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的。”他竟然冒出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每次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我都会有点心跳,有点脸热,有点想笑。他那天肯定刚洗过澡,身上有一股肥皂的香味儿,至今仍深切地留在我的记忆里。
不知道我们算不算开始谈恋爱了。韩征隔些天会来看我,周末我们经常去公园,或者逛商场,他时常带我去一些小饭店吃饭。说学校的伙食不好,我受苦了,他要把我养的胖胖的。兴奋、快乐的日子一晃就过了一年多。我们也闹矛盾、也生气、也吵架,他总说我是个任性的小丫头,总也长不大。有时候,会把他气得鼓鼓的,本来就不擅言辞,更是结巴得说不出话来。我如果意识到自己错了,会冲他笑笑,他便会过来搂紧我,说:“你真是气死我了。”
如果我真生气了,便会跑开,好些天不理他。他就会来找我,一遍遍地说:“别耍脾气了,大小姐,我真拿你没有办法。”没几天,我们就又好了。
有一次,我把他气走了,很后悔,给他写了一张卡片,“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他说:“燕子春天飞回来了,秋天还会飞走吗?”当时他说得很深沉、很悲凉的感觉,我还狠狠地取笑了他一番。
明明时常会说些让我不耐烦的话,什么我和韩征不合适呀,将来要后悔的呀,她还说韩征面相桃花,很有女人缘,这样的人靠不住,总说让我好好考虑考虑,可我有什么可考虑的?
大二下学期刚开学时,韩征要毕业了,他说去实习会很忙,不能来看我,我说:“那就给我写信吧,你还没给我写过信呢。”他答应了。
接到他的信我很高兴,可读完却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是失望?是难过?说不清楚。坦白地说,韩征的信写的没有文采,字也不好看。我有些烦闷。赶上要庆祝“五˙一”劳动节和“五˙四”青年节,学校组织了很多活动,我对韩征竟然好像有些淡忘了。他来过两次,都是来去匆匆,又赶上我也忙,都没说上几句话,我感觉我们之间好像有点找不着话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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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6.17 星期五 阴
一连几天都是阴阴的,却不下雨,让我觉得又闷又热。韩征突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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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他来我都避开明明,可这次不知怎么了,我不顾韩征的反对,非要叫上明明一起出去吃饭。打听到明明在图书馆,我们便去找她。可刚进大楼,看图书馆的老师就叫住了我们,看着韩征说:“校外的人不能进。”
我心里一沉,她怎么能看出韩征不是校内的呢?穿的衣服没什么区别呀。我暗暗打量,也觉得有点不太对劲了,韩征身上少了点儿什么呢?
晚饭吃得有些闷。明明保持沉默,我有些心不在焉,韩征本来就不活跃,此时更是一声不吭。吃完饭,明明匆匆告辞走了。我俩仍沿着那条僻静的小路溜达。韩征突然抱住我,慌乱中,我把他推开了,竟然使了好大的劲儿。他的脸色很难看。我把头扭到一边,不敢去看那一直让我心动的眼神。我想说点儿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韩征把我送回宿舍,在门口,他紧紧地捏了捏我的胳膊,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一部 第三章
放暑假,我和明明搭伴去爬泰山。在泰山顶,明明高呼:“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
她死盯着我问:“你俩分手了?”
我点点头。她露出一副好像什么都在她意料之中的神情。那神情我总也忘不掉。所以和韩征后来的交往,我再也没告诉明明。
“你的伟哥现在怎么样了?”明明突然问我。
我一怔,“你怎么想起他了?”
明明沉默了一会儿,有点儿神秘地说:“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现在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最恨别人说话说一半,“哎呀,什么事?你快说呀!”
“其实,你的伟哥挺关心你的。上高三时,他给我来过一封信,主要是问你的学习状态。我给他回信说了你和韩征的事。他让我好好地劝劝你、帮帮你。”
“噢,怪不得你那时候紧盯着我,苦口婆心的呢。”
“别没良心啊,我也是关心你!”
