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狰狞,松弛的皮肤在泡沫下面抖动着,她身后的镜子里也映出了我的样子,很深的抬头纹,开始脱发。
我们就像大楼一样,越来越旧,出现裂痕,变得丑陋。
“我们离婚!”她声嘶力竭地吼。
86年,本来同事叫我南下下海,那天晚上下着大雨,她第一次睡在了我的出租屋里,我们抱了一夜。
那一夜,她一直吻我的脸,眼泪不断滴在我的脸上。
“你不要走好不好?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我们在一起,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然后怯怯的,羞涩的,柔软的一吻,封住我的嘴唇。
“只要有房子了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听到离婚两个字,我的脑子一下就懵了,顺手拿起正准备切菜的菜刀对着她就是一下。
一下。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彷佛要凸了出来,血像从裂开的管道一样从脖子喷了出来。
然后倒了下去,抽搐着,发出咯咯的声音,伤口已经喷不出血了,只有一些红色的泡沫不断涌了出来,整个脖子像是一个有裂痕的红色管道。
我呆立了一阵,发疯了一样冲进浴室。
洗澡的水还没有关,水有点小,大概水管在远处已经裂开了吧。
我木然地站在莲蓬头的下面,任由温热的水穿过布满铁锈的管子冲在身上,感觉像是有一只手轻轻地擦去血迹,当水珠划过我的脸庞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她的泪水。
我们只在相聚和离别的时刻会流泪吗?
这时候,耳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叹息声。
女人的叹息声很长,很轻,很空。
好像就在耳边,怯怯地,羞涩地,柔软地。
我是闭着眼的,这个女人的叹息让我的头皮一下就炸了。
那声音就好像从背后直接传来的,在浴室的水声中回荡着,一丝一缕。
我睁开眼,周围什么人都没有,然后我小心翼翼地从浴室里探出头望了望。
妻子的手搭在地板上,微微抽动着,但是没有生命的迹象。
“小姐,你的波好大啊。”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吓得我差点栽倒在菜刀上。
我这才发现,声音是从通风口传来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这栋楼的通风口做得特别大,家家户户就这样互相连通着。
只要仔细听,偶尔会听到别人在浴室的声音。
不过通常人在浴室里不会发出什么特别的声响,他家发出的是水声,你家也是,何况在我们这栋谁也不想了解谁的旧楼里。
顶多有的时候,会传来一些人边洗澡边唱歌的声音,当然偶尔也有一些比较暧昧的声音。
估计是哪个男人带了野鸡回家吧,我这样想,心情居然连带平静了许多,感觉自己的嘴角有些上扬,像在冷笑。
刚才那个男人又发出了一连串淫荡的笑声,随即声音越来越小,逐渐淹没在浴室的水声中了。我屏住呼吸,不一会儿,通风口里传来有人咳嗽的声音,然后是老式收音机的声音,放的是川剧《变脸》,一个男人在里面怒喝:滚他妈的三十三!然后声音就被冲水的声音淹没了。
还真是怪癖,我的笑容露了出来,这时候,刚才叹气的那个女声又响了起来:
“装进来嘛,没人知道。”
虽然已经知道声音是从通风口过来的,但是听到她的声音,我还是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装进来嘛,没人知道。
好像是一个观察者,在暗地提醒着我什么。
我望着通风口,突然想明白了。
通风口在墙壁的右上角,比通常的要大许多,刚好可以塞进像我妻子那么大的一个人。
我早就怀疑设计这栋楼的工程师就是一个变态,我们一层楼四户人家,四户人家的浴室都挤在中间,各开了一个很大的口子做通风口,如同楼里藏了一个塔一样。也许他就在不远处一直在观察我们,然后每天晚上从一个秘密的通道悄悄爬到每家每户的通风口上偷窥。
不过现在看来,确实是一个绝佳的地点,把妻子的尸体推进去,她就会顺着口子一直落到“塔”的底部,然后慢慢腐烂,化为白骨。
这楼里的多数都是租户,互相不太往来,自然也不会注意多了谁或是少了谁。
当初嫁给我的时候,她已经和家里闹翻,一直以来靠打点零工补贴家用,所以我也不担心谁会过问。
想到这一点,我突然有些心酸,她跟了我这么多年,也只有我能证明她的存在,也就是说,她为了我放弃了整个世界。
“当初要不是看你有房子,你看我会不会跟你在一起,浪费我这么多年的时间!”
