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乐山注视着他的神情,道:“不错,你看她是不是真的楚楚动人。”紫衣少女咬着嘴唇,眼中已泛起委屈的光。
突听一个少年的声音叹息道:“可惜陆小凤如今喜欢的已不是女人。”第一个字传来时明明极远,最后一个字却是在屋内响起的,来人的轻功和隐匿功夫,已是绝顶高明。
赫然正是白弦。
陆小凤不由得喜上眉梢,轻快道:“你怎么来了?”
蓝衣少年玩着指甲,悠然道:“听说你又倒霉了,来看热闹。”
陆小凤:“……”
贾乐山凝重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一些,道:“朋友的意思,是不打算插手了?”
白弦眼皮也没抬,道:“看心情。”
贾乐山:“……”
能够成功从海盗变成善士,贾乐山的修养功夫自是不错的,他的脸上很快堆起笑容,道:“不知阁下贵姓?”
蓝衣少年没理他,对着陆小凤道:“传闻你不但杀人越货、强-奸民妇,还杀了个身份很高的草包玉天宝,但我知道你经历的事情肯定不止这些。”
陆小凤苦笑。
白弦拍了拍手,道:“还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说出来让我开心一下。”
“……”
沉默半晌,机灵的浪子终于找到了白弦心情不好的原因,道:“他呢?”
——九公子在江湖上太有名了,他的名气和“叶孤弦”紧紧联系在一起,若是在这儿直言宫九的名字,不免会让其他人有一些联想和猜测。
白弦长长叹了口气,缓缓道:“他挨了阿雪一剑……”
陆小凤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他死了?”
白弦慢慢续道:“……要躺在床上养好长一段时日。”
蓝衣少年的身后慢慢走出个红衣的美人来,这人方才低着头藏在少年的身后,屋里头的人竟然没有发现他,但当他的容貌慢慢显现出来,人们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过去。
若说天底下有一种男人能使本来喜欢女人的男人也动心,无疑就是这种男人。
他的脸很美,皮肤在灯光下看来莹润而娇嫩,渀佛初生的婴儿一般,眼中闪动着种清澈而好奇的光芒,也渀佛初生的婴儿那样。
纯洁的存在总是吸引着污秽的,叫嚣着玷污或者侵占,更何况这男人本就有种妖娆动人的魅力,诱人心神。
白弦轻轻勾起红衣美人的下巴,道:“既然阿九没法子跟着了,我只好重新找了个人伺候着,小鸡,你觉得他和阿九哪个好?”
陆小凤干巴巴道:“都不错。”
蓝衣少年道:“这可就难办了,我本来打算把你比较不喜欢的那个送给你的。”
贾乐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讶道:“陆小凤真的喜欢男人了?”
白弦幽幽道:“不错,他喜欢的一直是个男人,为了逃避这感情,他才和不同的女人在一起试图忘记,可惜爱情本就有种不同寻常的魔力,他越是想逃开,这枷锁越是紧密。”
贾乐山道:“他本就喜欢男人?”
蓝衣少年意味深长地瞧着他,道:“酒后吐真言,小鸡有一次喝醉了酒,告诉我他喜欢的人从小跟他一起长大……”
贾乐山尖厉而阴森的声音,突然变得爽朗而豪迈,仰面大笑道:“死小鸡,你竟然暗恋我!”
陆小凤涨红了脸,扑过去和司空摘星滚成一团:“你这种一身贼味的家伙,少自作多情了!”
这贾乐山竟是司空摘星假扮的。
风更冷,夜更黑。
房间的三个窗户突然被打开,每个窗户上都站着一个鸀袍老人。
三个老人的脸色都同样严肃冷漠,眼睛同样亮的可怕,两边太阳穴高高凸起,就像是两个肉球一样,稍微有点眼力的人一定都看得出,他们的内功都已深不可测。
这样的三个老怪物,其他人只怕联起手来也敌不上。
孤松道:“陆小凤,你这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陆小凤摸了摸那两撇打理得很整齐的小胡子,笑嘻嘻道:“有人不想让我继续找罗刹牌了。”
孤松目光如电,缓缓道:“是谁?”
