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乔木在毛泽东身边工作的20年
第一部分 八、在共和国的最初岁月里(7) 作者 : 尚定
新闻总署署长胡乔木,主管中央3大新闻单位——人民日报社、 新华社和广播事业局。胡乔木亲自为新闻单位撰写新闻稿、评论,而且事无巨细,都得管。因此,当时胡乔木在这些新闻单位的负责人中有一个“婆婆”的称号。
胡乔木是人民日报社的社长,对《人民日报》“从头管到脚”。从社论选题、重要文章的修改到版面安排、标题设计以至语法修辞、标点符号,他都要管。在新闻界受过胡乔木教导和培养的许多报人纷纷回忆50年代初期他们与胡乔木的交往,从这里我们幸许能发现那一段时光值得永远记忆的点点滴滴。
因办《人民日报》副刊而与胡乔木结下了不解之缘的袁鹰,在回忆与胡乔木的初期交往时,用他那特有的散文笔调写道:
大约1954年左右,有一个时期,乔木同志要求报社编委会指派一名编辑每天上午10时到他那里去介绍有关当天报纸情况,听取他对当天报纸的意见,回来在每天下午的编前会上传达。每人轮值两周,每天去半个多小时。我是接王若水同志的班担负这一任务的。
第一天进入中南海乔木同志住处,不免有点紧张。他让我坐下,倒了一杯茶,随意地问起我的籍贯,我说是江苏淮安人。他随即说:“哦,你们那里九中(原江苏省立第九中学)在苏北很出名,你是九中的学生吗?”我连忙回答不是,我的家庭1934年就离开淮安,那时我才十岁,没有来得及上九中。他又问我的经历,在哪里入党,从哪儿调到报社来的。我一一回答。虽然仍是拘谨,紧张的心情却是一扫而空。
每天去乔木同志处,主要任务实际上是听他对当天报纸的意见。有关编辑工作情况(比如经济宣传、国际宣传)我并不了解,无从向他汇报。例如有一天他问起一篇评论是否经过有关部门看过,他们有些什么意见。我嗫嚅地回答不出来,顿时十分愧疚。乔木同志并未批评我这个“联络员”的失职,只是温和地一笑。接着就说“有关部门领导的意见应该听,特别是事实部分。但是,也不一定事事照办。报纸是中央的报纸,不能办成各部门的公共汽车。”这是很重要的原则意见。我当然在编前会上一字不漏地传达了。
有一两天他对报纸的意见不多,有时闲谈几句。他知道我在上海生活较久,就问起上海沦陷时期和解放战争时期的一些旧事,问苏州河水是否比过去清净些了,问“跑狗场”(逸园)现在派什么用处,问复旦大学、暨南大学的现状,我的简略回答未必使他满意,但我实在佩服他的记忆力,二三十年前的人、事和地名都还记得那么清楚。
胡乔木甚至还得管《人民日报》的发行。王益回忆道:
胡乔木在毛泽东身边工作的20年
第一部分 八、在共和国的最初岁月里(8) 作者 : 尚定
五十年代初期的某一天晚上,我家中的电话铃突然玎玲响起来。我拿起话筒,听到对方说:“我是胡乔木。”当时他是中央宣传部副部长,我是新华书店代总经理,从来没有通过电话,不免有点紧张。他跟我说,《人民日报》因纸价上涨,拟提高售价,每份从六分钱提到八分钱,问我有什么意见。新华书店不管报纸发行,我思想上毫无准备,只能简单地讲了我的看法。挂断电话后,我想为了预见涨价将发生怎样的反应,最好深入到群众中去进行深入的调查。随后我很快又想到,这不正是乔木同志在向我进行深入的调查吗?”
