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儿,
又以爬行的姿势出现在我的面前。
从那一次,
我常常打她,
她不还手,
不说话,
继续爬行着在家里生活着。
每次我看见她以那种奇怪的方式爬行,
然后抬起头,
用很平静的眼神看着,
我的脊背就一阵寒冷。
终于有一天回家,
她缓缓从卧室爬出看着我的时候。
我静静地走到了她的面前。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岁月为什么会挑选我们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
警察来了以后,
我面无表情地站在走廊里。
你确定你太太死的时候你不在家吗?
警察问。
我冷笑,
我不怕他发现我并不难过,
因为我制作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据。
当然,我就在这走廊的尽头发现她的尸体的。
我向后扬扬手。
这时我看见。
妻子向壁虎一样在墙壁上爬行着,
她被扭断的脖子上晃晃悠悠地挂着头颅,
睁着无言的眼睛,
朝着我默默地窥探。
停 止
那女人苏醒过来的时候,
发现自己赤裸地倒在手术台上。
她全身无法动弹,
可是视线清晰,意识清醒。
女人的胸腔被精密的外科手术打开,
却不会导致死亡。
一面镜子用适当的角度横在她的身边,
这样,
她可以亲眼看见自己正在跳动的心脏。
我的导师轻轻地走了上去,
亲吻着女人的额头。
我递上去一把镊子。
导师握着镊子,
女人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那银色的光停顿在自己的冠状动脉上,
泪流满面。
当那女人终于死于心肌梗塞的时候,
我的导师疲惫地走向角落,
低声呜咽着。
我爱怜地走到他面前,
吻去他脸上伤心的泪水。
他是我的导师,
我的主人,
我的偶像。
一个最敏感最脆弱也最强大的男人。
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了。
每一次,
那些女人都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生命停止。
有的是被切除肾脏,
有的是被破坏肺部。
导师认为每个人都有权利目睹自己生命的终结。
她们都爱过导师,
可是最后都停止了对他的爱。
既然都是离别,
我们完全有理由自己来结束这一切。
如果可以的话,
让我来陪伴你这一生吧。
我说。
我爱你。
他绝望地摇摇头说:
对不起,我的孩子,
我不能爱你,
因为我不能承受你的离开。
我从来没有离开过。
我说。
从来不会,以后永远都不会。
可是,我们的相爱,
总会因为时间而停止的。
没有办法,
再强大的人也无法战胜时间。
我轻轻地吻了吻他的额头,
说:
总有办法的。
当我再一次回到我们的密室前的时候,
这里已经变成了一堆废墟。
有人告诉我,
警察包围了这里。
当他们要逮捕我的导师的时候,
他点燃了事先准备好的炸药。
每个人都觉得他是畏罪自杀。
可是,
只有我明白他的意思。
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突然结束自己,
这样他生命中剩下的爱着我的时间,
永远都不会停止。
只有死亡,
能取代时间。
后来我隐姓埋名,过着简单的生活。
周围的人来人往,
我再也不太留意。
导师告诉了我一个道理。
思念会被时间取代,而时间又被死亡取代。
和许多人的眼里看见的恰恰相反,
因为他们太懦弱。
永恒的果实,
就是给最勇敢的人采摘的。
我还是常常悄悄来到密室的废墟外,
对我来说这里没有回忆,
只有幸福。
因为时间,
停止在了我们相爱的时候。
人们传说这里曾经出现过一个变态连环杀手,
可对我来说,
这里只不过是埋葬了一个导师,
一个主人,
一个偶像,
一个太害怕去想念的灵魂。
巷
每次经过小巷的时候,
女友都忍不住向那边张望。
那是个很不起眼的小巷,
两侧都是高大的建筑物旁的围墙。
这是一个不应该存在的小巷,
可是,
你和我存在的理由是否又合理呢?