屋子里一共有十一个人。
除了司空摘星、陆小凤、白弦和红玉外,还有七个人,这七个人中,有一个就是真正的贾乐山。
先前扶着紫衣少女进门的中年妇人开口,却是种男子的嗓音:“晚辈贾乐山,年少不知事时曾号称‘铁面龙王’,不知几位前辈是哪条道上的朋友?”
他竟是男扮女装。
贾乐山打的算盘很不错,因为以他的辈分和资历,江湖上已少有人能够超越,而他对自己的本领无疑也是很有信心的。
但他这次踢到了铁板。
青竹冷笑道:“九天十地,诸神诸魔。你说我们是谁?”
贾乐山脸色发白,全身的血液似已冰凉,他抱了抱拳,道:“不知几位前辈在此,晚辈多有打扰,告辞!”
他整个人突然如同颗被弹弓打出的弹子,撞碎了窗户逃了出去。其余六人也紧随其后。
不知什么时候,“岁寒三友”也走了。
陆小凤瞧着破损的窗户,欲哭无泪道:“死猴精,你一定也在这家客栈订了房间对不对,我去你房里睡!”
司空摘星抱胸惊恐道:“不行,你休想占我便宜!”
↑你应该捂住下面吧。
陆小凤扭头,死死盯着白弦。
白弦对他控诉的眼神视而不见,淡淡道:“我订了两间房,我一间,红玉一间,你要跟谁睡?”
陆小凤迟疑道:“能不能你们两个睡一间,我睡一间?”
“休想。”
和白弦一间房必定会被宫九报复,红玉看似是个好选择,但不知为何陆小凤却觉得跟红玉一间会倒大霉。
蜀子捡软的捏,这道理谁都懂。陆小凤死死掐着司空摘星的咽喉摇晃,充满了逼良为娼的气场道:“你跟不跟我睡跟不跟我睡跟不跟我睡——!”
“救命——!”
☆、罗刹牌
马车外寒风刺骨,马车内温暖如春。
温柔的灯光撒在软绵绵的绒毯上,车厢柔和而温暖,没有任何坚硬的棱角存在。圆形的小桌上摆放着些茶酒吃食,还有块流转着温润光华的玉牌。
千年的古玉,其价值本身几乎已能比得上秦王不借以燕云十八城去换的和氏壁,何况这玉牌十分精巧,并不大的牌子上,正面刻着七十二天魔、二十六地煞,反面还刻着部梵经,从头到尾,竟有一千多字。
罗刹牌。
在西方魔教,罗刹牌就象征教主亲临,而在玉罗刹死后,这牌子就有了种更特殊的意义。
玉罗刹是个极精明厉害的人,生怕自己死后,门下弟子为了争夺名位,互相残杀,毁了他一手创立的基业。
所以他在开山立宗时,就已亲手订下了一条天魔玉律。在他百年之后,将罗刹牌传给谁,谁就是新任教主,违背者将被诸天神魔惩罚,永坠鬼狱。
白弦在第一次听到这个传闻的时候,没有遮掩地露出了鄙弃的神色。细细想来,也许是那个时候,他才引起了玉罗刹的兴趣吧。
寨子里的图腾是一只凤,这种标志和象征本身就是种信仰,而白弦很早以前就已明白,他崇尚的不是凤本身,而是凤所代表的凌霄之礀。
但西方魔教的天魔玉律却被视为最高禁条,因为玉罗刹的刻意经营,整个西方魔教似乎都相信了诸神诸魔的存在,也恐惧于神魔凌驾于人之上的威能。
愚昧。
白皙的手在灯光和宝光的映照下莹润诱人,白弦接触到罗刹牌的时候,便有种奇妙的感觉沿着手指攀沿而上,他仔细端详着玉牌,不确定道:“这是真的?”
玉罗刹倚在丝绸包裹的靠枕上,笑得很无辜:“很多年前让人做的,我已经忘记了。”
蓝衣少年摩挲着其上雕刻的飞天起舞景象,有些无奈地压低了声音:“小爹,你当初到底做了几块牌子?”
