蹩脚的酒杯,油灯的光从半卷的毡布门帘后透出来,将她地影子拉的很长。黑色的藤蔓已经爬满了半座房子,在一夜雨水的滋润下。它们似乎在以肉眼可见地速度疯狂滋长。
女法师往下拉了拉兜帽,进入屋内。大堂不算大,摆设又旧又脏。赤膊的酒保拿着个杯子趴在柜台上,看他通红的鼻头。大概整晚上都在监守自盗。角落的一个人已经窝在那里睡着了,另一张桌子上两个家伙互相大眼瞪小眼发呆,一副天塌下来也不关心的模样。
在这样一种粗鄙地沉闷的环境中,大红法袍的雍容贵妇便显得是那么地突兀,格格不入。摩利尔犹疑片刻。缓步走到她面前,她也抬起头看着摩利尔,额上的艾欧石殷红如血。好像贵妇人的第三只眼睛。
“我请你喝一杯怎么样?”伊莎贝拉说。
摩利尔默默看着她递过来一个高脚杯子——不可能是店里的东西,玲珑剔透,精致的要命。
“唉。你看看你,克劳斯蒂娜。”伊莎贝拉叹了口气:“一天到晚打扮的像个乡下丫头。还有这种地方……简直让人喘不过气来,真不明白你怎么会喜欢。你觉得你和他们一样属于这里么?不,你应该坐在一个更高雅的位置上。”
“……曾经有个人对我说过。”摩利尔开口了,一字一句沉稳的仿佛正在诵读咒语:“他说,伏特加是我们拥有的一种奢侈品,鱼子酱也是我们拥有的一种奢侈品,但时间不是。您为何不更直接一点?这样对我们两个都好,伊莎贝拉老师。”
“你总是这么火急火燎的。我不是教导过你吗?要懂得享受生活啊,克劳斯蒂娜。何况现在这种情况下,除了坐下来小憩之外又能做什么呢?”导师笑吟吟的说,端庄仪容下隐透妖艳,被通红的袍子一衬,真的有点像传说中用处女鲜血沐浴永葆青春的女伯爵。
“万门之城……我也是第一次来。其实我不反对冒险,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本就是一名法师的必经之途。不亲眼看见,我也绝想不到痛苦女士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威能……”
“不要直呼女士的名讳。这么说,安德烈导师他们来找我,是您的安排了?女士不会容忍战斗危及到印记城本身……不得不说,真是借刀杀人的妙计。我过于轻率了,应该为此付出代价。”
“这也并不完全是我的本意。”大概也只有在印记城,这师徒二人才会像从前一样,如此平心静气的聊天:“我早该料到,一个统治着多元宇宙中心的存在是根本不可能对抗的,哪怕拥有近乎神的力量也不行。如果不是她发现异常能量波动后强烈要求攻击你们……相当可惜,毕竟首先和她接触的人是我。再多一些时间地话,我或许就能试着说服她,控制她。到时候再对付你就更有优势。”
“您指的是那个很漂亮的古代构装体?恕我直言——您控制不了她。经过这么多年的冒险生涯,我唯一真正学到的就是:没有什么人、什么事情是能被彻底控制地。人生是一望无际的海洋……每一个行为、念头、甚至欲望都只不过是大海中的一滴水。每个人的海洋都是不同的,不会被您吞没,也不会被您复制。您曾经将我掌控的那么深,那么牢。但最后,我依然有我的路要走,走在这些让您喘不过气的人中间。”
“啊,有趣地说法。”伊莎贝拉稍微动了动,袍褶间的符文也随之起舞:“别老气横秋的,要知道坐在你面前的是一个被你称之为‘老妖婆’的女人。现在你能为恨我找到一个理论基础了,这是好事情。克劳斯蒂娜,我承认在你的问题上操之过急。等上十年再找你可能效果会更好。你知道,我是过了二十岁才成为一个法师学徒地。开始的时候手总是发抖,连个最简单的咒语都记不住,可现在照样成了红袍法师会的八大首席之一。你那时太小了,没有真正体味过生存地艰难,不明白活下去的辛酸……医师。执法官,收租人,他们伸出一根小手指头就能碾碎你的身家性命。所以你不珍惜你得到的,厌恶我为你铺平的道路。反而厮混在你出生地垃圾堆中,观察他们的