多年办党报的经历,使胡乔木积累了丰富的专业修养和理论功底。胡乔木写过大量社论、评论,关于这两种新闻体裁,胡乔木有着独到的见解。叶永烈曾引述胡乔木关于社论写作的几段言论,不妨引述于此:
写社论。选题是政治问题,怎样写是技巧问题。社论要有分类,各类社论的性质不同,彼此相差很大,对待敌人的社论和纪念性的社论和解决当前问题的社论就不一样。反驳杜勒斯只要驳倒就完了,不能指示他做什么。纪念性的社论只提出一般性的任务,而对国内的实际问题就要提出一些具体任务。
报纸上的社论应当解决当前的问题,不能去解决已经解决了的问题。其次,社论的篇幅应该有一定的限制,在时间上也应该有一定的限制。有些社论今天不发表,明天发表就没有意义了,特别在国际斗争方面。社论不仅要认识世界而且要改造世界。
评论是报纸的灵魂,是报纸的声音。其他的东西虽然也是报纸的声音,但是评论是它的主要声音。评论的沉闷当然是因为评论的内容空泛,使人不知道作者究竟在打算叫人干什么,提倡什么和反对什么。
几年后,在一次座谈会上,胡乔木就报纸评论工作作了专门谈话,有理有据,使参加会议的新中国第一代新闻工作者获益匪浅。他在谈到如何使文章生动的时候的一段话,谈得很细致,不仅是针对评论写作而言的,也深得文章学的精义。他说:
人是喜欢动的。为什么这样呢?这牵涉到一个哲学问题,要由研究哲学的人来解释。我想人终归是动物,是喜欢生动的、喜欢变化的。文章怎样才能有变化?在于有正面的东西,又有反面的东西,有陈述的语气,又有疑问的语气。如果一篇文章从头到尾都是句号,恐怕不是好文章……文章没有悬念,就平。海浪远看是平的,近看就不平。浪给了诗人很大的灵感。为什么呢?因为海浪汹涌澎湃,给予人一种生命激动的感觉。浪有高有低,当浪头从高处跌下的时候,就使人感到一种惊恐;接着又要看它继续发生的变化。不会写文章的人,就应当到有悬崖的海边去看看,看看自己的文章里有没有这种波浪、悬崖,有没有这种奔腾澎湃、冲激和激怒。
“文似看山不喜平”,这是古典文章学的不易之论。胡乔木是文章大家,自然深知其中的道理。
还有人回忆,袁水拍编《人民日报》副刊时曾写一首儿童歌谣,其中有一句:“我们的千万只小手高高举起”。胡让人带话给作者,说孩子们不会称自己的手是“小手”,那是大人的话。胡乔木对于语言如此敏感、如此细心,除了深受毛泽东这位语言大师的影响外,与他在建国初期参与语言文字改革有直接关系。在胡乔木当时数种兼职中,就有一个是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委员。
1951年6月,胡乔木曾为《人民日报》起草过一篇著名的社论,题为《正确地使用祖国的语言,为语言的纯洁和健康而斗争》。中央指定胡乔木直接领导50年代初影响至深的文字改革运动。
胡乔木在毛泽东身边工作的20年
第一部分 八、在共和国的最初岁月里(9) 作者 : 尚定
1955年,举行了“全国文字改革会议”,接着又举行“现代汉语规范问题学术会议”,将“国语”改称“普通话”,给“普通话”明确定义。同年1月,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公布了《汉字简化方案(草案)》。为贯彻“约定俗成,稳步前进”的汉字简化方针,草案公布后,向各界广泛地征求意见、组织座谈。据不完全统计,全国参加讨论的达20万人,收到个人和集体寄来的书面意见达5167件之多。在此基础上,国务院又聘请董必武、郭沫若、马叙伦和胡乔木组成汉字简化方案审订委员会,对草案进行细致的审订,1956年正式公布。1958年全国人大批准、公布了胡乔木具体指导下完成的《汉语拼音方案》。
