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接下来该萧道成上场了吧?众人心中如是想。如此野性难驯的马,使得那么多人败下阵来,萧道成也有点挂不住了,孝文帝为自己孩子般的恶作剧一时得逞而欣欣然。
就在萧道成欲起身时,一个柔中有刚的声音传来:“父皇,请把这个孽畜交给儿臣!”众人寻声望去,说话的竟是萧宜男!而且,萧宜男不晓得什么时候换了服饰,头发用一顶黄色小冠束住,身穿圆领窄袖、绣着金色吉祥纹的红色长衫,腰束一条橙黄色丝带,下着橙红色长裤,足蹬尖头履小靴,当是有备而来。
“小妹,不可,”太子萧赜制止,“你的骑术……”“足以应付这个畜生”,萧宜男接口道,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这……”萧赜忙看其父,萧道成居然颔首答允了!
久违的声音让孝文帝顿悟,敢情这位公主昨日女扮男装呀,难怪昨天瞧她没有男人硬朗的线条,少了男人应有的内在粗犷。只是,你一个小女子还能驯马吗?不知不觉中,孝文帝的脸色起了微妙的变化却不自知。
萧宜男眼观六路:“魏使面有不屑之色,莫非认为我驯服不了此马?”
孝文帝暗含讥讽地:“公主乃金枝玉叶,若有损伤,岂非憾事?昨日之险,不可不记!”
萧宜男轻“哼”:“区区一马,何足道哉?我若驯服不了它,其他人也休想!”
呵,好大口气!孝文帝也不示弱:“那么,大齐皇帝陛下也驯服不了?”他以为抓到了萧宜男的语病。
萧宜男侧着头,斜睨着孝文帝,露出神秘的笑容:“因为它配不上我父皇!”
啊?我的马配不上你父皇?孝文帝被激怒了,眼角隐隐显现怒气:“此马乃难得一见的天马,性情难驭,公主可得当心!”
“这个我知道,方才魏使不是说‘南人驾船,北人乘马’吗?我要说的是,南人不但可以驾船,亦能够驭马!”一如既往的表情。
“到要领教!”孝文帝是说什么也不相信萧宜男能驯服得了他的坐骑。
萧宜男察言观色,心中了了,淡笑着:“看来魏使始终不信我能制服这匹马。”
怎么还夹杂不清啊?你要驯马就驯嘛,昏头昏脑中,他并未发觉萧宜男那句话有什么不妥之处,孝文帝赌气地说:“公主若能制服此马……”
“你便给我当马夫!”萧宜男截断了孝文帝的话,接地天衣无缝,不留痕迹,目光炯炯,口气强硬。
我就不信这个邪,就凭你昨天那个骑术,怎么能驯服我的马?孝文帝的小孩子脾气也上来了:“好,你若制服此马,我留下来给你当马夫!”已经气晕了头,他也没理会自己的话是否受萧宜男的影响而有何不当。
每个人听着萧宜男和孝文帝的对话都有不同的理解,两个孩子在斗嘴,看上去似乎小公主占上风,可驯马毕竟不好逞能吧?那可是要真功夫啊!驯马不光要靠胆量与勇敢,还要剽悍机敏、骑术娴熟。李冲却心中发慌:皇上啊皇上,你说话怎么不考虑后果啊?
萧道成却想起了为萧宜男举行的“试儿”宴——
萧宜男出生之时,恰值庭院中的萱草旺盛茁壮,那些绿意昂然的萱草,点出了勃勃的活力,暗示着生命的顽强。郁郁葱葱的萱草,不似牡丹那样娇贵,不会苛求环境的好坏,只要有一席空间,就能生出繁密的萱草。当然,若有充足的阳光水分与营养,它就会绽放诱人的金黄花朵。如果说碧绿的萱草是生命,那么它开出的金黄色花就是结晶。亮丽的花朵形若百合,娇艳喜人,带给观者以精神慰藉,可以使欣赏者忘却忧愁,故名“忘忧”。因有好事者传说:女子怀孕时,若在胸前插上一枝萱草,就会降生男孩。所以又叫它“宜男”。
绿是生命,红是精华。有了生命,就有悲苦;有了精华,便有喜悦。碧草鬖鬖,金花灼灼。萧道成望着满眼的萱草,为女儿取名“宜男”,小字“忘忧”。
江左风俗,儿生周年,当制新衣,盥浴装饰。备弓矢纸笔、刀尺针缕,配饮食之物,加珍宝服玩。将诸物置于儿前,观其所取,以测其贪廉愚智,名曰“试儿”。而萧宜男一手持箭,一手持笔,令萧道成难忘。
就在萧道成追忆往事的工夫,萧宜男已离那匹马很近了。
那匹马见又换一女的走向它,吐了一口气。反正不论男女,只要不是主人,统统摔他们下马!而且,马好像有心跟萧宜男作对,见萧宜男逐渐靠近它,马体内的暴力因子慢慢显山露水,长啸之后,立起后腿,曲起前腿,想用前蹄刨萧宜男,阻止萧宜男挨近它。萧宜男面色严肃,紧绷着脸,机警地跃开,跳到了马的身体一侧。马瞬间转身,前蹄着地,很快尥起蹶子,将后蹄高高扬起,直踢向萧宜男的脸。萧宜男迅速抽身,往旁侧退了几步,躲开这一踢,突然,她激灵一个箭步,敏捷地蹿上马背,左手抓着缰绳,右手握着马鞭,骑于马上。马被萧宜男的此举惹怒了,它可是不会怜香惜玉的,眼见背上又骑一生人,它立刻暴烈如火,狂嘶乱叫,连踢带咬,想咬断缰绳。萧宜男被它颠的火起,狠狠给了马一鞭子,这一来,马负痛,在场内狂奔乱跑,生生把萧宜男颠了出去!
