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page 200-----------------------
某甲
某甲私其仆妇,因杀仆纳妇,生二子一女。阅十九年[1],巨寇破城,劫
掠一空。一少年贼,持刀入甲家。甲视之,酷类死仆。自叹日:“吾今休矣!”
倾囊赎命。迄不顾[2],亦不一言,但搜人而杀,共杀一家二十七口而去。甲
头未断,寇去少苏,犹能言之。三日寻毙。呜呼!果报不爽[3],可畏也哉!
据 《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阅:历。
[2]迄:始终。
[3]不爽:没有差错。
----------------------- page 201-----------------------
衢州三怪
张握仲从戎衢州[1],言:“衢州夜静时,人莫敢独行。钟楼上有鬼,头
上一角,象貌狞恶,闻人行声即下。人骇而奔[2],鬼亦遂去。然见之辄病,
且多死者。又城中一塘,夜出白布一匹,如匹练横地。过者拾之,即卷入水。
又有鸭鬼,夜既静,塘边并寂无一物,若闻鸭声,人即病。”
据 《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衢州:旧府名,治所在今浙江省衢县。
[2]骇: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驰”。
----------------------- page 202-----------------------
拆楼人
何冏卿[1],平阴人。初令秦中[2],一卖油者有薄罪,其言戆[3],何怒,
杖杀之。后仕至铨司[4],家资富饶。建一楼,上梁日,亲宾称觞为贺。忽见
卖油者入,阴自骇疑。俄报妾生子。愀然曰:“楼工未成,拆楼人已至矣!”
人谓其戏,而不知其实有所见也。后子既长,最顽,荡其家。佣为人役,每
得钱数文,辄买香油食之。
异史氏日:“常见富贵家楼第连亘[5],死后,再过已墟。此必有拆楼人
降生其家也。身居人上,乌可不早自惕哉!”
据 《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何冏 (jiong炯)卿:即何海晏,字治象,号敬庵,明嘉靖进士,授
四川顺庆府推官、累官吏部文选司郎中:迁太仆寺少卿。见光绪《平阴县志·人
物志》。冏卿,即太仆寺卿。
[2]秦中:今陕西省为古秦国地,故称“秦中”,也称“关中”。
[3]戆:愚直。
[4]铨司:指吏部文选清吏司,主管考核文职官员的任免调迁。司的长官
为郎中。
[5]楼第:据青柯亭本,原作“数第”。
----------------------- page 203-----------------------
大蝎
明彭将军宏[1],征寇入蜀。至深山中,有大禅院,云已百年无僧。询之
士人,则曰:“寺中有妖,入者辄死。”彭恐伏寇,率兵斩茅而入。前殿中,
有皂雕夺门飞去[2]:中殿无异;又进之,则佛阁,周视亦无所见,但入者皆
头痛不能禁。彭亲入,亦然。少顷,有大蝎如琵琶,自板上蠢蠢而下。一军
惊走。彭遂火其寺。
据 《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彭宏:待考。
[2]皂雕:黑色雕。
----------------------- page 204-----------------------