一想到伟哥,我不禁笑了。我五岁的时候就认识他了,便一直这样叫。(直到2002年的时候,我突然知道世界上还有一种叫做伟哥的东西,便没再这样叫过。)
伟哥的大名是刘国伟。我五岁认识他的时候他七岁,上小学一年级。就是为了照顾他能上学近一些,他家才搬到我家那片平房的。搬来不久,在他妈和我妈的一次闲聊中,竟然发现,他爸爸是我舅老爷的小舅子媳妇的外甥。于是,突然间,我们两家来往密切起来。他的两个姐姐、我哥、他和我便组成了一个团结的、战斗的集体。至今我仍清楚地记得他们四个放学后去幼儿园接我的情景。开始时,阿姨怎么也不同意让我跟他们走。他们便站在窗外扯着脖子喊:“小文!小文!”搅得幼儿园里的小朋友乱了套。阿姨没办法,只好叫过来他已十二岁的大姐,再三嘱咐。然后,我就在许多双羡慕的眼睛的注视下,神气活现地跑出了幼儿园。从此后,我们一起上学、回家、去果园偷沙果、上草甸子捉蚂蚱、钻防空洞、溜冰……渐渐地,有人开始管我们叫“五人帮”。不过,也有内部不团结的时候,大部分都是因为伟哥。
记得一到冬天,水房后面的大泡子就会结成厚厚的冰。有一次,我哥不知道在哪儿找到一个废旧的暖气片。他们把暖气片推到坡上,让我坐上去,再顺着冰滑下去,可好玩了。刚开始,伟哥很卖力气,呼哧呼哧地推。我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还嘱咐我坐好了,别摔跤。好多小朋友都羡慕地看着我,我把头昂得高高的,觉得幸福极了。伟哥却突然拿根棍子支在我前面,使我从暖气片上摔了出去,疼得哇哇哭。他却在一边跳着脚地笑。我哥气得上去追打他。可他跑的快,他二姐又拼命地拦着。有时候,我真的挺讨厌伟哥的。他不是把我的娃娃的鼻子咬掉,就是把我搭的小鸡的家推倒。
在伟哥的小脑瓜里,总装着一些坏主意。门把手是铁的,到了冬天会非常凉。伟哥说:“先吹些哈气,你看,上面冒烟了,你舔一下。”
我舔了,可结果是舌头上掉下来一块皮,渗出了血,很疼。我哇哇地使劲哭,惊动了大人们。我妈很生气,拽着伟哥的耳朵骂他是“小坏蛋”。伟哥的爸爸,我那个脾气很好的舅舅上去一脚,把那个小坏蛋踢坐在地上,正坐在一块石头上,疼得他也哭起来。那是让我很解气的一幕,我当时就笑了。
记得我们去钻防空洞,里面黑乎乎的,我哥拉着我慢慢地往前摸索着走。我极力地瞪大眼睛,可只能隐约看到墙。突然感到有人在我肩上拍了一下,紧接着,有人喊“鬼来了!”吓得我大叫,说什么不再往前走了。伟哥却笑起来,说我是胆小鬼。
我们几个女孩子用脸盆养了几只小蝌蚪。可伟哥却趁我们不注意,端着盆就跑。我们在后边一边追一边喊,他拌了一跤,摔倒了,盆掉了,小蝌蚪在地上乱蹦,我们都不敢用手去抓,眼瞅着它们这些小生命挣扎、痛苦,直至死去。我吓傻了,连哭都不会了,一直呆呆地站着。伟哥开始还笑着气我们,后来见我这样才后悔了,向我赔不是、说好话。可我讨厌他,不愿意再理他了。这样过了好多天,我连看都不愿意看见他。
那时觉得伟哥特别残忍,他会把蜻蜓的尾巴从中间拽掉,插一根细细的小草棍儿,看它能飞多远。喜欢看大人杀鸡,追着断了脖子的鸡跑,大呼小叫的。把蚂蚱拽掉后腿,放在桌子上,使劲拍桌子,看它能跳多高。把前面女孩子的辫子绑在椅背上,看到人家起来时的痛苦样子大笑。因为诸如此类的事情,他班的女孩子总到他家告状,他爸一要打他,他妈就使劲儿护着。
最可气的是他给我编顺口溜。比如,“小蚊子,嗡嗡嗡,飞到西来飞到东,一头扎进小屎坑”。还有“小文小文梳小辫儿,一边高一边低,老师奖你大鸭蛋。哭着回家找你妈,你妈上前一巴掌,把你嘴打歪。”等等。有些都记不清了。一想到他跟在我屁股后面,一遍遍喊的可气的样子,到现在我都恨得牙痒痒。去告诉他妈,他妈特惯他,不打只说说,一点儿用也没有。大人们听见他喊也不阻挡,还夸他聪明,将来肯定有出息。我气得直哭。我哥看不下去,要揍他,可他二姐总挡着。也不知怎么的,我哥怕他二姐。我这个气呀。有一次,趁他二姐不在,我故意和伟哥扭打在一起,我哥当然帮着我揍了他一顿。结果他二姐好几天不上我家来,也不理我哥。可伟哥没记性,挨打没两天就来找我们玩了。九五年元旦,他二姐和我哥结婚了,他二姐做了我嫂子,他成了我哥的小舅子。他妈说这叫做亲上加亲。我觉得有点儿不可思议。
上小学和初中,伟哥一直都很出名。主要是因为他那张嘴,成天没闲的时候,就是上课也不停。老师在上面说,他在下面说,所以总去办公室。跟老师们混熟了,大家发现他还真有那么点小聪明,竟然都挺喜欢他。有一次我去办公室送作业,正赶上他在那儿。只听他班的语文老师绷着脸训他:“你为什么非要写调戏这个词?”