也许马恼怒挨了萧宜男一鞭,意图报复,它跑了一段路,猛地停住掉头,裹着风声,像猛虎出山、火龙升空一样,咆哮着向摔在地上的萧宜男奔去!
萧宜男还没来得及从地上爬起,见马又折回来奔向自己,来者不善,意欲腾空入海般,荡起卷卷尘埃。萧宜男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全场的人一片惊呼,纷纷奔跑向前,离了原地。就在马嘶喊着,马蹄要砸向萧宜男身上的那一瞬,萧宜男连忙就地滚了几滚,躲开这灭顶之灾,顺势翻身跃起,警觉地瞪着那匹悍马。
没有血溅当场的惨剧,可观者的嘴全部变成了大大的“o”型,长时间无法合拢。
马儿正得意洋洋地在场中,万没料到萧宜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次跃到它背上!这一下马知道了,这个女孩子看似柔弱,却比先前几个人要难缠得多,如果不彻底给她下马威,它永无宁日了。马使出全力时而奔腾跳跃,时而没命似的撒蹄狂奔,时而嘶咬缰绳,真是工夫不负有心马,缰绳“啪”地一下子断掉了,萧宜男手一滑,失却重心,第二次被掀下了马!
然而,这一次带给众人的不仅仅是一个人落马,而是萧宜男的左脚仍然在马镫里套着没能够及时挣脱!
萧宜男硬是这样被马疯拖了好几十米,她脑子里先是一阵模糊,眼前发黑,耳边风声萧萧,到是马的鸣叫声将萧宜男唤醒,意识一点点在凝聚,眼神一点点在聚焦,眼瞅着铁砣般的马蹄在自己面前奔来晃去,落地有声,虎虎生风,把她几次想跃回马背的努力化为乌有,力气很快地被一点点涣散掉。萧宜男心头发冷:我命休矣!
可萧宜男就是萧宜男,她不会束手待毙,自己大好的韶丽年华,岂能命丧畜生的乱蹄之下?!强烈的求生欲望支撑她,使出吃奶的劲儿,将左手肘当支点,用力侧过身子,以免被马踩伤脸。马儿好像觉得这种拖着人飞奔的感觉很是不错,在场上快意地又将萧宜男狂拖老远。萧宜男束发用的小冠因磕磕碰碰而弹飞了去,地面上擦出条条痕迹,只有那顶束发用的小冠在阳光下亮晶晶。
太子萧赜手足情深,眼见自己的妹妹命悬一线,被马搞得被动不堪,忍不住高喊:“弓箭手准备,射杀那个畜生!”眼角的余光瞄到脸旁早已有一箭弩伸出,转头一看,萧衍弩机在手,在瞄准那匹恣意妄为的烈马,虽觉哪里不对,太子萧赜却也没时间多想,形势也不容他多想什么,毕竟妹妹的性命太紧要了!萧道成不发话,显然是默许了太子和萧衍的做法。
无数亮闪闪、寒锃锃的弓箭齐对着那匹马,孝文帝大惊失色:“不可!”
就在这个时候,众人竟然发现萧宜男的右手扯住了马尾,借力曲起了腿,撑起了身体,众人无不睁圆了眼睛,屏住了呼吸,萧衍收回了弩机,弓箭手忘记了射箭!
萧宜男左手伸向左靴,抽出藏在其中的精钢匕首,憋着一股气,将牙紧咬,抿着唇,挺着头,用尽全力朝鞍辔一划,割金断玉,划过马镫,“蹭”地释放了被束缚良久的左脚!目的达到了,萧宜男将马尾撒手,为了逃生,也为了发泄,她用余力蹬了马肚子一下,借着反弹的力,又就势翻滚,脱离险境。
马无端被这么一踢,嘶叫着向前奔去!忽地,马停住了,掉转了头,莫非又想故技重施,想要践踏萧宜男?