陈云栖
真毓生,楚夷陵人[1],孝廉之子。能文,美丰姿,弱冠知名[2]。儿时,
相者曰:“后当娶女道士为妻。”父母共以为笑。而为之论婚,低昂苦不能
就。生母臧夫人,祖居黄冈[3],生以故诣外祖母。闻时人语曰:“黄州‘四
云’[4],少者无伦。”盖郡有吕祖庵[5],庵中女道士皆美,故云。庵去藏
氏村仅十余里,生因窃往。扣其关,果有女道士三四人,谦喜承迎,仪度皆
雅洁[6]。中一最少者,旷世真无其俦[7],心好而目注之。女以手支颐[8],
但他顾。诸道士觅盏烹茶。生乘间问姓字,答云:“云栖,姓陈。”生戏曰:
“奇矣!小生适姓潘[9]。”陈赪颜发颊,低头不语,起而去。少间,瀹茗,
进佳果。各道姓字:一,白云深,年三十许;一,盛云眠,二十已来;一,
梁云栋[10],约二十有四五,却为弟[11]。而云栖不至。生殊怅惘,因问之。
白曰:“此婢惧生人。”生乃起别,白力挽之,不留而出。白曰:“而欲见
云栖,明日可复来。”生归,思恋綦切。次日,又诣之。诸道士俱在,独少
云栖,未便遽问。诸道士治具留餐,生力辞,不听。白拆饼授箸,劝进良殷。
既问:“云栖何在?”答云:“自至。”久之,日势已晚,生欲归。白捉腕
留之,曰:“姑止此,我捉婢子来奉见。”生乃止。俄,挑灯具酒,云眠亦
去。酒数行,生辞已醉。白曰:“饮三觥,则云栖出矣。”生果饮如数。梁
亦以此挟劝之,生又尽之,覆盏告辞[12]。白顾梁曰:“吾等面薄,不能劝
饮。汝往曳陈婢来,便道潘郎待妙常已久。”梁去,少时而返,具言:“云
栖不至。”生欲去,而夜已深,乃佯醉仰卧。两人代裸之,迭就淫焉。终夜
不堪其扰。天既明,不睡而别。数日不敢复住,而心念云栖不忘也,但不时
于近侧探侦之。一日,既暮,白出门,与少年去。生喜,不甚畏梁,急往款
关。云眠出应门,问之,则梁亦他适。因问云栖。盛导去,又入一院,呼曰:
“云栖!客至矣。”但见室门閛然而合。盛笑日:“闭扉矣。”生立窗外,
似将有言,盛乃去。云栖隔窗曰:“人皆以妾为饵,钓君也。频来,身命殆
矣。妾不能终守清规,亦不敢遂乖廉耻[13],欲得如潘郎者事之耳。”生乃
以白头相约[14]。云栖日:“妾师抚养,即亦非易。果相见爱,当以二十全
赎妾身。妾候君三年。如望为桑中之约[15],所不能也。”生诺之。方欲自
陈,而盛复至,从与俱出,遂别归。冲心怊怅,思欲委曲受缘[16],再一亲
其娇范[17],适有家人报父病,遂星夜而还。
无何,孝廉卒。夫人庭训最严,心事不敢使知,但刻减金资[18],日积
之。有议婚者,辄以服阕为辞。母不听。生婉告曰:“曩在黄冈,外祖母欲
以婚陈氏,诚心所愿。今遭大故,音耗遂梗,久不如黄省问;旦夕一往,如
不果谐,从母所命。”夫人许之。乃携所积而去。至黄,诣庵中,则院字荒
凉,大异畴昔。渐入之,惟一老尼炊灶下,因就问。尼曰:“前年老道士死,
‘四云’星散矣。”问:“何之?”曰:“云深、云栋,从恶少去;向闻云
栖寓居郡北;云眠消息不知也。”生闻之,悲叹。命驾即诣郡北,遇观辄询
[19],并少踪绪[20]。怅恨而归,伪告母曰:“舅言:陈翁如岳州[21],待
其归,当遣伻来。”逾半年,夫人归宁,以事问母,母殊茫然。夫人怒子诳;
媪疑甥与舅谍,而未以闻也[22]。幸舅远出,莫从稽其妄[23]。
夫人以香愿登莲峰[24],斋宿山下。既卧,逆旅主人扣扉,送一女道士
寄宿同舍,自言:“陈云栖。”闻夫人家夷陵,移坐就榻,告愬坷坎,词旨
悲恻。末言:“有表兄潘生,与夫人同籍,烦嘱子侄辈一传口语,但道某暂