界,美其名曰理解、怜悯来满足你的虚荣。也许你几年发臭的污水,我的溺爱让你太不懂事了。但是你知道吗——”
她倾前身子:“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天份的预言者。你从没认真掂量过这句话的重量,每次听到都会笑。你是那么的像我。克劳斯蒂娜。却又比我优秀一百倍。我无法容忍,无法容忍你在那样的环境里生存,长大。失去纯洁,酒精中毒,最后终于屈服,变得和最下贱的女人没有什么两样!……我要拯救你,把你变得完美无缺,我要把你当成我自己来培养。我爱你,克劳斯蒂娜。”
“您看,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摩利尔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您把我当成您自己,可我就是我,不是您。没有您,我会成为一个娼妓或者算命蒙人的巫婆,在困苦潦倒中死去——但是我若成为您,成为下一任预言首席,我同样就已经死了。您爱的是什么?这副躯壳?我的灵魂?还是您镜中的倒影,一个复制品。”
她站起身:“这是个残忍的游戏。两杯酒,一杯入口封喉,一杯还能交代几句遗言。我现在与整个红袍法师会对抗,而且没了最大的依仗,可能又是一条毁灭之路。但玩游戏嘛,无非是个输赢,不能预料、最有趣味的是过程。伊莎贝拉老师,就算我是个木偶人您也不会成功的,您的情感、痛苦、折磨、混乱……混乱唯一不变的一点就在于:它永不相同。”
“彼此彼此,维克多不会放过我的。但是预言上说我会死在自己学生手里——你呢,克劳斯蒂娜?”
“我从不预言自己的命运。而且我似乎记得我好象已经杀过你一次了。”
女法师走出酒馆前最后回头看了坐在那里的伊莎贝拉一眼:“还有,我叫摩利尔。”
辛尼斯在他的秘密实验室中醒来,因为痛彻灵魂的寒冷而忍不住放声尖叫。束缚着他克隆躯体的魔法力场感应到活动而自动解除了,导师赤裸着身子随冰凉的附魔培养液一起流泻到地板上。辛尼斯止不住的颤抖,心中充满无以复加的憎恨、愤怒、和恐惧。他瘫在地上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爬了几步借助实验台站起来。一个烧杯映出他现在的容貌——惨青苍白、衰老疲惫,酷寒严冬的神力不仅彻底毁灭了他前一个肉身,甚至触及灵魂,波及到现在的躯体上。体内空空如也,而且有一部分、最强大的一部分力量——已经永远弃他而去,再也不可能恢复。那是灵魂转移中不可避免的散失,必须付出的代价。
但仍然是值得的。为了这个法术,辛尼斯耗费了大量的心血,钱财更是不计其数。他没有死,或者说又活了——所有伤害他的人、欺骗他的人都不会有好日子过!等着瞧吧!
“梅佐斯!梅佐斯!”他高声呼喊着一只恶魔的名字。它是他的副手、管家、参谋、军队指挥官、永恒的奴隶。能控制住梅佐斯是咒法首席的最高成就之一,毕竟那样强大的恶魔通常是绝不会甘心屈膝侍奉一个凡人的。
魔法的漩涡在辛尼斯旁边生成,身材高瘦、长着一颗丝瓜状凸长头颅的超等罗斯魔出现了。它穿着精致考究的长袍,深灰色的皮肤上有许多令人不舒服的斑点,一对巨大、没有眼白瞳孔之分而且时刻变换着各种颜色的眼睛中没有任何正面感情——花花绿绿的全是冷漠、残忍。
“送我回房间,梅佐斯。”辛尼斯喘着气:“立刻召集军队警戒,封闭法师塔,没我的命令不允许任何人出入——快点!”
梅佐斯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执行命令。它反而发出一声嗤笑,针一般扎在导师耳朵里。
“你真是狼狈,辛尼斯。”一个苍老、阴沉的声音再次冻结辛尼斯的全身血液,将他推进深渊。
“维克多!”咒法首席嘶声说道。
“梅佐斯!你想干什么!”他发出失控的怒吼:“别忘了,我一个念头就可以毁灭你!我们的灵魂是连在一起的!”