紧接着,这一句话又在我的脑海中回响。对,我没有错,我哪里错了?她难道说得还不够明白?一切都是为了房子,一切都是一个美丽的谎言而已,上当的人应该是我才对!只是要不是她,我说不定已经在南方有一栋大宅,说不定我已经是那些大公司的老总,像我曾经的同事一样,开着s开头的奔驰,在那些高档社会里,数不清的派对,和名模、演艺人士交往着......说不定,现在孩子都上大学了---没有错,这么多年来,她连个蛋都没有下过。
“活该!”我不由自主地骂了一句,然后走进卧室拿出了工具箱。
换气扇的拆卸非常简单,就是有两颗钉子已经和换气扇溶为了一体,只能费力撬开。
通风口打开以后我并没有看见想象中对面的通风口,而是一条狭长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有一些光亮,原来到“塔”的内部还需要一段距离。
“真是个变态。”我把这一句献给了大楼的设计师。
我把妻子的手脚捆好,用手扶住头部以免脱落,抱进了浴室。
我想这个就是我们最后的拥抱了。
虽然身体是僵硬的,但是举起来也不是很费力,她的头发被血糊成一片搭在了我的脸上,我不敢抬头,抬起头就等于和她四目相对,于是想了想,把她反了过来,往通风口里塞了进去。
她很小,很轻,加上糊成一片片的头发,很像举着一个古怪的拖把。
开始非常顺利,她的尸体顺利地被塞了进去,只剩下赤裸的脚踝还露在外面,只要加把力气一推,她就可以顺势滑下去,落在“塔”底。
喀拉,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我推不动了,无论怎么用力,好像什么东西把尸体卡住了。
我又加大了力气。还是没有反应,可刚刚明明检查了,通风口里没有什么可以阻隔的东西,而且刚好可以把妻子塞进去。
咕咚,什么东西落下去的声音,什么东西呢?
是她的头。
反应过来以后,我的从头到脚感觉到了一丝凉意,急忙把通风口封上。
我会把她推下去的,我会的,但是绝对不是今天,绝对不是。
“你的家里有股什么味道?”李小佳皱了皱眉毛。
“这个是86年的老房子了,难免、难免。”我陪着笑说。
“86年啊!”她睁大了美丽的眼睛,“那年我刚刚出生。”
我望着她,她年轻,美丽,富有弹性,穿着每一件都抵我两个月工资的时装,笑的时候高耸胸部起伏着,让人很有一种想要犯罪的欲望。
我已经是个罪犯了,我突然想。
其实我一直觉得李小佳对我有意思,在单位的时候她最喜欢的就是在我旁边晃来晃去,还经常送我一些昂贵的礼物。其实要说没有想过那是骗人的,可是我配不上她,她是家境富裕又年轻美丽,而我,人到中年一事无成,又结婚了,在她面前总是显得矮了几分。
我突然又想起了躺在通风口里妻子,这么多年我在她的面前也矮了几分,可她虽然满腹怨言,但也算得上是温柔体贴,如果,如果没有那天的争吵,我会不会......