关于语体改革,胡乔木同样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他认为,文章要明白像语言、语言要流畅,这叫做“语体文”和“文体语”;他认为,文字改革在发达资本主义国家里,早在一百年或三百年前就完成了。中国到社会主义时代还在蹒跚地进行文字改革,这是资本主义民主的“补课”。关于汉字改革,他认为,“在规范、标准一经确定后,就不能经常变动,更不能随意更改,而要在长期内保持稳定。”直到晚年,胡乔木还呼吁要巩固地发扬汉字简化的成果,整顿社会用字。
胡乔木还管着中共中央翻译工作委员会(中共中央马列主义编译局的前身)工作。
在毛泽东访苏期间,斯大林提出,为了总结中国革命经验,建议毛泽东将自己写的文章、文件等整理成集出版,并打算将其中的一部分在苏联报刊上发表。斯大林派了尤金、费德林来中国,帮助选编、翻译《毛泽东选集》。与此同时,马恩列斯等经典作家的文章,由于受环境的影响,虽然翻译过一些,但是并不完备、系统。这两方面工作都涉及翻译问题。
1951年7月,中宣部牵头召开中央翻译工作会议,讨论了斯大林全集翻译工作和毛泽东选集的俄译、校阅问题。会议决定5年内完成共16卷斯大林全集编译工作,同时提议成立中央翻译工作委员会,统管重要文献的翻译,由精通俄文的王稼祥负责。但是王一再推托。中宣部常务副部长胡乔木将这些情况向毛作了书面报告。
7月13日,毛泽东在胡乔木的报告上作批示:
同意你的各项意见。但委员会的主持人稼祥既不愿担任,就由你暂时担任为好,每月召开一次会,将来再考虑用他人。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不过,在这个位置上,胡乔木一干就是数年。
胡乔木在毛泽东身边工作的20年
第二部分 九、“大学士”(1) 作者 : 尚定
九“大学士”
“十年磨一剑”。
时间改变了一切。从40年代开始,胡乔木将自己的文字才华,悉数地献给了中共理论宣传事业。作为“一介书生”,在最初岁月里,胡乔木并不十分适应毛泽东的思维方式。50年代,作为毛泽东的秘书,胡乔木可谓如鱼得水,胡乔木已更多更独立地参与领导思想理论工作。此后,胡乔木参与中共思想理论建设之深,是中共党内很少人能与之相比的。
中共党内另一位大理论家邓力群是这样叙述胡乔木的笔墨生涯的:
乔木这一辈子,写社论,写评论,写消息,都不署名。起草中央文件,替毛主席起草电报,起草指示,由毛主席审定发出,更不署名。中央领导同志的讲话、报告,从七大以后很多他都参与,而且是主要的起草人,也从不署名。尤其可贵的是,他做了很多工作,从来不张扬。像我们跟他比较熟悉的人,很多事情他都不说。《西藏的革命和尼赫鲁的哲学》这一篇,直到最近我才知道是他多次修改定稿的。辛勤耕耘,默默无闻,不求闻达,他就是这样不计得失,为党工作,他孜孜不倦做了很多工作,但不是因为做了很多工作就停步、歇脚。他从不停步,一件事完成了,接着又是一件,永无止境地做下去。在他来讲这样做是义不容辞、理所当然的。在中央来讲,已经是顺乎自然,从来没有想到要给他表扬。起了很大作用的文章、报告、讲话、决定,很少听到毛主席表扬他哪篇东西写得好,好像是理所应当的,你应该写得好。
作为胡乔木知己,邓力群这段叙述可谓情真意切。毛泽东称赞过胡乔木写的东西,只是赞扬实在是太少了。1971年毛泽东在谈到延安时期的《关于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起草工作时还说过,别人好几个月没有搞出头绪,是胡乔木理清的。不过,胡乔木这时已离开毛泽东好几个年头了。
胡乔木一生与文字打交道,在中共高层,称他“大秀才”者有之,称他“一支笔”者有之,称他为“大学士”者有之。以笔者看,“大学士”倒是个有意味的称谓。按《文献通考·职官考》,所谓“学士之职,本以文学言语被顾问,因得参谋议,纳谏诤”。抛开“学士”一职之严格本意,它多少符合胡乔木几十年政治生涯中的角色特征。如果这种使用不是十分蹩脚的话,可以这样说,胡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