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将是一个无底洞;未来,亦是一个未知数。
深夜,观海楼上的观海阁里,楚天彻左手握着酒壶,右手握着酒杯,一杯又一杯地自斟自饮着。
那天,当他一脚踹开地牢的牢门时,里面除了童若瑶外,已经空无一人。
地牢的正中间竖着一个铁制的十字架,尚未干涸的鲜血沿着架体慢慢地往下流着,宛如一条血红的水蛇。
终于,鲜血流下了十字架,落在了架体下的两串项链上,一串镶嵌着星形坠饰,另一串镶嵌着月牙形坠饰。
楚天彻的心陡然间揪紧了,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上去,拾起了那两串项链。无疑,这是穆烟芦的项链。
他的目光扫过墙壁上挂着的那些奇形怪状的刑具,眼前不由得浮现出了孱弱的穆烟芦在重刑之下痛苦呻吟的画面,顿觉肝胆欲裂、心如刀绞。
倏地伸出手,猛地扼住了童若瑶的咽喉,他声色俱厉地嘶吼道:“告诉我,烟芦在哪儿?”
“天彻……我……我不明白……你……你在说些什么?”被扼住喉咙的童若瑶困难地狡辩着。没有外人在场的时候,她仍然习惯于称他为“天彻”,而不是“皇上”。
“装死是不是?再不实话实说,休怪我无情无义!”楚天彻目光一寒,杀机陡现,手上的劲道又加重了几分。
“我……我……”童若瑶白皙的脸庞此时已经涨成了猪肝色,根本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突然冲进来的紫衣一把抱住了楚天彻的大腿,哭诉道,“将穆姑娘劫至地牢的是我,对她用刑的是我,如今将她扔进暗沟的也是我。皇上,您要是责罚就责罚我吧,千万别错怪了娘娘!”
暗沟?!楚天彻一把推开已然两眼翻白的童若瑶,又一脚踹开抱着他大腿的紫衣,向暗沟方向冲过去。
可是,暗沟里除了流水还是流水,根本不见穆烟芦的踪影。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抱着这样的信念,他带人沿着暗沟之水流经的方向一路寻找,却始终杳无信息。
万般无奈之下,他来到了离入海口最近的凉水湾,又将穆烟芦的项链送到了港口上最大的银楼——“万宝”银楼,寄希望于这两串项链能够帮助他找到它们的主人。
原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不曾想无巧不成书,穆烟芦竟然真的去了“万宝”银楼,真的买下了那两串项链。
只可惜,那日在街头,他明明已经找到了她,却因为她容貌的变化最终与她失之交臂。
真可谓,莫道有酒终须醉,酒入愁肠愁更愁。
亡命天涯1
一路向着西北,没日没夜地逃亡。
颠簸的马车上,穆烟芦的目光始终看着车帘上的某一点,沉思着。
无痕忍不住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却没有得到她的任何反应,遂摇了摇她的身子。
“怎么了?”穆烟芦一惊,困惑地望着他。
“没怎么。我看你像个木头人似的呆坐了好半天,有点担心你是不是老僧入定,羽化成仙了。”无痕笑道。
穆烟芦的心突然间被一种叫做“幸福”的感觉填得满满的。
朝堂之上的楚天胤深不可测,让人望而生畏,而山野之间的无痕却诙谐随和,像个邻家大哥哥。她,多么希望就这样和他相依一生,哪怕依旧亡命天涯。只是,他日,他若恢复了记忆,会变回以前的楚天胤,还是,仍然是今日的无痕呢。
“为什么,我们要向西北逃亡呢?”这个问题,他已经不知道问了多少遍,却从来也没有得到过她正面的答复。
“没有原因,随心而已。”依旧是这八个字,只字未改。
事实上,之所以选择这条线路逃亡,只因为她想带着他去羌国,只因为小皇子楚轩逸在夜瑾菡的手上。
“我发现,你的心里藏着很多秘密,却从不愿意与我分享。”无痕忍不住抱怨道。
穆烟芦苦笑,她哪里有秘密,即使有,也全部是关于他的。
突然间,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飞驰而来,刹那间便来到了他们身边。
“吁!”骑马之人竟唤停了急速奔跑的马儿,停了下来。
“大叔,请问,你可曾看见一支打着‘尚’字的商队从此经过,与你们同一个方向?”来人问赶车的车夫。
穆烟芦的心立刻漏跳了半拍,这个声音好熟悉。
车夫摇了摇头,说:“不曾看见。”
来人略略失望地道了一声“谢谢”,便又策马扬鞭,继续前行。
穆烟芦连忙掀起窗帘,却只看见马蹄之下扬起的一片尘烟,以及马上迅速消失的绛紫色背影。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他口中所说的打着“尚”字的商队又是怎样的一支商队呢?会和尚家有关系吗?
