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突然有人叫道:“小姐,少爷回来了。”
随着他的喊叫,一个年轻的秀气男子拨开人群,走到了昏迷的女孩面前。
倒吸一口凉气,是他第一个本能的反应,老天,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残忍之人,竟然将人伤成这样。
“是谁发现这位姑娘的?”男子问。
“是老李头。”众人的目光一起看向了人群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
“少爷,您是知道的,我有一个习惯,每天早上一起来首先要做的事情便是……”老李头没有说下去,众人却都心知肚明,不由得暗自发笑,都说老年人尿多,老李头便是其中一个典型代表。
“我方便完毕,刚准备回到船舱,却突然看到不远处飘过来一个异物,仔细一看,竟然是一个女子趴在一块浮木上,顺流而来。我随即叫醒了几个水手,七手八脚地将她捞了上来,又将她腹中的海水挤压了出来。可是,她的伤实在是太严重了,到现在也没有苏醒过来。”老李头说道
尚柔儿问:“哥哥,这位姑娘还有救吗?”
她的哥哥,全名尚青云,江湖人称“玉面神针”。“玉面”自然是说他长相秀美,风流潇洒,而“神针”则是说他医术了得,赛过神仙。如果她的哥哥救不了这位姑娘,怕是世上再也无人能救得了她了。
尚青云略略思虑了一番,沉声说道:“试试吧。”
听得此言,立刻有两个青衣小厮将昏迷的女子抬到了舱房里,他们知道,少爷医人从不允许身边有人。与此同时,几个聪明的小丫鬟也迅速准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纱布,端到了舱房里面。
一切准备妥当,尚柔儿关上了舱房的房门,对众人说道:“你们暂且各做各的事去吧,吉人自有天相,我相信这位姑娘会得救的。”
众人闻言,皆尽散去。
尚柔儿走至船头,一眼便看见了那个颀长孤傲的背影,海风撩起他的衣摆,更显得遗世而独立,仿佛没有谁能够真正走近他的心。
尚家是医学世家,他们居无定所,边行医边游历,唯一能算得上家的地方便是他们目前身处的这一艘大船。
两年之前,尚家的当家人尚继良携妻子外出行医时不幸遭遇泥石流,夫妇俩一个也未能幸存下来。所以,眼下尚家的新当家人便是尚家的独子尚青云。
那天,她陪尚青云去山中采药,不想在一个山涧旁发现了昏迷不醒的他,手中紧紧握着一把匕首,古老的花式纷繁奇异。
根据身上的伤痕,尚青云判断他应该是从悬崖跌落,滚至山涧的。
救死扶伤原是医生的天职,但是尚家行医有个习惯,从不救来历不明的男子。眼前这个男子,虽然昏迷不醒,面色惨白,但是从容貌和着装来看,定然不是泛泛之辈,所以尚青云原本是不打算救他的。
但是,她却死缠烂打,硬逼着自己的哥哥施针救活了他,只因,她那颗封闭了十八年的心,在见到他的一刹那竟陡然间打开了。
虽然,他被救活了,但是头部却遭受了重创,里面的瘀血一时间无法完全疏通,只能慢慢调养。
在调养的过程中,她发现,他的一部分记忆消失了,而每当他试图回忆那些消失的往事时便头痛欲裂,几欲疯狂,口中还喃喃地喊着一个名字——子衿。那时,她便知道,子衿一定是个女孩,而且是他的挚爱。
女人的爱总是自私的。
为了让他彻底忘记那个叫“子衿”的女孩,她又死缠烂打,硬逼着自己的哥哥封锁了他记忆的穴道。从此,他再记不得往事,只能从她的嘴里知道,他叫“无痕”,是她的未婚夫,和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原指望,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终能凭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优势得到他的心,没想到他的心却似乎离她越来越远。
绝处逢生2
“无痕!”她走到他的身侧,将头搁在他的肩上,静静地陪着他一起看向那湛蓝的大海。
好一会儿,他转过身,望向她的眼睛,“柔儿,我当真叫做‘无痕’吗?”
