了。

“我凭什么不拽？”他突然停下，站在人来人往的学校门口，傲慢地俯视着她。“你不就是喜欢这样的我吗？”

程韦韦埋着头默默地站着，难过地看着光秃秃的柏油马路。他说的对，她就是喜欢那样的他。所以在他面前，她所有的娇蛮和粗鲁都要丢到一边，然后只剩下她那颗火热而又脆弱的心。等她再抬起头去，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落下了很远。她只好重新振奋起来，穷追不舍地跟上去，努力摆出一个笑脸。

“为什么不穿校服？”他莫名地转移了话题，继续大步地往前走，像是知道那她一定会跟上来，始终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他的校服，已经发黄了。她有些难过地吸了吸酸酸的鼻子，对他的心疼又战胜了自尊心。“明天我会穿的。”她几乎是跑着追上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的语气突然缓和起来，带了点犹豫的口吻。

“那是什么意思？”程韦韦紧张地捂住胸口。求你，千万不要再说足够让我主动消失的话了，求你！“我不喜欢张扬的女生。”他回答，一脸认真。

程韦韦松了一口气，抓着头发巴不得能像魔术师一样立刻变身。她觉得好委屈啊。穿成这样，也不过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罢了。绿得刺眼的t恤衫，夸张的涂鸦，破了洞的牛仔裤，还有那双五彩缤纷的鞋。最夸张的是头发，被她花了重金染成了蓝黑相间的颜色。单薄的耳垂上还留有干巴巴的血迹。她永远也想不到，她给他留下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他第一眼看见她就觉得可笑。谁让她看起来就像是个刚出道的妓女，像是个学校里那些整天嚼着口香糖闲着没事在学校里四处晃荡，见到帅哥就上前搭讪，见到美女就要揍人家两拳把人家吓哭的女混混们的同伙，就算说是女混混们的大姐大也丝毫不夸张。他还以为，她和那些肤浅又做作的坏女孩没什么两样。不过，就算她看起来是个正统的良家妇女，他也不会产生任何与她交往的想法。不是没兴趣，而是，不可能。换做是谁，都不可能。

第一章 你有自闭症吗，同学（4）

罗慈，她想叫他的名字，却又感觉陌生。这个成绩只在年级前三名徘徊的男生，这个永远只穿校服的男生，这个从不和女生打交道的男生，这个永远只留刺猬头、有着帅气脸庞和傲慢眼神的男生，让程韦韦的小心脏上上又下下，翻江又蹈海。

“算命的说我会早死。”他自嘲地说。不像是开玩笑，却也没那么认真。

“早死是什么意思？英年早逝？究竟是什么意思？有多早？有多早？”程韦韦一边假装应和罗慈说的话，一边在心里狠狠地咒骂那个该死的算命先生。什么不好说干吗偏偏诅咒我们家罗慈早死呢？真是欠扁！

“你相信吗？”他像是有点不高兴，皱着眉头问。

程韦韦使劲地摇了摇头，又使劲地点了点头。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巴结他才最好，纠结来纠结去。但是，他为什么突然跟她说“算命”这个话题呢？“你以前还喜欢过谁？”他又转移话题，语气又回到一开始冷酷无情的状态。

“没有。”她看着他，想看看此时他脸上是否会出现欢喜的表情，却只能看见后脑勺。

“如果我相信你，那么，我是你的初恋？”他很认真地推测着。初恋？听起来似乎是个美好的词。如果他真的喜欢上她，那么她也是他的初恋了。

“嘿嘿，被你发现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

到了公交站台，罗慈刚停下，就被一大群女生围了个水泄不通。那群隔壁高中的花痴见到帅哥叽叽喳喳地凑了上去，不知道罗慈在学校是出了名的“冷面男”。程韦韦拼了小命想要挤过人墙，缩短自己和罗慈的距离，只可惜她势单力薄，被那群花痴一屁股顶了回去。

车厢拥挤的公交车稳稳地停下，花痴们簇拥着罗慈上了公车。程韦韦紧跟其后，抓着前门的栏杆使出吃奶的劲想要上车，却被挤在门口的花痴们推搡着摇前晃后。

“罗慈！罗慈——”程韦韦声嘶力竭地喊。她不要就这么和他分开，她不要。

已经被人群挤到车厢中间的罗慈听见了程韦韦的呼喊声却看不见她人在哪里。公交车蠢蠢欲动，被花痴们一推，程韦韦脚底不稳一屁股跌坐在路边，欲哭无泪。

看见跌坐在路边狼狈不堪的程韦韦，罗慈大力地推开拥挤的乘客，一边大喊“司机停车”一边用力敲打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