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之於英,为其母国,然而血战八载,必脱其羁绊而后已者,何也?诚以为奴而生,不若从容赴死。而鬼犹雄也。且与其暂息忿於一朝,而久归分崩,则曷昔及今鸣自由之钟、建独立之帜,传革命之檄,为吐气扬眉之举哉。或者其有以满人之同为黄种,遂以为不妨引而置之於同类之中乎?则白色人种,其相排相竞,以各卫其民族,而不能大和者,其文明将不我逮也。设可以区区之黄色,遂不见擯於异族之外,而若英美、若德法、若他之诸国,又安不可加以同为人类之名,终托言夫牺牲一国,以为世界大同之滥觞也哉!仲尼夷狄中国之言,固为种族界而发也。惟独不解夫今之志士之於其国人,既勃焉告之以敌此,又翻焉教之以毋敌彼,为诚何心耳!
今既由种种方面而观察之,若是乎满人者,必投之於荒服之外,而否则亦必以彼之处我者处彼,决毋容其拱手垂裳,高踞於吾人之上也。亦且非若是,而推诚公之改革,既已不可得也。推诚公之改革既已不可得,则其改革之权,势不得不操之於在下者之手也。改操1之权操诸在下,则上必极其残暴之手段以压抑之,而下必复出其相当之能力以反抗之者也。又时机相追,非行疾雷不及掩耳之革命,而势殆有所不及也。准是以谈,而犹断断於杀人流血之惨,怵焉不敢为,是何异见将溃之疽,而戒毋施刀圭;遇拂衣之火,而嘱毋毁墙壁也。语云:“小不忍,则乱大谋。”二者安择,是亦视其人之智愚贤不肖而已矣。
论者或曰:“斯固然矣,然眈眈狼虎,环伺於旁,一隙可乘,且将入室,则奈何?”曰:蚌鹬相争,渔父坐而获其利;两虎相搏,猎者一举收其成;甲乙之交涉起,常惧惹起第三者之干涉,是诚中国前途之隐忧,而足使倡言革命者灰心短气者也。然竊当默察列强之均势,似犹毋伤焉。今之建国号於天下者百数十,识其强者亦六七已耳。彼哥萨克之骑兵,岂非以猛挚闻於世者哉!而今也坚甲利兵,摧於方张之日本。夫俄之何以背前约,冒不韪,而不惮与东亚新兴之三岛,致乞灵於干戈?日之何以犯险艰,捐血肉,而不惮与世界莫匹之强俄,门孤注之一掷?使非有大欲存於其间,则微二国者之愚,必不出此,其理实至彰矣。投骨於地,众犬狺狺然争之,其究必至於相嗥相扑,而反置所争之骨於不顾,非不顾也,势相敌也。一起而攫之,一必起而挠之,毋宁两坐守之,而尚可以少息也。列强之於中国,何以異是!今兹之役,日之所以挠俄也,俄被创矣;虽然,犹未足以为俄病。俄人者,具有坚忍之特质,其举止常宏远而出於寻常人之意表。当法帝拿破仑第一全盛时代,纵横全欧,莫敢当其冲,蹂躏於铁骑之下者,不知凡几,虽森林产族之日耳曼,犹且辟易;乃大举伐俄。俄火其首都圣彼得堡而潜遁,拿破仑如获石田,饥寒交追,精锐殆尽,复遭逆击,遂如项羽之垓下,一蹶不可复振。彼其决谋划策,真非有嚅嚅然具径寸之目光者可想见也。今也受兹大挫,必亟亟谋恢复其国力。海师歼矣,而新舰队已成[见日本各报];陆军败矣,而巨款不难坐集。使他日者,他人苟欲稍逞其野心,俄必挠之,如今日日人之挠俄,理固然也。若是则互相牵掣,而莫或敢先发焉耳。将德法乎,德法固夙抱侵略之策者,而英美又早窥瞷得之,以阴行其阻遏。例若此次日本以保障东方平和为辞,提议各国,首先得英美之赞助,而法德莫如之何,遂表同情也。夫英美岂有所爱於我哉,毋亦自为计而已。易地而处,亦若是已耳。徵诸庚子之变,当其时八国相并,以石压卵,岂畏不糜:顾乃计不及此,反兵而出者,何哉?我已言之矣,一起而攫之,一必走而挠之,无宁两坐守之,而尚可以少息也。抑吾以为及今之世,而欲求免瓜分之祸,舍革命其未由。何以言之?曰:彼列强之所以磨牙厉齿环瞰吾旁者,吾之不动如死,气息微细,有以启之也。一旦张耳目,振手足,虽不必其行动若壮夫,而彼觊觎之心,则固巳少息矣。欧族虽恃其威力,横行天下,然未有不挠折於如荼如潮之民气者。故神圣同盟之会,遇民气则颠;专制世界之魔,遇民气而窜。英之於脱兰斯哇,美之於菲力宾,大小相衡,悬若天地,犹必掷无量数之头颅,费经年之岁月,仅乃获之。爱尔兰之隶於英有年矣。英前皇维多利亚之诞,举国若狂,倾其热诚,以相欢庆;爱尔兰之民,服国丧,揭弔旗於国门,以志不忘覆国之惨。顾英人屏息而视,莫敢谁何,则以民气为之巳。况乎疆域之广如中国,人民之秀如中国,虽奄然不振,而黄祸之论,犹日腾於彼族之口,使民气稍张,则骇而郤耳。观於巳往之海州事件,方今之排斥美货,可以知矣。大隈伯之言曰:“今日之清国不亡者几希,而上自皇帝疆抚,下逮新学少年,均不思永远之大计,惟以畏葸偷安为事。我苟不以威力逼压之,必不足以维持其独立。”呜呼,呜呼!外人苟不利於吾之有所改革耶,革命之与立宪均也。毋巳,则寂焉不动如今日,可以幸免矣。而如大限所言,寂焉不动如今日者,乃反所以召威力之逼压,何哉?若既云改革,是革命之与立宪犹均也。而必曰:“立宪!”必曰:“毋革命!革命即将速瓜分之祸!”谁则信之!