----------------------- page 205-----------------------
寄鹤栖观师叔王道成所[25],朝夕厄苦,度日如岁。今早一临存;恐过此以
往,未之或知也。”夫人审名字,即又不知,但云:“既在学宫,秀才辈想
无不闻也。”未明早别,殷殷再嘱。夫人既归,向生言及,生长跪日:“实
告母:所谓潘生,即儿也。”夫人既知其故,怒日:“不肖儿!宣淫寺观,
以道士为妇,何颜见亲宾乎!”生垂头,不敢出词。会生以赴试入郡,窃命
舟访王道成。至,则云栖半月前出游不返。既归,悒悒而病。
适臧媪卒,夫人往奔丧,殡后迷途,至京氏家,问之,则族妹也。相便
邀入。见有少女在堂,年可十八九,姿容曼妙,目所未睹。夫人每恩得一佳
妇,俾子不怼[26],心动,因诺生平。妹云:“此王氏女也,京氏甥也。怙
恃俱失[27],暂寄此耳。”问:“婿家谁?”曰:“无之。”把手与语,意
致娇婉,母大悦,为之过宿,私以已意告妹。妹曰:“良佳。但其人高自位
置[28];不然,胡蹉跎至今也。容商之。”夫人招与同榻,谈笑甚欢;自愿
母夫人[29]。夫人悦,请同归荆州[30];女益喜。次日,同舟而还。既至,
则生病未起。母慰其沉疴,使婢阴告曰:“夫人为公子载丽人至矣。”生未
信,伏窗窥之,较云栖尤艳绝也。因念:三年之约已过;出游不返,则玉容
必已有主[31]。得此佳丽,心怀颇慰。于是冁然动色,病亦寻瘳。母乃招两
人相拜见。生出,夫人谓女:“亦知我同归之意乎?”女微笑曰:“妾已知
之。但妾所以同归之初志,母不知也。妄少字夷陵潘氏,音耗阔绝,必已另
有良匹。果尔,则为母也妇;不尔,则终为母也女,报母有日也。”夫人曰:
“既有成约,即亦不强。但前在五祖山时[32],有女冠问潘氏,今又潘氏[33],
固知夷陵世族无此姓也。”女惊曰:“卧莲峰下者母耶?询潘者,即我是也。”
母始恍然悟,笑日:“若然,则潘生固在此矣。”女问:“何在?”夫人命
婢导去问生。生惊曰:“卿云栖耶?”女问:“何知?”生言其情,始知以
潘郎为戏。女知为生,羞与终谈,急返告母。母问其何复姓王。答云:“妾
本姓王。道师见爱,遂以为女,从其姓耳。”夫人亦喜,涓吉为之成礼。先
是,女与云眠俱依王道成。道成居隘[34],云眠遂去之汉口。女娇痴不能作
苦,又羞出操道士业,道成颇不善之。会京氏如黄冈,女遇之流涕,因与俱
去,俾改女子装,将论婚士族,故讳其曾隶道士籍。而问名者,女辄不愿,
舅及姑岭皆不知意向,心厌嫌之。是日,从夫人归,得所托,如释重负焉。
合卺后,各述所遭,喜极而泣。女孝谨,夫人雅怜爱之;而弹琴好弈,不知
理家人生业,夫人颇以为忧。
积月余,母遣两人如京氏,留数日而归。泛舟江流,歘一舟过,中一女
冠,近之,则云眠也。云眠独与女善。女喜,招与同舟,相对酸辛。问:“将
何之?”盛云:“久切悬念。远至鹤栖观,则闻依京舅矣。故将诣黄冈,一
奉探耳。竟不知意中人已得相聚。今视之如仙,剩此漂泊人,不知何时己矣!”
因而欷歔。女设一谋:令易道装,伪作姊,携伴夫人,徐择佳偶。盛从之。
既归,女先白夫人,盛乃入。举止大家[35];谈笑间,练达世故[36]。
母既寡,苦寂,得盛良欢,惟恐其去。盛早起代母劬劳[37],不自作客。母
益喜,阴思纳女姊,以掩女冠之名,而未敢言也。一日,忘某事未作,急问
之,则盛代备已久。因谓女曰:“画中人不能作家[38],亦复何为。新妇若
大姊者[39],吾不忧也。”不知女存心久,但恐母慎。闻母言,笑对日:“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