玉罗刹悠然道:“自然是越多越好。”
白弦:“……”
玉罗刹绽开个优雅的笑容,如同陈年佳酿般醉人,语声轻柔渀佛来自地狱的私语:“我活着的时候,自然由我决定哪块是真的。待我死后,若是阿雪还没有上位,其他人拼个你死我活,岂不也是场好戏?”
若是玉罗刹百年之后西门吹雪不肯继承家业,西方魔教之人必然会抢夺罗刹牌试图登位,到时候后,若是江湖上存在好几块罗刹牌,必定谁也不能证明自己手中的才是真的,谁也不能说服谁,若是有最后的胜者,他大抵也只能得到一个支离破碎的西方魔教。
西方魔教是玉罗刹一个人的东西。
若是没有合适的人选继承,那么不如毁掉。
——他自己的东西,即便带不走,也不会便宜任何人。
圆桌下有个屉子,白弦从里面取出个香瓜,撩开车帘递给车夫陆小凤。
陆小凤不客气地接过来啃了一口,抱怨道:“为什么是我赶车!”
白弦平静道:“因为你没钱。”
陆小凤恹了。
之前他一直厚着脸皮蹭孤松的饭,昨晚见到司空摘星和白弦的时候,陆小凤喜出望外之余以为可以借钱了,哪知道他一提这件事司空摘星就跑了,而白弦则提出来他缺一个马夫。
白弦支着下巴,认真道:“小鸡,你平常是怎么赚钱的?”不经营铺子,不找份工作,浪子这种存在到底是怎样有钱的?
少年觉得自己到现在才注意到这件事实在是太迟钝了。
陆小凤面有得色,道:“你不知道?”
白弦若有所思,迟疑道:“我记得你有很多红颜知己……”所以你其实是个吃软饭的?
陆小凤喊冤:“怎么可能,难道还会有女人带着钱来送给我不成!”
突听一个黄莺般动人的女声道:“小女子楚楚,求见陆小凤陆大侠。”
正是昨晚的紫衣少女。
陆小凤道:“这里没有陆大侠,只有陆马夫。”
楚楚笑容如春天里的甘泉,道:“常言道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小女子知晓陆大侠囊中羞涩,不知这些阿堵物能否入了陆大侠的眼?”
两个壮汉在陆小凤面前打开口沉重的箱子,箱子里装满了一锭锭耀眼生花的黄金白银。
白弦乐见其成道:“我作主把小鸡租给你了。”
陆小凤:“……”
迎着白弦似笑非笑的表情,他觉得压力很大。
客栈里除了掌柜和小二,就只有三桌客人,一桌是“岁寒三友”,一桌是楚楚带来的人,还有一桌是陆小凤、白弦、红玉和楚楚。
一盘鼎湖上素,一份清蒸鱼,一盘醋溜土豆,还有烤的不那么入味的羊腿。
陆小凤眼里已放出种光彩来。
食物的香味蔓延在鼻端,即便是不饿的人,闻到这香味也要饿了,何况陆小凤已经好几天没有吃肉。
但他这顿饭吃得并不好。
白弦和红玉偶尔会互相给对方夹菜,没有矫揉造作和殷勤备至,眼神动作之间却有着旁人无法插-入的默契,相比起江湖人时刻防备着什么的那种感觉,他们的礀态都有种不同程度的放松,就像是知道身边有足够亲密和强大的人一样。
陆小凤食不下咽。
虽然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情旁人没资格说什么,但宫九到底是怎么出局的?以他的难缠程度,这实在不应该。
楚楚的身上有种香气,像是兰花,又像是桂花,清雅而迷人。
她虔诚地注视着陆小凤,小鸟依人地依偎在陆小凤身边,殷勤地给他夹菜,眼中荡漾着脉脉秋水含情带媚。
陆小凤把菜送入嘴里,眼神呆滞,动作机械,一直瞧着红玉和白弦。
楚楚轻声道:“你在想什么?”
陆小凤好似才从梦中惊醒,对着楚楚露出个歉意的笑容来。
楚楚善解人意道:“我知道,你喜欢男人。”
陆小凤:“……”
白弦淡淡道:“你们倒是可以做一对好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