且亦知中国之削弱所以至於此者,其故何也?则以陈陈相因,积弊不扫,而会无一度之廓清也。日本户水宽人尝评吾国曰:“清人之治国如居室然,不於其未雨而绸缪之,及其敝坏已达极点,又不毁屋而重搆,而维弥缝补漏,跼蹐以处,疾风骤雨之来,则漂矣。”噫嘻!他人言之固如此其亲切而有味也哉。夫今日之中国,其敝壤固已达於极点,而毁屋,而重搆,轮奂一新,未尝无及焉,则革命之谓也。弥缝补漏,跼蹐以处,立宪之谓也。今世各国,其号称立宪,而未尽泯乎专制之性质者有之。自今以往,世界之程度愈高,则其政体之於民必愈便,百年千载,终不尽易立宪为共和不止。一度革命之后,而复有再度,非所愿也。况中国之立宪,又异於是。如吾向之所言,异族执政,求一开诚公之改革而终不可得者耶。是故不革命则其弊若是,而惴惴於革命将召瓜分之祸者,又与现势适相反。是其第一义既巳万不可逃,而其第二义亦若是乎杞人之忧也。
虽然吾言革命,吾於今之革命者,犹不能无疑焉。则其革命之宗旨、之手段,果何若也。吾尝见某氏著论,至崇拜张献忠,以为是我往者革命之堆。呜呼,悖矣!夫张献忠者,残忍酷害,几於非人,云烟高矗,手书七杀之碑,川谷成丹,野流万家之血,盖直以杀人为其毕生之事业者也,以杀人博其暂时之欢笑者也,世界之蟊贼而人道之公敌也。崇拜革命之英椎,而至於张献忠,则是萑苻剧盗,事刃他人之腹而不挠目者,举从而崇拜之可也耶?历朝鼎革之例,一夫倡议,百夫揭竿,挟篝火狐鸣之技,托真主王气之言,所谓抱帝王之思想而革命者,则始无拯民水火之心,中更扰攘思因时势以就功名。其不久败亡,民之福也:其大欲遂偿,人乃益困。是则无赖之横行耳,乌可以辱庄严宝贵之“革命”二字哉!夫革命云者,将以举凡从前之陋俗弊政,悉掀翻而摧拉之,非仅以杀人流血为能事也。抑革命云者,虽属於破坏的名词,而一方破坏,一方必相继以建设。使仅有破坏而无建设,则言王侯将相,骈首就戮之後,犹不得为革命也。他日革命之结果若何,一视於今之仁人志士之造因若何。庄周曰:“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必巨,可胜惧哉。”是以斗之流俗,闻革命而骇者,不知革命者也。而一二狂赦躁进之士,谈革命而色舞者,亦不知革命者也。不知革命而骇革命,犹属夫人之情,乃若不知革命而言革命,罪其容於诛乎。
天下事无中立也,不进则退。退者,非必郤步之谓。竞走於一场,捷足者为胜,彼不胜者,印谓之退步巳。而况乎逗遛中路,观望徘徊,以白召劣败之讥者耶!求其进步,惟动力而已。动力速者,其进也随之而速,动力弛者,其进也亦随之而少弛,理使然也。然而因循也者,为物质之公性,如机器然,压之则动,否即永静以终世。人类之压动力何?革命是已。虽然,革命者,静与动相递邅之时代也,假之以为过渡者也。既动之后,即不欲其复静,是在司其机者首得其人矣!法国之革命,迫动力也,至於今未尝稍静,故不闻有再度之革命。美国之独立,追动力也,至於今未尝稍静,故不闻有第二之独立。英国之骚乱,日本之维新,迫动力也,至於今未尝稍静,故不闻有续起之骚乱与重唱之维新。盖一物之动,必需压力,则必其静之已久者矣。一度以压力动之而复静,而复以压力动之,故器劳而易敝。返观中国之革命,何其烦也。上溯汤武,下迄洪杨,或巳成,或未成,如水泡之前灭后兴,续续无已,几以革命为日夕餐饭事,民气不已调乎!而至於今犹必有革命之倡言,何以故?则以所谓司其机者,不得其人故。今也革命之役,未役也,必求其已动而不复静,一度压力之後,而毋需有第二次之压力也。猗欤休哉!进步复进步,吾安知其极。