“我就会这个。”
“去去,一边站着去!”可那哪是罚站呀。许多老师被他逗得前仰后合,有的干脆过来拍拍他的头说:“臭小子,回去吧。”
原来,上课时,老师让伟哥到前面给“调”这个多音字组词。结果,伟哥写了一个“上调”,一个“调戏”。
再后来,就是老师不叫他,他也往办公室跑。他班同学都叫他“编外老师”。学校有活动,例如朗诵、演讲比赛等,只要是靠嘴皮子的,他总能取得名次。
平时也不见他怎么用功,可一考试,他总能排在前面。一开完家长会,他妈就要拿着排榜到我家来显摆。我妈就总要说一些赞扬的话、羡慕的话,还要冲我唠唠叨叨,小文呀,你看人家小伟怎么怎么的,你要怎么怎么的,烦死人了。后来,只要他妈一进屋,我就赶紧消失。
伟哥考上重点高中的那一年,我们两家都搬进了楼房,离的远了。偶尔在一起吃顿饭,互相串个门儿。可能我们长大了,见面机会又少,竟变得都很拘谨。有一次,他妈说我:“哎呀,小文一下子就长大了,瞧这文文静静的样儿,可不是和我家小伟打仗的那个黄毛丫头了。”弄得我还很不好意思呢。
伟哥仍不停嘴地说,可不再是对我,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如果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了,他就赶紧出去,嘴里还嘟囔着“男女授受不亲”。德性,我还懒得理你呢。你忘了上小学时抢着给我背书包的时候了?
两年后,出乎意料,我也考上了重点高中。老师说我这叫爆发力强。这时,伟哥已经上高三了。刚开始,他对我还是爱理不理的,见面哼一下或者点点头,有时他干脆就装作没看见我。我觉得好笑,他怎么这样啊。有一天晚饭后,我拿着暖壶去食堂边的水房打开水。人很多,大家挤来挤去的。一会儿就把我从人堆里挤了出来。一抬头,正看到伟哥站在那儿。他把水壶要过去,挤进人群帮我打了水。此后,他突然对我热情了起来。总往我们班跑,不是送个学习资料,就是买点零食。那时候,零食的种类少,无非是五香蚕豆、山楂片、奶糖、小饼干之类。有一次,他竟然给我送了一包三鲜伊面,把明明笑得两天都没合拢嘴。在我还没觉得怎么的时候,明明告诉我说,全班同学都在对我议论纷纷,说我早恋。没多久,班主任就来找我谈话了。班主任老师是个男的,也就二十五、六,刚结婚,学校还没分房,他家就在男生宿舍一楼。他跟我谈了一大堆要好好学习、注意学习方法之类的话后,突然停顿了,半天才说:“高三有个叫刘国伟的同学,总来找你?”
我已在明明的提示下早有心理准备,马上表白,“他是我哥,他爸是我舅舅,我们一起长大的。”
此后,伟哥仍是常来找我,班级里已很少有人议论了。食堂每周三晚上都要吃顿大馇子,伟哥便请我和明明去小吃部吃馄饨。每周六我们一起回家,他便总往我家跑,说是馋我妈做的菜了。乐的我妈颠颠儿的,不是炖鱼就是做猪蹄、肘子。然后他就在饭桌上嘴油光光的,不停地白话。什么中东石油价格又跌了,什么太平洋里发现一种发光的鱼了,什么他们班有个同学血小板减少了,等等。把我们家饭桌当他的演讲台了。
我是不管三七二十一,趁他白话的当儿,使劲儿吃,等他发现已经晚了。他就会使劲吵炒:“别吃了,你都那么胖了!变成小肥猪,就出不了门了。”
还是我妈向着我,赶紧说:“没事儿,没事儿,让她吃,我家小文不胖。”
一晃儿,伟哥就毕业了,考上了南方的一所重点大学。明明又上了文科班。在学校,我突然感到有点寂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