“你认识他?”无痕问。
“这是我的秘密,不愿与你分享。”穆烟芦用他刚刚抱怨她的话回答了他,嘴角还挂着一抹俏皮的笑容,虽然依然丑陋,却显得活泼生动。
无痕深邃的双眸顿时更加深邃,他倏地吻住了她的唇,辗转反侧,痴缠不已。
……
大约半个月后,穆烟芦和无痕终于重又回到了梓柏,这个于他们而言有着特殊意义的城市。
因着担心被人认出,他们不敢住在梓柏城里,而是临时寄宿在了郊外一个农户的家里。
只是,让穆烟芦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是,楚天彻竟早她一步赶到了梓柏。
“大叔,如今祈国人可以前往羌国做生意吗?”穆烟芦问正在抽旱烟的男主人张伯。
张伯从嘴里取下旱烟袋,在方桌腿上轻轻地磕了磕,说道:“姑娘想去羌国吗,怕是没那么容易哦。”明明回答的是穆烟芦的问题,张伯的目光却落在了无痕的脸上。这个姑娘的脸实在是长得太恐怖了,他心脏不好,不敢多看,以免夜晚做噩梦。
“为什么?”无痕抢在穆烟芦之前问出了她内心想要问的问题。
张伯又看了看无痕,着实想不通,这么英俊的小伙子怎么会看上这么丑陋的姑娘,随后又“吧嗒吧嗒”吸了几口旱烟,才慢条斯理地回答道:“因为,祈国即将和羌国开战了。”
“啊!?怎么可能?两国不是刚刚停战吗?”穆烟芦惊诧不已。
“姑娘有所不知,现在,羌国正在闹内乱,皇上亦是想乘此机会夺回白野镇,来个以其人之道还于其人之身,雪洗当日白野镇被占之耻。”张伯依旧不紧不慢地说道。
穆烟芦一听,连忙接着问道:“羌国怎么闹内乱了?”
张伯却突然站了起来,说道:“烟丝没了,我得去重新装一袋。”说完,径自去了房间。
穆烟芦急得眼睛直翻,却一点办法也没有,这个张伯,性子可真慢,要是听他说书,非憋出个神经病来不可。
无痕却乐翻了天,不停地向她挤眉弄眼,还故意取笑道:“我好像看见了一只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穆烟芦气得吹胡子瞪眼,却同样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不由得暗自慨叹,失去记忆其实也蛮不错的,无忧无虑,像个没心没肺的小傻子。
好一会儿,张伯才从房间里慢慢地踱出来,慢慢地说:“这羌国啊,自打夜承焕死了之后,就乱了套了。原先,最有希望登上羌国皇位的是世子夜瑾菡,孰料他带兵在外与我国作战之时,夜承焕突然死了。等他回到上都,百慕城已被其他几个皇子联合拿下,只等着他回去奔丧之时来个瓮中捉鳖,一举拿下。但是,夜瑾菡岂是等闲之辈,早看穿了几个皇子的诡计,根本没有进百慕城便人间蒸发了。夜瑾菡消失后,几个皇子为了争夺皇位互相残杀,闹得不可开交。等到几个皇子都筋疲力尽、损兵折将之后,几日之前,夜瑾菡却突然间又出现了,而且极其强势地带兵包围了百慕城,估计,此番羌国的皇位对他而言,已是唾手可得。”
这一回,张伯终于一口气说完了所有想说的话,穆烟芦悬着的一颗心也总算放了下来,只要夜瑾菡是安全的,自然楚轩逸亦是无恙的。
亡命天涯2
次日清晨,为了想办法混进白野镇,穆烟芦和无痕来到了梓柏城。
倘若只是她一人,她大可以去“聚贤庄”找骆乘风,他一定会帮她到达羌国的。可是,如今身边跟了个无痕,她便没辙了。那日在断魂谷,“聚贤庄”的人虽然亲眼看见她用匕首砍断了那根紫藤,亦亲眼看见楚天胤坠落万丈深渊,但是毕竟未见尸体,他们若是见了无痕,断然不会相信无痕只是无痕,而非楚天胤。所以,眼下,她只能带着无痕进梓柏城内碰运气了。
一进城门,便看见城墙边上围满了人,唧唧喳喳,指指戳戳,好像在看什么通告。
穆烟芦的好奇心一下子被挑了起来。这样的场面,她只在电视剧里看过,穿越到古代这么久,还是第一次遇上,不看一眼,怪遗憾的。于是,她拉着无痕的手挤进了人堆。
