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影,来了!来了!果真来了!”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远远的,一抹天青色身影跳入眼帘,稳妥温和,我不由的抓紧了依兰的手,低叫一声,“姐姐!”
依兰反手握住了我的,用力紧了紧才放松下来,又绕到我的身后,“烟影,别害怕!都到了这一步,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见也得见,不见也得见!把话说说清楚也是好事!我就在园子外,你快快说,若是有人来了,我便进来叫你一同离开,快去吧!”说罢竟然大力将我往前一推,自己返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我就那么突兀的立在路中央,看着那天青色的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的几步,墨夜星几乎是冲过来的,刚走至面前,大手便一把握住了我的肩,又细细的从上到下打量了一整遍才悠悠问道,“你今日可好些了?现时还服药么?怎的瘦了那么许多?”
我很是尴尬,面上也有些发烧,轻轻挣开肩上的手,抬头看着他,故作轻松的说道,“大殿下如今怎么也和依兰姐姐一样,见面就一大堆问题!让烟影从何说起!”
墨夜星也意识到自己的冲动,松松的垂下双手,却依旧执着的问道,“听依兰说,你昨日夜间才苏醒过来,今日却不好好在宫里歇息,反而跑到这风地里来,若是落下顽疾,可……”话说到此便戛然而止。
我苦笑,是呀,即便落下顽疾,与他又有何关系呢?
“夜离待你如何?可曾为难与你?”多日未见,墨夜星的问题着实的多,那些不愿意去想的事情,也被他一一提起。
“还好!”我收了浅笑,淡淡的回应,将这恼人的问题一语带过。
听得他粗粗的出了一口长气,又说道,“那便好!夜离桀骜乖张,内里却极其善良。既然嫁于他,你便也就改改性子,真心待他,他必会用百倍真心还你!”语气肯定,却明显的透露着无尽的苦涩。
我低了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鼓足了勇气,复又抬起头来,“大殿下!”
他轻轻的摇了摇头,我自是知道他为何摇头,咬了咬唇,终于别扭的叫了声,“大哥!”
平静的脸上居然泛出丝丝苦意,却依旧温和的笑着,“我终是做了你的大哥了!”
我咬咬牙,既然约他来了此地,再是不忍,那个问题还是要问的,“今日烟影请你来,是有件事想求个答案!”虽是难以启齿,但是我坚信,这件事,墨夜星绝对知道,不光知道,他更是和我一样深受其害。
“你说!”墨夜星目不转睛的盯着我,显然并不在意我会问什么样的问题,“只要是夜星知道的,必定全部告知!”
我浅笑了下,借此平复紧张的情绪,“含芷和墨夜离,曾经是何关系?”
墨夜星的脸由一脸期盼变为一片死灰,心中那仅存的一丝幻想也随之破灭,天空一片灰暗,连本就没什么温度的太阳也躲进了云彩里,一瞬间,寒风四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的朝着我们扑面而来,誓将我割的体无完肤。
两人伫立在风中良久,静默,无边的静默,只余风声“咧咧”作响,答案已经很明了,即便他不说,我也可以从他的脸色看出了。
“他们,曾经……”墨夜星终于开口,却吝啬着出口的一字一句,“曾经海誓山盟、终是劳燕分飞!”
我笑,我不意外的,在问这句话之前,我就知道的,不是么?泪水却顺着脸庞直直的落下,好似那泉眼,堵也堵不住、擦也擦不完。
对自己的亲妹妹,我千防万防,却不料,真正让他无谓弃我的原因却是含芷,多么可笑,多么悲哀。嘴里有一丝咸腥的滋味,顺着喉一直往下,直至肺腑。
“岳父大人是焱朝一品大学士,也是我们的老师,含芷小的时候,也经常随着进宫玩耍,一来二去,自然和我们都比较熟!”墨夜星自嘲的苦笑,慢慢细说,“她从小便是我们之间的宠儿,长的漂亮,人也温柔,即便夜筠这样喜动不喜静的也是对她百依百顺,决计不让她受一丝委屈!”
