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三月,入了五月,梅雨季比往年来得要快,可这雨却不像接春迎夏,反倒像是来送冬!
江南,这个大明最富庶的地方,街倒饿殍,越来越多,路上的野狗、野狼越来越多,可村落,有人的,却越来越少。
哪些人,不知道是被饿死的,还是被春雨浇死的,总之,这些尸体当天倒下,一晚上就只剩白骨。
这些情况,齐雪知道,但也一点办法没有。
不说这个没办法,饶是现在,他们崇明岛一向稳定的购粮渠道也猝然涨价,生生往上翻了一倍。
齐雪那么高的粮价,负担不了几个月。
迫于无奈,她又派人去请应天巡抚张国维出面稳粮价,但回信的人说,张国维把事情全委托给了一位“师爷”。
那“师爷”白面无须,齐雪只当是谁家的草包公子,竟然不知道自己跟张国维的“交情”。
“雪儿?”
思忖间,张廖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
齐雪抻头往外瞧。
“哎呀,你咋不答应,我给你说个事!”
张廖瞧见窗口冒出的脑袋,紧着步子绕到连廊,躲着细雨走。
齐雪:“什么事?”
“郑家来信了!”张廖从怀里掏出来,接着朝闺房探头探脑。
齐雪饶有意味地瞧着他,兴许是感受到目光,张廖赶紧收回身子。
“咋滴,怕我藏男人?”齐雪嘴角勾起坏笑。
张廖:“不是……我就是想你今天咋没出门,在闺房缩着干嘛?”
“潇潇去找夏仁了,韩莹在训练女亲卫,我闲着也没事,躺着呗!”齐雪无聊地打个哈欠,看起那封信。
“行,郑森要来拜师!”齐雪念叨一句,又把信递给张廖,“廖哥,你怎么看?”
张廖:“我看,没那么简单!”
“怎么说?”齐雪见张廖难得动脑,立马引导。
张廖:“据说他儿子很聪明,所以我怀疑,这个郑森是他爹派来跟你抢钱谦益赏识的!”
“你这角度很刁钻呀!”齐雪眉毛一挑,很是惊讶地竖起拇指。
接着,她又把那根大拇指摁在他脑门上:“不是,你脑袋里都是什么玩意!”
“你……你。”张廖立马丧眉耷眼,“你好霸道,我好……”
“滚吧,你!”齐雪一脚把他蹬翻,指着鼻子,“你少跟那个夏仁混!”
“对了,那个粮价咋涨那么快?”她说着话,又把张廖扶起来。
张廖:“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粮价是忽然涨的,而且那些大粮商都对咱们崇明涨价了?”
齐雪一听,身子坐正,严肃道:“也就是说有人针对咱们!”
“准是这样!”张廖确信道。
“去喊你师傅!”
“得嘞!”
张廖一声答应,又出去。
齐雪等着他去喊汤显,但左等右等不见人来,就要出去瞧瞧。
她人也就刚到屋门,张廖叽里咕噜地滚进来,身上沾满了泥水。
“咋了!”
“你爹让人揍了!”
“啊!什么情况?”
张廖不搭话,不由分说拉起齐雪就往外跑。
随着两人离赢枢院正门越来越近,那边的动静也越来越大。
从这个距离她已经可以看到那围拢了不少人,显然是看热闹的,看这个样子应该是熟人之间。
她脑袋里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汤显,或者钱谦益,因为换做年轻点的不会跟老爹一般见识。
她越走越近,已经能听见稀稀拉拉的议论跟“哎呦,哎呀”的哀嚎。
“来了,齐敕命来了!”那堆人自觉让出一条通道。
齐雪挤开人群,一眼就瞅见院门口的乱摊子——自家老爹捂着胳膊蹲在地上,嘴角还挂着点血沫,身旁几个文职年轻人也东倒西歪。
对面,一个白面无须的书生,眉眼冷硬,身侧几个汉子正虎视眈眈,地上还散落着些被踩烂的茶点,想来是老爹出门带的。
不用问,这白面书生八成就是张国维那所谓的师爷。
“爹!”齐雪快步上前扶起老爹,转头看向那书生:“我爹是老实人,你们为啥动手?”
那书生抬眼,目光落在齐雪身上。
此刻他没半分歉意,反倒带着几分倨傲。
“你爹见我在院外驻足,就口出恶言,甚至动手推搡,我身边人看不过。”这个人说话跟女人一样,还时不时翘起兰花指。
“放屁!”齐老爹气得直哆嗦,“你这厮在门口鬼鬼祟祟,一看就不是好人,我呵斥几句怎么了?你身边这帮狗腿子上来就打,还有王法吗?”
那娘娘腔冷笑一声,没再接话,反倒朝身侧人递了个眼色。
那几个精壮汉子当即往前一步,气势逼人。
围观的人见这架势,往齐雪前面聚拢,跟他们对峙。
齐雪按住要起身的老爹,心知这书生绝非普通师爷。
她正思忖着,那书生忽然开口,声音尖细。
“齐敕命不必多猜,在下王承恩,奉圣上手谕,前来崇明。”
王承恩?!
齐雪心头一震,难怪瞧着气度不凡,原来是崇祯身边的秉笔太监。
她瞬间明白过来,粮价暴涨、张国维避而不见、师爷出面,全是这人的手笔!
“原来是王公公,失敬。”齐雪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依旧平静。
“公公奉旨而来,为何不光明正大登岛,反倒乔装成师爷,还与家父起了冲突?”
王承恩淡淡道:“崇明岛严进宽出,本公公若亮明身份,怕是连渡口都上不来。”
“至于令尊,不过是个小插曲。今日前来,一是传圣上口谕,齐雪治理崇明有功,圣上特召你入京受赏,封官进爵!”
他说着,瞥了眼四处匆匆赶来的人马,心中更是惊讶——我从揍她爹到现在也就半刻时间,这人就围上来了?
想到此处,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哦,对了,齐敕命方才问粮价的事?实不相瞒,江南粮商突然涨价,都是本公公的意思。
“崇明岛购粮渠道全被我捏着,齐敕命若是识相,随我入京,粮价自然恢复如初;若是执意不从,那这粮价,只会涨得更狠,而且本公公会即刻上报朝廷,参你拥兵自重,拒不奉召!”
他这话强硬,但心里跟打鼓一样虚,生怕齐雪不顾一切!
两人有来有往的对话,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白面书生竟是宫里来的公公,更没想到粮价暴涨是专门冲着崇明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