——民报,第二号(1906年5月8日),页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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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此檄文即萍浏醴起义檄文。
1 原注:这是孙中山先生在日本东京民报创刊週年纪念会上的演说。
奏请宣布立宪密摺
更新时间2005-6-23 23:20:00 字数:2002
奏请宣布立宪密摺
载 泽
约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六月末或七月初
竊奴才前次回京,会具一摺,籲懇改行立宪政体,以定人心而维国势。仰蒙两次召见,垂询本末,并谕以朝廷原无成见,至诚择善,大知用中,奴才不胜欣感。旬日以来,夙夜筹虑,以为宪法之行,利於国,利於民,而最不利於官。若非公忠谋国之臣,化私心,破成见,则必有多为之说以荧惑圣听者。盖宪法既立,在外各督抚,在内诸大臣,其权必不如往日之重,其利必不如往日之优,於是设为疑似之词,故作异同之论,以阻挠於无形。彼其心非有所爱於朝廷也,保一己之私权而已,设一己之私利而已。顾其立言,则必日防损主权。不知君主立宪,大意在於尊崇国体,巩固君权,并无损之可言。以日本宪法考之,证以伊藤侯爵之所指陈,穗积博士之所讲说,君主统治大权,凡十七条:
一日,裁可法律、公布法律、执行法律由君主。
一日,召集议会、开会、闭会、停会及解散议会由君主。
一日,以紧急勒令代法律由君主。
一日,发布命令由君主。
一日,任官免官由君主。
一日,统帅海陆军由君主。
一日,编制海陆军常備兵额由君主。
一日,宣战、讲和、缔约由君主。
一日,宣告戒严由君主。
一日,投与爵位勋章及其他荣典由君主。
一日,大赦、特赦、减刑及复权由君主。
一日,战时及国家事变非常施行由君主。
一日,贵族院组织由君主。
一日,议会展期由君主。
一日,议会临时召集由君主。
一日,财政上必要紧急处分由君主。
一日,宪法改正发议由君主。
以此言之,凡国之内政外交,军备财政,赏罚黜陂,生杀予夺,以及操纵议会,君主皆有权以统治之。论其君权之完全严密,而无有丝毫下移,盖有过於中国者矣。
以今日之时势言之,士宪之利有最重要者三端:
一日,皇位永固。立宪之国,君主神圣不可侵犯,故於行政不负责任,由大臣代负之;即偶有行政失宜,或议会与之反对,或经议院弹劾,不过政府各大臣辞职,别立一新政府而已。故相位且夕可迁,君位万世不改,大利一。
一日,外患渐轻。今日外人之侮我,虽由我国势之弱,亦由我政体之殊,故谓为专制,谓为半开化,而不以同等之国相待。一旦改行宪政,则鄙我者转而敬我,将变其侵略之政策,为平和之邦交,大利二。
一日,内乱可弭。海滨洋界,会党纵横,甚者倡为革命之说。顾其所以煽惑人心者,则日政体专务压制,官皆民贼,吏尽贪人,民为鱼肉,无以聊生,故从之者众。今改行宪政,则世界所称公平之正理,文明之极轨,彼虽欲造言而无词可藉,欲倡乱而人不肯从,无事缉捕搜拏,自然冰消瓦解,大利三。
立宪之利如此,及时行之,何嫌何疑?而或有谓程度不足者。不知今日宣布立宪,不过明示宗旨为立宪之预备。至於实行之期,原可宽立年限。日本於明治十四年(光绪七年,1881年)宣布宪政,二十二年(光绪十五年,1889年)始开国会,已然之效,可仿而行也。且中国必待有完全之程度,而后颁布立宪明诏。窃恐於预备期内,其知识朱完者固待陶熔,其知识已启者先生觖望,至激成异端邪说,紊乱法纪。盖人民之进於高尚,其涨率不能同时一致,惟先宣布立宪明文,树之风声,庶心思可以定一,耳目无或他歧,既有以维繫望洽之人心,即所以养成受治之人格。是今日宣布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