马和人彼此对视,都处于警戒的状态,都在敏锐地感觉对方的意向。马还是高傲的,它有自信取得这场较量的胜利,它摆着马尾,吐着气,等待接受新一轮的挑战。那桀骜不驯的架势就是要告诉世人,它要挫败除主人之外的来犯者!萧宜男面无表情,脸色有些苍白,因束发的小冠掉了,头发散乱,衣衫上粘着尘土,样子比第一次摔下马还要狼狈万分,痛楚比前一次还要多上几许,可眼中却闪着缕缕的寒光!
萧宜男将匕首插入靴子中,手臂却被什么人拉住了,只听太子萧赜说:“小妹,此马顽悍,勿与它一般见识!”萧宜男哪里听得进这话,甩开了萧赜的手:“闪开!”萧赜本欲再拦,却看到一双令人胆寒的眼睛,一张叫人陌生的脸。这个女孩子是我的妹妹吗?萧赜一闪念间,萧宜男已跑至萧道成面前。
“父皇,请赐儿臣铁索一副!”
“忘忧,你有几成的把握?”萧道成问。
“儿臣有十成的把握!”
“好,来人,为公主准备铁索一副!”
萧宜男接过铁索,转身向场内走去。
萧衍询问萧道成:“皇上,您看这件事如何收场?”
萧道成神色还没有什么变化:“先看忘忧的吧,实在不行,再……”萧衍心领神会。他们两个知道,即使萧宜男不动杀机,他们也不能再让马祸害人间。
艳阳之下,银光一道,萧宜男抛出铁索,套住马头,并一气儿完成跃上马背的动作。马暴跳如雷,疯狂嘶咬,彻底地野性大发,凶态暴露,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把萧宜男摔下马来。颠簸更甚,萧宜男只觉五脏六腑快要翻转过来,不住地想要呕吐,萧宜男脸上寒意袭人,阴沉骇然,果决而刚毅地喝道:“既不服管束,便留你不得,否则我国威何存?!”杀机一起,手上锃光毕现,闪亮耀眼。
孝文帝看得真切,失声叫道:“手下留……”“噗”地一声,点点红花飞溅,马发出悲鸣,孝文帝的嘴惊得再说不出一个字,一个看似娇怯怯的女孩子竟然下得了如此狠手?!此时,孝文帝才真正晓得,萧宜男所说的制服此马的含义,那个“制服”,是包含着宰杀的!
马惨叫着在场内狂窜,犹如已经离弦的箭,难以驾驭。不能再有丝毫的懈怠,否则一切努力都将化为流水,付诸东流。萧宜男咬紧牙关,将铁索在手臂上多绕了几圈,身体向前倾,勒紧铁索,双腿紧紧夹住马肚子,手死死地扯住马鬃,任凭伤马在场内发疯般地乱跑。但闻马蹄声声,但见血迹斑斑,人与马的这场比拼应该是接近尾声了。
终于,马被那条铁索勒得喘不上气,加之失了不少血,马蹄开始发滞,直至声嘶力竭,筋疲力尽,完全没了一丝反抗的能力。马心里明白,这个女孩子跟他的主人是两种性格的人,这个女孩子是真的会杀了它的!马褪去了倔强和狂躁,两眼无神,神情委顿,垂头丧气地停住了脚步。
看着已经屈服的马,萧宜男这才露出笑容。她下了马,吩咐下人,将马拉走护理。然后,向萧道成粲然一笑,拜道:“父皇,儿臣向您复旨了!”萧道成喜形于色,上前拉着萧宜男的手,打量着爱女,虽然她披头散发,衣衫凌乱,尘土斑驳,可却难掩神采飞扬,容光焕发,胜利的喜悦足以扫清一切窘促为难。萧道成关爱地问:“有没有伤着?”萧宜男低低一笑,摇着头。萧道成说:“快去梳洗一下,准备参加魏使的接风宴。”“儿臣遵旨。”萧宜男离去前,还不忘向孝文帝扔去挑战性一瞥,暗示着:你就等着做马夫吧!
孝文帝是明白这个眼神的意思的,但是他心里却翻江倒海,鲜卑人视马如友,不会有人用刀子驯马的。想想自己为了逞一时之气,竟使爱马受了这样的痛楚,孝文帝追悔莫及。萧宜男,小小年纪,心狠手辣,蓦地,孝文帝脑中冒出冯太后的样子来,她们两个应该是属于一类人吧?比起萧宜男,冯太后更加难以对付,那个对权力有着无限欲望的女人,始终压在自己头上。想到此处,孝文帝心情郁闷。
其实,最着急的是为孝文帝讲授汉学的老师李冲,他是真怕萧宜男把孝文帝扣在建康做马夫!
刘昶只盼着北魏能够发兵南征,其他一律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