这条小巷,
是女友的前任男友死去的地方,
那个男人被人割断喉咙,
跪在那里一夜才被发现。
我曾相信自己是个很包容的人,
即使对爱情也是这样。
我允许了她。
允许了她每一次在我面前祭奠不属于我的爱情。
可我不能忍受的是,
每一次我们吵架以后女友总会失踪,
然后我会在小巷的附近找到她。
我相信换了谁也无法忍受。
如果爱着一个人,
却明白永远无法完全占据她的心,
甚至永远活在另外一个人的阴影里,
谁能坦然接受呢?
朋友听说以后,
都劝我离开她,
离开一个走不出去的女人。
可是,
如果真的轻松到说离开就可以离开,
那么谁还会为感情烦恼呢?
我们终于大吵了一架,
然后她又消失了。
我又来到了那个小巷前,
我觉得自己很可怜。
小巷在我的面前,
黑暗不知延伸到何处,
很像我们的爱情,
那么普通,却吞噬掉整个世界。
这么久以来,
我一直不敢走进去,
可是今天,
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就像我们遇到的每一个人,
不管那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谁能预见有一天,
我们的相聚和别离。
小巷很深,
不知道延伸到哪里,
走了一会儿,
就再也没有一丝光线。
我扶着墙壁,上面爬满了青苔,
一种腐败的味道。
突然,我碰到了墙壁,
我开始以为,
已经走到了头,
可是,伸手一摸之后我才发现不对劲了。
四面都变成了墙壁。
在黑暗中,
没有一点亮光,
我呼唤着女友的名字,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管我伸手到哪个方向,
摸到的都是墙壁。
走不出去了么?
就像我们许多的悲伤和绝望。
我感觉到恐惧,
这时候手机响了,
我想起自己还带着电话,
连忙接通。
是女友打来的。
你在哪里?!
我问。
还是那里。
她的语气有点抱歉。
我也在那里,
我急切地说,
我今天走进小巷里出不来了!
什么小巷?
女友很诧异地说。
就是你以前男朋友死掉的小巷!
我吼了出来。
他就指着墙壁死在路边,
女友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
那里哪有什么小巷?
戏 子
他是我的恋人,
一个出色的戏子。
他的演技炉火纯青,众生都为之倾倒。
每一个眼神,
每一个步伐,
都传神地呈现着剧中人亦喜亦悲的灵魂。
早些年的时候,
他过得不太好。
那时候,
他还是一个憨厚和干脆的毛头小子。
我们总挤在一间不足三十坪的小屋里,
艰难地幸福着。
命运总是爱开这样的玩笑,
当你终于走过一段自己觉得难以承受的时光的时候,
你总会发现,
那就是人生最幸福的时光。
所以如果现在我可以选择,
我宁可永远停留在那些贫穷但是充满希望的时间里。
可是那个时候,
辛苦的生活之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
真正能够成功的戏子的舞台不是在银幕上,而是在生活中。
他开始笑。
对着每个人,
不管喜欢不喜欢那个人,
不管自己开心不开心。
不管在什么样的场合。
他都变成每个人最真挚最充实的朋友,
或者狗。
本来演技出众的他,
迅速得到了成功,
登上了他梦寐以求的舞台。
你,在笑的时候,是真的开心吗?
我担忧地问过他。
他笑了笑,
说:
开始的时候,
尽管我很不开心还是一直笑着,
开心也笑着,
慢慢到了后来,
我笑的时候,
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开心不开心了。
我突然觉得很害怕,
抱住他,
问:
那你说你爱我好吗?
他低下头,
我看着他。
我爱你。
说这句话的时候,
他带着动人的表情,深情的眼神,磁性的声音。
我却忽然很悲哀。
当你说你爱我的时候,
是不是也不知道真的爱不爱我了?
因为你是一个戏子,
你就注定会失去真实的表情。
我推开了他,
发疯一样地跑得远远的。
不久以后,
我在报纸上,
看到了关于他的新闻。
他和另外一个女星站在一起,
记者们用最暧昧的语气拷问着他们,
他反驳着。
可是他的眼里,
还是带着世上最温柔的微笑。
我把我们以前的照片全部倒在客厅的地上。
那里面,
他一直都保持着那个温柔的微笑。
我曾以为,
那是这个悲惨的人间唯一也是仅仅留给我的全部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