通告上,画着两个头像,一个是男的,斜飞入鬓的双眉桀骜不驯,黑宝石般的眼睛幽深难测,英挺的鼻梁似刀削斧凿而成,紧抿的唇瓣精致凉薄,好一个俊美无铸的男人;另一个则是女的,稀疏发黄的眉毛,歪塌一边的鼻梁,扭曲变形的嘴唇,纵横交错的伤疤,人见人惊,人见人惧。
“这个男的好漂亮哦!”人群中,一个女孩止不住惊叫道。
“可是,这个女的却长得太怕人了!”另一个女孩紧跟着说道。
一个大叔模样的男子瞪了身边的两个女孩一眼,说道:“管他们漂亮不漂亮,关键是赏金,一万两白银哪,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钱啊!”说着,几乎要流出口水来。
穆烟芦在看到公告上的两个头像时,脑子突然间“嗡嗡嗡”地响了起来,仿佛有千万只蜜蜂钻进了她的脑壳,啃噬了她所有的思维,以致她只知道杵在原地,看着那两个头像发呆,完全忘记了要逃跑。
“快走!”无痕拉着兀自发愣的穆烟芦,一口气奔离了城墙,直到来到一处僻静的小巷,才停下了脚步。
“你傻了?”无痕一边伸出袖口擦了擦穆烟芦额头上的汗水,一边抱怨道,“明明知道那通告上画的是我们两人,怎么还杵在那里不动?难道,等着他们来捉我们?亏得今早出门时你我都戴了斗篷,否则早被眼尖之人五花大绑,押进府衙了。”
顿了顿,无痕又说道:“只是,朝廷怎么会悬赏捉拿我们呢?难道,尚家竟和朝廷攀上了关系?可是,这不可能啊,他们一项独来独往,游走于江湖之间的啊!”
此时的穆烟芦终于慢慢缓过神来了。楚天彻,为何如此紧紧相逼,是为了她,还是为了身边的无痕?
“唉!”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咱们去街上逛逛吧。”
出得僻静的小巷,上了热闹的街道,没走几步,便听到身后一阵喧哗之声,人群纷纷向路边靠拢,瞬间便将主干道让了出来。
穆烟芦和无痕亦随着人群避让到了街道一侧,伸着脖子向街道中间看。
不一会儿,便听见了“哒哒哒”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一个身穿绛紫色衣衫的男子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走了过来,他的身后跟着一支商队,打着“尚”字的旗号,而护送这支商队的队伍竟然是祈国最精锐的部队——蓝旗军。
天哪,穆烟芦惊骇得张大了嘴巴。
那个身穿绛紫色衣衫的男子显然便是那天问路的男子——曾经为了怡妃刺杀过楚天胤,如今却是骆乘风的义子的邱之铠。
如果她猜得不错,邱之铠身后这支打着“尚”字旗号的商队无疑应该是尚家的人。
朝廷,聚贤庄,尚家,他们怎么会合而为一?里面,究竟藏着什么她所不知道的秘密?
等到这支军不军、商不商、匪不匪的队伍离开之后,穆烟芦和无痕在梓柏街上漫无目的地逛了整整大半天,也没有寻找到能进入白野镇的机会。
日薄西山之时,两人无奈地折返。
张伯家所在的小村庄离梓柏城不远,庄子很小,至多只有二十来户人家,分成前后两排,张伯家在第一排的正中间。通常情况下,站在村东头便能看到村西头,任谁大声叫喊,全庄的人都能听得清楚。
一进村头,眼尖的无痕便发现张伯家门前站满了列队的蓝旗军士兵,遂立刻拉了穆烟芦钻进庄前的丛林,然后借着树木的掩护迂回绕至张伯家门前,躲在了一片灌木丛中。
穆烟芦微微地探出头,一眼便看到了楚天彻的背影,白衣胜雪,衣袂翩飞。
她的心,几乎要蹦出胸腔,三魂六魄也吓得丢掉了一半,他,怎么也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