“来,请坐。”我微笑着,慌忙打断了越来越远想法。
李小佳不是我请来的,是突然到访的,她打电话来说,说想到我住的地方看看。我本来是拒绝的,可是她不知道哪里打听到了我的地址,打电话的时候,人其实已经到了门口。
幸好是我已经擦洗掉了血迹,换好了衣服,正准备等心情缓和一点的时候继续处理尸体的时候接到的电话。否则,也许我会连她一起杀掉,不过这样,未免有些可惜。
有人说杀了一个人之后你对世界的看法就会真正的改变,我想我已经开始变化了,我甚至会继续杀掉更多的人。
“你的房子有些奇怪。”李小佳说。
“你想啊,86年的房子了,唉,你知道的,我哪像你,生长在富贵人家,一生下就像个花骨朵一样这个疼那个爱的。”我打着哈哈,用发抖的手点上一支烟,故意把烟雾往她的方向吐,她又皱了皱眉。可是没办法,我不想让她闻见别的味道。
“不是那种奇怪,是......我说不上来,不过我在国外的那些同学一定觉得挺艺术的,房间里到处都是管道,就好像.......就好像血管一样。”
我差点当场就吐出来,还是假装生气的样子说:“恶心。”
李小佳俏皮地吐了吐舌头,突然抬起头,亮如繁星的眼睛认真地看着我,说:
“你会不会离婚?”
突然,一个男人的狂笑声音从浴室那边传来,声音很大,吓了我们一跳。
自从杀了妻子以后,感觉通风口的声音越来越大了,据说人在特别紧张的时候,感官上会变得非常敏锐。
心理学上是这样解释的,我也是这样对自己解释的。
我真正的感觉是,好像那些管道一直连通着,一直连到我的耳朵里,我的身上,然后穿过我的心脏,然后裂开,我在一些劈啪声中崩成灰烬。
这是我很感性的感觉。
“我们这里就是这样,这些人真没素质。”我半响说。
“他说什么你听清了吗?”
“没有。”
“好像说的是,我爬出来了?”
我顿时感觉自己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发疯一样打开电视,把音量调得很大,完全顾不上李小佳会怎么看我。
现在是新闻节目,主持人用一贯麻木的声音说:“受害者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膨胀了。”
已经开始腐烂膨胀了吗?
我突然想起了墙上的那些裂痕。
“你怎么了?”李小佳问,然后忽然语调温柔了下来,趴在了我已经无法控制去颤抖的腿上,说:“你不知道,我就是喜欢你这个样子,我就是喜欢你在我面前失魂落魄的样子,他们全都是因为别的原因喜欢我,只有你,我知道你也是真心喜欢我的。你愿不愿意和我好?你和你老婆离婚,然后我叫我爸给我们买套房子。”
房子,这两个字像电击一样刺激着我的心脏。
我站了起来,在这个时刻我真的无法体会那些柔情蜜意的东西,我只能感觉到自己的恐惧。
我要把妻子的尸体塞下去,现在就去,塞下去,然后就逃跑,逃出这栋大楼,逃出这个诡异的地方。
如果李小佳跟上来我就会杀了她,是的,我会继续杀人,杀人让我恐惧,我也可以继续杀人继续来战胜杀人给我的恐惧。
一定有人在某处看着我们,一定是,或者就是那个古怪的设计师。他是个变态,他观察着楼房里的每一个人,然后阴险地恐吓着我们。
也许是我阴郁的脸色,李小佳终于有些害怕了,但是她一咬牙,抱住了我的腿。
“你不要走好不好?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我们在一起,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你有没有想过,有时候生活变得万般无奈不能回头的那一刻,有一句话却从来没有变过。
只是说的人变了,只是说的人变了。
然后又是同样怯怯的,羞涩的,柔软的一吻,封住我的嘴唇。
“只要有房子了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我推开了浴室的门,看见了通风口,以及周围布满的裂痕。
通风口里传来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喘息声,女的一边喘息一边和男人说: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个女的,她说她被装在盒子里了。”
“你杀了你老婆?”李小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的背后,她的声音有些嘶哑和颤抖。
“我没有!”我惊慌地回答,然后四下寻找我的菜刀。
我要杀了李小佳,立即,马上!
“这是什么?”李小佳指着墙上的裂痕说,“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是裂痕。”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你说谎!”李小佳声嘶力竭地吼道,“这是女人的头发,干了凝固在上面的!”
是头发,是头发。
是一个女人的头发,有多少次,你的手都曾穿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