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完整的童年(1 / 1)

客门只开了一道窄缝。

雪车往里挤的时候,右侧车辕几乎贴着门板刮过去。

刺啦——

一串铁皮摩擦声从门缝里拖出来,像有人拿刀背刮过冻住的锅底。

顾异站在雪车前端,抬头看了一眼。

门楼不是砖石砌的。

那是半截旧时代的绿皮火车头,被横着切开,掏空,倒扣在两节车厢之间。

碎掉的车灯还嵌在上面,灯罩里塞着黄纸、兽毛和一团团冻硬的香灰。

风从破灯罩里灌进去,吹得里面的黄纸轻轻鼓动。

车头正中原本挂编号的地方,被人钉了一块锈铁板。

铁板上用白漆刷着两个字。

太平。

白漆被风雪啃掉了大半,笔画断断续续,像冻裂的骨头缝。

雪车刚过门,身后的客门便重新合上。

“咣——”

外面的长风被铁门挡住。

门里还有风。

只是被车厢墙和铁皮门楼切碎了,吹到脸上时,夹着煤烟、热粪、药汤和冻肉铺子的腥味。

雪车从门洞里挤出来,前方是一片被铁墙夹出来的缓冲场。

地面铺着旧铁板和碎煤渣,雪被来往车轮碾成灰黑色的硬浆。

几根粗木桩钉在两侧,木桩上缠着红线,线下面撒着一圈白骨灰。

靠左是一排临时牲口栏。

几匹刚从外头回来的铁鬃挽马拴在栏里,鼻孔往外喷着白气。两个半大孩子抱着干草从栏前跑过,其中一个被马尾巴抽了一脸,旁边立刻有人骂:

“眼瞎啊?绕着走!”

靠右是验车的地方。

两只黑铁盆架在炭火上,盆里一边烧着骨灰,一边煮着黑乎乎的药水。几个白家炮子拿着骨铲,正给一辆刚进门的爬犁刮雪泥。

刮下来的泥丢进盆里,火苗一跳,旁边蹲着的老太婆眯眼看了看,摆摆手,那辆爬犁才被放进内场。

再往里,才是太平镇真正热闹的地方。

顾异隔着一片晃动的人影,看见更深处有车厢改成的街道。

矿灯挂在车厢窗上,火光从一个个门洞里漏出来。

铁轨横在雪泥里,马车和背货的人从轨道间穿过。

远处传来砍骨头的声音、吵价的声音、铁锤敲枪管的声音,还有孩子哭到一半又被人骂回去的动静。

那些声音没有一下子扑到眼前。

它们被铁墙、车厢和人群隔开,闷闷地压在镇子里面。

像一口大锅正在远处烧着。

太平镇很大。

至少比顾异这一路见过的黄泥沟、老榆树村大太多。

黄泥沟那种地方,进门以后几眼就能看完。

这里不行。

车厢后面还有车厢,铁轨后面还有岔路,地面下方也开着一个个暗门。

有人从暗门里钻出来,肩上扛着筐;也有人抬着担架往下面走,担架上的人裹着皮袄,血顺着边角一滴一滴落进雪泥里。

大柜没有带他们往里走。

他在缓冲场边上抬手一压。

“车停这。”

雪车停在一片铁板铺出来的空地上。

铁板下面像是有火,表面没有积雪,只结着一层发黑的水渍。

几名白家炮子立刻围上来。

两个去牵铁鬃挽马,把马往左边牲口栏带。

两个蹲到雪车底下,用骨铲去刮车轮和雪橇板上的冻泥。

刮下来的泥被丢进黑铁盆。

盆底炭火一亮。

“噗。”

火苗窜起半寸,又很快低下去。

那个满脸褶子的老太婆用骨针拨了拨盆里的泥,凑近闻了闻,才冲大柜点头。

“没跟影子。”

大柜嗯了一声。

“雪车留外场,别往里推。”

三尊石雕停在雪车前。

它们肩头落着雪,脸上没有五官。旁边几个白家人路过时,都会不自觉绕开一步。

嘉拉的轮椅停在雪车旁。

她垂着头,手指压着刻刀。

缓冲场里人来人往,可轮椅周围像空出了一圈没人踩的地方。

大柜朝旁边招了招手,叫来两个年纪稳些的弟马。

“去外客窖那边收拾个暖屋。”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嘉拉的轮椅和那三尊石雕。

“火盆烧旺点,热水备上。客人初来,路不熟,你俩在旁边候着,有什么缺的,赶紧跑腿。”

两个弟马应了一声,站到雪车侧后方。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不难懂。

顾异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

门口那一关过去了,太平镇把话圆回了待客,他也没必要继续把气氛压着。

白小九就没这么走运了。

他刚进门,还没来得及多吸两口家里的热乎气,后头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白小九!”

白小九本来正趁乱往顾异雪车旁边蹭。

这一嗓子出来,他后背一下僵住。

他慢慢回头。

一个拿着擀面杖的妇人站在几步外。

妇人四十来岁,羊皮袄没系好,袖口还沾着白面粉,显然是从灶台边直接冲出来的。她头发都没来得及盘好,一缕碎发被风吹到嘴角边,又被她咬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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