他的话犹如一片狭长的柳叶小刀,不停地在我身上留下一些鲜红的印记。原来,我才是那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我们几个当中,数夜离对她最好,真真是用了心思上了心的!”墨夜星背过身去,挺直的后背说不出的苍凉,“烟影也很是喜欢夜离,两人甚至偷偷花前月下互赠信物。夜离总跟我们说要找个合适的机会求了皇上,将烟影许配给他,便也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我默不作声,头低的极低,我不想让墨夜星看到我的懦弱和眼泪。
“岂料后来,岳父却求皇上赐婚与我,而且从那时开始含芷对夜离居然不冷不热,退回了所有的信物,说一切皆是年幼无知,真正喜欢的人是我!”背后交握的双手丝丝泛白,“直到一年后,皇奶奶跟我谈心,我才想明白,不过就是为了日后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墨夜星已然沉浸在了回忆中,似乎已经忘了身边还有个我,“岳父大人在朝中可谓呼风唤雨,为人用尽心机。他的要求,父皇必然会仔细考虑,见我也无心仪的女子,又想着借机可以制衡大学士,虽说是一把双刃剑,但至少还能掌握在手心。于是便也成就了这桩婚事!”话一说完,墨夜星好似耗费了无数的精力,连背也佝偻了些许。
我恍然,难怪当日含芷看我的眼神无比怨怒,难怪太后紧着提醒我千选万选不要去选墨夜星,我若进去,便是水深火热,便是勾心斗角,便是你死我活。不仅现时,日后日日都是如此,无时不刻都得提防她人,无时不刻都得算计他人,方能过得好,活的久!
墨夜星蓦地转过身来,眼神痛苦的纠缠着我,“烟影,今日之事,即便我不告诉你,你也会从各处知道一些真真假假的谣传,不若我坦然相告,让你知晓得明明白白。”话锋到此却忽然一转,“夜离对你虽有些偏见,但是,你相信我,日后,他必会对你好的!”言之灼灼,眼神中透露的无比的坚定。
我一惊,墨夜离昨晚和今晨的转变忽的呈现眼前,“你,如何得知?又为何如此确定?”我开始起疑,墨夜星的痛苦和肯定更让我相信其中必然有隐瞒。
“他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他的想法,我又如何不得知!”墨夜星的目光开始闪躲我的逼问。
“烟影,烟影!”依兰从园子外气喘吁吁的跑过来,目光森森的看了墨夜星一眼,又对着我说道,“含芷远远的从那边过来了,象是朝着这儿来的!”说罢也不和墨夜星道别,扯着我便朝另外一个园门急急走去。
我回身看了墨夜星一眼,见他表情极为痛苦,便露出一个淡然的笑意,刚想安慰他一句,却听得他说道,“今生无缘,相约来世!”
我愣了一愣,木木的由着依兰将我扯走,却没有离开,堪堪躲在园子外面,借着墙上镂空的花窗,见含芷已是到了墨夜星的身前。
墨夜星的脸上满是温暖的笑意,轻轻揽过含芷的肩,低低的不知说着什么,只见含芷半倚在墨夜星的怀中,害羞的低语。俩人终是转过身如一对璧人般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我听不清依兰在跟我说些什么,只觉得尤其的冷,冷的无以复加,我抱住胳膊,摆出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傻傻的往前走。
墨夜星先时还要放弃一切与我在一起,现在又劝我好好待墨夜离,先是还很是厌弃含芷,现在却又你侬我侬。忽转的表情,躲闪的话语,都让我觉得有如一根骨刺哽在喉咙的最深处,掏、掏不出,咽、咽不下!
我是谁?我为什么来到这里?我为什么要嫁给墨夜离?这一切的一切,如今看来都变成了一场笑话,一场闹剧,而我自以为是这场闹剧的主角,却不料连个配角也算不上,真真是难堪的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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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来临,墨夜星在一片众望所归的奉承声中如愿当上了焱朝响当当的太子,朝中上下无一不赞皇上英明。
墨夜离对我的态度也一日好似一日,隔三差五的给我送个钗子、镯子什么的,要不然就弄些诗词歌赋回来与我一道附庸风雅,搞得我很是烦躁,又不好发作,只好每日做出病恹恹的姿态让他不好再有什么新鲜的想法。
素音捧着个手炉进来,紧着往我怀里一塞道,“主子,今儿可是小雪了,我刚出去,看着天灰沉沉的,估计真是要落雪了!您可得且保养着身子!”
我站起身来,在屋里来回的走了一圈道,“近日,也不知方先生如何了,他给我开的那个方子,真真的好,这大半年,我便再没有什么小病缠身了,只是到了冬日,应该是和那春日不同,却又不知该如何保养,如若他也在宫里当差,该有多好!”
“那可不行!”素音一愣,急急的摆手,“宫里当差,可不就是那……”粉脸一红,后半截话愣是没能继续下去。
我早就猜到她心里琢磨的心思,抿嘴一乐,继续逗道,“方先生那么有才,到宫里做个公公,也没什么不好啊,也许就被皇上相中,做了贴身太监,那日后的富贵荣华,可是享也享不尽的!”