尚柔儿却躲开了他的目光,说道:“你当然叫做‘无痕’,这一点毋庸置疑,船上的每一个人都可以证明,包括我的哥哥。”
“可是,那天在香山,我分明听到那个女孩叫我‘天胤哥哥’。”他疑惑地说。
尚柔儿的俏脸开始变得有些不自然,佯装发怒道:“你宁可相信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女孩,也不相信我这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他终究没有将内心想要说的话说完,既然她如此回避这个问题,那么他再追问下去亦是枉然。看来,要想揭开这个谜底,一切只能靠自己。
“无痕,你的腿已经完全恢复了吗?”尚柔儿转移了话题。
“比之先前,好多了。”他说。对于尚青云的医术,他佩服至极,可是让他气愤的是,对于他腿伤的由来,他却始终闪烁其词,至今都不肯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这也是让他怀疑自己的真实身份的另一个重要原因。
忽然听到舱门打开的声音,尚柔儿估摸着一定是哥哥出来了,于是拉着他的手说:“无痕,我们进去看看,今早老李头从海里捞上来的姑娘还有没有存活的希望。”
“哥哥,怎么样?”尚柔儿一进门便急切地问道。
他却选择站在了一边。除了自己的身世,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此刻,尚青云淡蓝色的长衫已经全部被汗水打湿,额头更有黄豆般大的汗珠在滴落。见此情景,立刻有丫鬟端来了清水,拧干了水中的毛巾替他细细擦拭。
稍稍喘了一口气,尚青云终于低声说道:“今夜至关重要,她如果能熬过来,便大有希望,否则……”他没有说下去,显然是无望了。
尚柔儿说:“哥哥,既然如此,今夜就由我守在她身边吧。”
尚青云摇了摇头说:“不,还是我亲自守着吧。”
夜晚悄悄地降临了。
无痕躺在床上,听着海浪撞击船板的声音,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深秋季节,芦花飞雪,漫天飘扬,一个小女孩向着那飞舞的芦花追逐着,嬉戏着,银铃般的笑声撒遍了山野。
忽有一片芦花落在了她的唇瓣,她立刻伸出舌头,调皮地将芦花卷进口中,慢慢地咀嚼,仿佛那是世上最甜最甜的白糖。
那一刻,她的目光宛如山涧淙淙的溪流,纯净得没有一点杂质,叮叮咚咚地一直流到人的心里。在她的右眼角下方,有一枚褐色浅痣,仿佛一颗泪珠,泫然欲滴。
“喂!”他叫她。
她仰起头,望着他:“我叫楚子衿,你呢?”
他回答:“我叫楚天胤。”
“楚天胤?你是住在皇宫的楚天胤吗?”她的眼里满含期待。
他点了点头:“嗯。”
“天胤哥哥!天胤哥哥!”她激动地欢呼起来,满山都响起了她稚嫩的喊声,一遍又一遍。
突然间,一场大火从天而降,肆虐的火舌刹那间便吞噬了她。
“子衿!子衿!子衿!……”他声嘶力竭地呼喊,疯狂地想要冲进火中去寻找她的身影。
……
身子一动,梦却醒了。
他躺在床上,细细回忆着刚才的梦境,是那么真实,那么鲜活,仿佛他真的曾经经历过梦境里的一切。
对了,梦中的他叫“楚天胤”,梦中的女孩叫“楚子衿”,难道,在香山遇见的女孩就是“楚子衿”,而他就是她的“天胤哥哥”?答案似乎呼之欲出,但终究还是水中花、镜中月,等待着他进一步去寻找。或许,等他的腿完全恢复后,他该去皇宫一趟,因为梦中的“楚子衿”曾经问他:“你是住在皇宫的楚天胤吗?”
