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剌加海峡,日头毒辣得能把人烤化。
定海号那庞大的黑铁船身,就这么蛮横地卡在水道咽喉处。
跳板上,大同军的糙汉子们光着膀子,正把一箱箱晃瞎眼的赤金白银和成堆的极品香料往底舱里扛。
舰楼上,林昭披着黑氅,迎着带着腥气的海风。忽地,天上扎下来一道灰影。那是苏家暗线养的急脚海鹰,精准地落在了木围栏上。
林昭伸手扯下鹰腿上的赤漆密筒,捏碎封蜡,倒出一卷极薄的羊皮纸。
上面只有一行蝇头小楷:“女真十万叩关,速归。”
林昭盯着纸条,原本古井无波的眼底,瞬间褪去了所有的温度,化作一片冻死人的死寂。
一旁的秦铮常年跟着他,眼瞅着自家侯爷透出这种要吃人的凶光,手下意识就攥死了刀柄。
“侯爷,家里出事了?”秦铮压低声音问。
林昭没接茬,手指一捻,那张羊皮纸碎成齑粉,被海风卷得干干净净。
“传令,香料一两都不留,全扔下去!只带金银和那批树脂黑胶。全军上船,定海号满舵调头,死命往北开!”这声音冷得直掉冰渣子。
秦铮二话不说,扭头拔出腰刀,扯着嗓子厉吼:“全军集结!半炷香内滚回船上,误了时辰的,就地砍了!”
底舱的锅炉房里,热得像个大蒸笼。许之一光着大膀子,浑身蹭得全是黑煤灰。
他正咬着牙,亲手把最后一套刚熬出来的黑胶垫圈死死卡进大汽缸的接缝里,抡起大铁扳手将精钢帽钉拧得死紧。
“厂长,不行啊!这锅炉的气顶到头了,再添煤非炸了不可!”烧锅炉的伙计指着那根狂跳的铜指针,吓得直哆嗦。
“炸了老子拿命顶!”许之一一脚踹开炉门,抄起铁锹,把提纯过的一号精煤疯了似的往火墙里填,“侯爷发话了,全速回大同!今天就是把这铁王八跑散了架,也得给老子按时赶回去!”
黑胶垫圈严丝合缝,把那股子要命的高温高压死死捂在了汽缸里。
定海号顶上的两根大烟囱喷出粗壮的黑烟柱子。两侧的精钢大明轮在海里绞出狂暴的旋涡,这艘铁壳怪兽在海面上硬生生撕开一条白浪,疯狗似的往北狂飙。
这一路北上,东海面上巡逻的大晋水师楼船连个鬼影都没看清。
一个水师千总刚凑到船舷边,就觉得眼前横扫过去一团黑烟。紧接着,排山倒海的恶浪砸过来,把木头楼船掀得险些散架。
“这他娘的是什么水怪?”千总死死抱住桅杆。等桅斗上的旗兵回过神来,定海号早就跑得没影了。
七天后。渤海湾,大沽口。
江面上大雾遮天。炮台上的天津卫守军正缩着脖子巡逻,忽听得江面上滚来一阵闷雷般的动静。
“减速!落锚!”船头领港的水手大喊。
“不减速,给老子直接往滩上撞。”林昭稳稳站在舰桥上,眼皮都没眨一下。
定海号挟着万钧巨力,根本不管什么浅海暗礁,生铁铸的船头硬生生撞进大沽口的泥滩,犁出一条十几丈长的骇人深沟,泥沙漫天飞溅,就这么蛮横地骑在了陆地上。
炮台上的守军哪见过这等能自己爬上岸的铁怪兽,吓得连爹妈都不认了,兵器一扔,连滚带爬地往城里跑。整个防线连个屁都没放,就成了摆设。
沉重的包铁跳板“轰”地砸在滩涂上。
林昭踩着沾着霜的冻土,冷冷吐出两个字:“卸炮。”
神机营的老兵们麻利地涌下船,将兵工厂新打出来的三十门后膛线膛炮推下跳板,一箱箱裹着防潮油纸的火药和开花弹堆成了小山。
另一头,秦铮带着三百号精锐,煞气腾腾地踹开了天津卫马市的大门。
“大同军办事!”秦铮把一袋金元宝“咣”地砸在知州面前的案几上,同时一把短管连发火铳直接顶在了知州的脑门上,“天津卫所有的骡马、大车,老子全包了。少一匹,拿你的脑袋来凑数。”
知州吓得两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不到半个时辰,上千匹骡马和几百辆大车被强行征调过来,组成了一支庞大的车阵。三十门野战炮全挂在马车后头,弹药装车,整得利利索索。
林昭翻身上了一匹黑马,扯紧缰绳。
“全军听令,把重甲全卸了扔这儿,只穿贴身软甲。”
两千名老兵二话不说,解下笨重的护心镜和铁甲往地上一扔,端着火铳轻装上阵。
“急行军,直插通州铁轨栈。”林昭抽出腰间的手铳,推上机簧,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去接咱们的蒸汽铁龙,回大同,杀人。”
两千虎狼之师护着骡马炮阵,卷起漫天黄土,直扑内陆。
再看大同城外,女真大营。
风雪夹着冰粒子乱砸。完颜拓一把揪住那个连滚带爬进来的斥候衣领,生生将人提离了地面。
“什么怪物?给本汗说人话!”完颜拓脸上的刀疤狰狞得扭曲。
“没马拉着!自己会在铁条上跑!”斥候吓得语无伦次,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喷着黑烟,跑得比汗血宝马还快,正朝着咱们后营碾过来啦!”
完颜拓一把将斥候掼在烂泥里,手猛地按住了刀柄。
就在这当口,脚下的冻土毫无征兆地发起抖来。
那绝不是千军万马的马蹄声,而是一声声沉闷、死板、却连绵不绝的撞击,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一下下捶打着地皮,震得大帐里的炭盆都跟着直哆嗦。
紧接着,一声凄厉的汽笛长鸣从地平线尽头撕裂风雪。
那声音尖锐、狂暴,透着一股子不属于这世间的森冷杀气,瞬间盖过了十万女真大军的喧哗,直直刺进所有人的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