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在狭小的房间里氤氲,带着老式熨斗的铁腥味。
祝棉的手很稳。熨斗压在湿布上,均匀地移动。四个孩子挤在稍远的床边——建国下意识护着身后的和平,援朝紧张地啃着馒头,腮帮子鼓鼓的。
陆凛冬坐在床沿,左耳贴合着温热的蜂蜡模具。他的右耳紧锁着这方寸间的动静:祝棉的呼吸,衣料的摩擦,还有熨斗底部与抹布摩擦的“嘶嘶”声。
空气里有布料和糨糊被加热后的微焦气息。
热力一寸寸渗透那张陈旧的粮票。
忽然,在蒸汽的氤氲里,一抹异样的色泽晕染开来——极淡的金棕色,像织物纤维在特殊温度下显露的纹理。
紧接着,线条显现了。
繁复、流畅,带着古老生命力的蟠龙纹。
先是弯曲有力的龙躯轮廓,在蒸汽里仿佛缓缓舒展。接着是嶙峋的爪尖。最后,一颗须发飘拂的龙头昂然浮现。
“爸爸……”援朝低声惊呼,忘了啃馒头。
建国立刻捂住和平的眼睛:“别怕!”但他自己的呼吸也变得粗重。
陆凛冬猛地站起身:“和平画里的龙……一样的!”
祝棉飞快移开熨斗,用干布吸去水汽。蟠龙纹更加清晰了。在龙纹四周,那些原本以为是绢丝自然纹理的痕迹,此刻在灯下纤毫毕现。
陆凛冬抓过那个老式放大镜。镜框的镀银已经剥落,露出黝黑的底色。他把镜片紧紧摁在粮票上方。
“这些针脚……不对。”
龙纹是背景。真正的秘密,藏在那些长短、疏密不一的针脚里。
横线。竖线。转折。钩连。
像是被打乱的密码。
短促的交叉点,微不可见的间隔,紧密聚拢的几道针脚,稍长的空白……
陆凛冬的瞳孔骤然收缩。
短点?长划?
“……摩斯……”
他的嘴唇无声地蠕动。
脑中浮现对应规则:紧密针脚是点,疏松长线是划。那些微妙的停顿,就是分隔。
他屏住呼吸,右眼在放大镜狭窄的视野里紧张地扫瞄。
—— / ···· /
—— / ———· ——— /
—— / · /
—— / ———· ··· /
不对。
他闭了一下眼。
短促密集的点针迹——点。
略长疏松的拖针迹——划。
间隔。
第一组:/ –··· – /
逻辑不通。
“凛冬,”祝棉突然出声,指尖轻点一处,“看这里。”
几个几乎被龙身掩盖的针脚:一个极短的缝线,一个明显拖长的绣线,三个短促的点,又一个长拖。
/ ? — ??? — /
陆凛冬全身的血涌向头顶,又骤然冰冷。
汗水浸湿了衬衫。
他放弃了字母推演,盯着针脚本身。
密集短促的点——点。
较长疏松的线——划。
他看懂了。
这不是西方字母。
是中文电报码的数字表示。
短密针是1?长疏针是2?不……
“像不像电报声?”祝棉的声音带着奇异的冷静,“滴…答…长响…长响…”
陆凛冬深吸一口气。
他不再拼字母,只读取脉冲信号。
一段,二段,三段。
忽然,一行细碎如龙须的针脚进入眼帘:/· · ·—— ·/
等等。
一个念头击中他。
不需要电码本。
这信息的关键在于——只有他能理解的地点。
父母牺牲的地点。
母亲绣花鞋上的金线……正是这个颜色。
他放弃摩斯对应。母亲用的,一定是他们三人之间才懂的信号。
目光重新聚焦。
滤掉龙纹,只看针脚。
一组,二组,三组。
“爸!”建国的声音紧绷。
陆凛冬的身体开始颤抖。不是恐惧,是灵魂深处的冲撞。
父母的碎片影像、母亲的怀抱、父亲教他辨认星斗的声音……在脑中炸开。
一个血痂之地。
不是发音,是象形。
母亲在针线里刻下了地点的特征?
“粮……”他喉间逸出破碎的音节。
粮仓?
/短···/ + 长— + 长— /
不对。
汗珠滚落。
“龙尾……”祝棉的指尖轻点一处,“针脚变了。”
陆凛冬看去。
几个短促的针脚点:· · · · ·
一段空白。
两个长针线:—— —
· · · · · —— —
五个点。二长划。
数字?
这不是字母码。
是数字码。
· = 1
·· = 2
··· = 3
···· = 4
····· = 5
— = ?
/····· / —— — /
5 — —?
位置编号?
粮仓内部的结构编号?
作战地图上标识的仓库隔洞?
“粮仓八号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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