尚柔儿怎么能想到,尚青云纵使能锁住他的记忆,却无法锁住他的梦境。
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梦境,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在香山时偶遇的那个女孩,无痕再也无法入眠,等到天蒙蒙亮时,他便起床了。
刚一打开舱门,便遇到了尚青云,他的发丝有些零乱,眼睛通红,下巴上甚至冒出了细细的胡髭,看起来憔悴不堪。
无痕知道,他定是守了那个受伤的女孩整整一夜。
“无痕,你来得刚好。我守了她一夜,实在有些困顿,想要打个小盹儿。你暂且帮我守一会儿,如果有情况,立刻叫醒我。”说完,便走进了自己的舱房。
无痕轻轻推开身旁的舱门,走了进去。
莫名地,心开始狂跳,即使用手按住,亦是徒然,仍然狂跳不停。
为什么?昨天,他对她的死活尚且毫不在意,今早,他却突然间迫切地希望她能活下来。
一步一步地慢慢走近,终于,他看到了她的脸。
绝处逢生3
这是他此生看过的最丑陋的一张脸。
光秃秃的眉梢,歪塌的鼻梁,红肿的嘴唇,血肉模糊的脸颊,整个五官都已扭曲得不成样,让人看了一眼后便不忍再看第二眼。
莫名地,心一下子揪了起来,仿佛受到伤害的不是躺在床上的这个面目全非的女子,而是他自己。
突然间,他看到她的眼皮在不停地跳动,似乎昏迷中的她正努力地想要摆脱什么。隐隐约约中,还能听到她红肿的嘴唇边断断续续吐出的话语,虽然不很清晰,却可以肯定是在呼唤某一个人的名字。
“无痕,你怎么在这儿,害我找了半天?哥哥呢?”尚柔儿走了进来。
“他去休息了,让我帮他守一会儿。”无痕说。
尚柔儿看了看床上躺着的女子,虽然依旧惨不忍睹,但看起来气息已经趋于平稳,应该性命无忧了,不由得感叹道:“这位姑娘的命可真硬,受了那么重的伤,又在海水里泡了一夜,竟然还能活下来,真是奇迹。”
“与其夸她的命硬,不如夸我的医术高明。”不知何时,尚青云已经小憩结束,重又精神抖擞地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突然间,病床上的女子“啊”地叫了一声,随即便睁开了眼睛。
站在床边的三人立刻将目光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姑娘,你终于醒了!”尚柔儿第一个欢叫起来。
女子微微侧头,慢慢地打量着眼前的三个人,泪,突然间便不可遏制地滚落下来,仿佛决堤的洪水,泛滥成灾。她,终于又一次看到了她的天胤哥哥,是不是,她已经来到地狱,是不是,她很快就可以看到爹娘。
“我,终于死了!”女子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却透着喜悦。
闻听此言,三人顿时面面相觑,这样的场景与他们的设想真是出入太大了。
尚青云英俊的脸庞已然满是黑线,他不悦地说道:“早知道你这么想死,我又何必耗费那么多的心血,将你救活呢?”
“你……救活了我?我……没死?”女子不确定地问道。
“你当然没死,‘玉面神针’一出手,阎王也要抖三抖。你呀,可以怀疑太阳是不是从东方升起,而从西方落下,却不能怀疑我哥哥的医术。”尚柔儿也有点不开心了,她执起无痕的手,说:“无痕,咱们走!”
无痕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视了一下床上的女子,便随着尚柔儿一起离开了。
女子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方才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几不可闻。
尚青云却听见了她的轻叹,狐疑道:“你认识无痕?”对于无痕的真实身份,他也好奇得很呢。
女子艰难地摇了摇头。
无痕?无痕?无痕?
眼前又浮现出在香山赏红叶时偶遇的那一幕,耳边又响起尚柔儿刻意加重的语调:“姑娘,你认错人了吧,他不是你的‘天胤哥哥’,而是我的‘无痕’。”
她不认识他,因为,他不是她的天胤哥哥,而是别人的无痕。
“姑娘,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尚青云问。
女子轻轻说道:“穆烟芦!”
“穆烟芦?”尚青云的眉头皱了起来,坊间盛传,当朝皇上迷恋上了一个叫穆烟芦的女子,难道就是她吗?为何,她竟被人伤成这样,又扔进大海?
“穆烟芦,《孝经》上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所以,无论你面对多少的挫折,多少的磨难,都应该善待生命,珍惜生命,不可任意亵渎,更不可轻言放弃。”尚青云暂且压下了心头的疑惑,对穆烟芦如是说。作为一名医生,他拯救过无数生命,也看见过无数个濒临死亡的人如何为了活着而不懈地努力,所以,他敬重生命。
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