素音早就沉了脸,在我面前又不能发作,闷闷的说道,“主子不是从来都不在乎什么富贵荣华的么,今日怎的又如此在意!”
我笑得斜趴在榻上,指着素音那绷紧的小脸,又放下捂着肚子,好一会儿才说道,“你个傻丫头,我什么心思你不知道?方先生那么好的人,我能愿意他来宫里当个太监么?再说了,当个太监以后可怎么娶你啊!”
素音一愣,当即红了脸,呐呐的出声道,“主子无事便拿素音开心!”
我收了笑,将素音拉至身边,认真的说道,“素音,我带你进宫,你可曾怨过我?”
素音摇了摇头,“这话,主子最近怎的老是翻来覆去的问?素音跟主子进宫是自愿的,没谁强迫,若是我不想来,也可以不来的,不是么?”
我点点头,走至窗前,微微将窗推开一些缝隙,一阵冷风吹来,激起了我一层的鸡皮疙瘩,天果真沉的很,云黑压压的,象一只巨大的毡帽扣在了皇宫的上空。
“素音,谢谢你!”
话说完,我自己也苦笑,这世我除了学会了仇恨,也学会了感谢,感谢娘、感谢依兰、感谢素音、感谢所有爱护我、宠溺我、帮助我的人。
“主子!”素音刚想说话,便被我回身制止。
“素音,即便你不觉得委屈,我却是觉得愧疚,所以,今日我说的想叫方先生进宫当差,可不是让他来当太监,是想在宫里给他谋个差事,这样,你们这对小鸳鸯可也有机会时常的见上一见!”我真诚的看向素音,不意外的看到她眼中的泪花闪动。
“主子!”
“好了!”我关上窗,甩了甩手,“可千万别哭啊,我最见不得别人掉眼泪,一掉我就心疼!”
素音上前几步,扶着我的手,急切的问道,“您说的好是好,可是要在宫里谋个差事,可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吧!您在宫里素来也不与其他宫中的娘娘们走动,此事可求谁才好呢?”
我促狭的拍掉她扶我的手,歪脸看着她笑道,“这就猴急啦,还说无所谓呢,可见,你主子我在你的心目中可比不上方先生呢!”
素音狠狠的跺了几脚,张了张嘴,却想不出该怎么反驳我,直急得用手捂着醉红的双颊,求饶的看着我。
我不忍心再逗她,自步到榻前半躺着,无比淡然的说道,“此事求一人便可,这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猜猜,是谁?”我知道素音早就想到他,却又不敢瞎说,便故意卖了个关子。
“您是不是说九殿下!”素音贴近我的耳朵,轻声说道,眼中半是期待,半是不解。
“嗯!”我闭上眼,将暖炉贴近心口放着,温热的暖意传来,通体舒畅。
素音见我不愿答话,想着我是累了,便拿了条毯子将我密密的盖了,撵着秋霜和霁月出了门。
我便在这微醺的暖意中迷糊着,朦胧中,一双温热的大手抚到我的额际,我猛然睁开眼睛,墨夜离来不及收回手,尴尬的停在离我的脸不远的地方,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我见你睡的满面潮红,怕你受风发烧,故而探一探!”墨夜离终是将手收回,并给了我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
“哦!许是手炉烘的!”我却早已习惯这种无根无由的关心,既是没有真心,我便也不需要感激,更不需要投桃报李,坦然受之便可。
“今儿朝中无甚大事么,怎么这么早就下朝了?”想起方才和素音的谈话,我起身,手里攥紧了手炉,主动与他答话。
“今日父皇龙体欠安,并未上朝!我只是去了趟三哥那里!”墨夜离也紧紧的跟至桌前坐下,对于政事,他从不与我多说什么,好赖我也无谓。
“哦!”我正端着一杯茶神游太虚,对他说的什么其实根本就不在乎,只是见他过来,便也好心的顺手也递给他一杯。毕竟求人帮忙,姿态还是应该摆低一些。
“今日身上可是好些了!”墨夜离关切的看着我问道。
我大喜,遂做出恹恹的病态,有气无力的说道,“还是不好,天冷了,更是不适的很!”
墨夜离急急的道,“这宫里的太医都来来回回请了一个遍了,怎么一个也治不好你这……这整日匮乏的病呢?”
我冷眼看着墨夜离在屋内焦急的来回踱步,心中不免嗤笑,虽是不知他为何做戏,不过这戏却做得很是有水平,如若我不知细节,便早就如上世那般落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