“我当然知道我在干什么。”超等罗斯魔咝咝的声音中隐藏着尖锐无比的恶意:“尊敬的维克多阁下是位比你更好的主顾……而且是位比你更强的死灵大法师。”
“辛尼斯。你怎么蠢到这种地步?没有人是能被完全控制的,何况是一位超等罗斯魔。”跨出任意门的巫妖慢慢走过来,骷髅面孔在悬浮艾欧石的辉映下狰狞可怖:“你以为用你的灵魂连接它的,就能把它牢牢绑在你的船上……没错,这样的契约我也破解不了。但是一些施加在克隆体身上的小小干扰,却能让复活的你没办法立刻操纵或摧毁它,至少得恢复一些精力才行。可是时间不等人……不过有一点你可以放心,梅佐斯会精心保护你,不会让你的灵魂毁灭的,对吧?”
“当然。”超等罗斯魔欢快的说:“您真是言出必践,维克多阁下。”
他看着软成一团的辛尼斯:“主人……你的命运就是我的命运。日子长着呢,我们至少会有一千年的娱乐时刻。在此期间,我向你保证……你一定会领悟到痛苦的真谛。”
“不!维克多!原谅我——”
巫妖的身形慢慢消失,实验室内回荡着他苍老的笑声。
“路是你自己选的,就要自己走。晚安,辛尼斯导师。”
第六章 - 主宰者
第三十三回合 神,人,魔
利尔站在街心,第一次完全解除了防护法术,让雨水上、脸上、唇上。她尝到一种酸苦的涩味,随风飘来生活垃圾和工业废料双重混合而生的污浊臭气,乍闻起来很是刺鼻。女法师低头看了看,一双漂亮的小牛皮靴子正踩在水里。何必管它?她试着学某人一样“吧嗒吧嗒”的走,不在乎脏水和泥点会溅满袍子下摆——别说,还真的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快意。
凯罗与菲尔加斯就在前面,探知法术令摩利尔隔着房屋也能“看到”她们体内各自迥异的能量反应。咦?似乎还有别人……女法师目光一闪,稍微加快了脚步。
“为什么?我才离开了一小会儿,你就搞出这么大的乱子。就不能等我回来吗?”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发音有点像一炉灼热的煤炭在爆裂燃烧。摩利尔听得出来,这是一种深渊生物常用的语言。而且更引人注意的是,这种语言一经那女声说出来,所有嘈杂刺耳的音节全都转成一种诱人的抑扬顿挫启转呈合,即便听上去她明显有些愠怒,也里外里透着一股子撒娇慵懒的味道。
摩利尔皱了下眉。女法师几步转过拐角,果不其然。
一只魅魔。她只是随意站在那里,便有着倾倒众生的风姿——修长圆润的大腿,丰满挺拔的胸脯,光洁无暇的皮肤,曲线完美的腰臀,连背后蝙蝠般的双翼、覆盖在臂肘等一些部位的鳞片以及黑发间遮掩不住的尖角都体现了混乱与邪恶所能制造的最阴柔、最诱惑的极致魅力。
“皮皮能怎么做?皮皮能做什么?”小恶魔扑扇着翅膀吱吱辩解:“何况你根本就不是离开一小会儿……”
“摩利尔姐姐!”凯罗一偏头看到了她。
魅魔也投来目光。“摩利尔?久闻其名……您这样悄悄接近一个恶魔可不好。”
“你认识我?”她的声音钻进耳朵里撩拨,连女法师也需要稳一下心神:“如此说来,你也是四十七在深渊时认识的了?”
“没错,但我们可不仅仅是认识。”魅魔的双眼中跃动着危险的情欲:“啊,我是他血战地助手,知心的朋友。如果要换个不那么虚伪的说法——我们亲密无间。您就是他在主物质界时的同伴吧?恕我直言,您对他的照顾似乎不像我那么完美周到。”
“哦?那真是幸会了。”摩利尔并没有像和菲尔加斯吵架那样针锋相对,反而大大方方的施礼问候:“还没请教?抱歉,我和四十七一起经历了很多事情。但他从来没有提起过你。”
魅魔嫣然一笑。
“或许他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吧。真是无巧不成书,没想到菲尔加斯小姐居然也是你们的伙伴。”她朝阴影中半隐形状态的钢铁精灵看了一眼:“很高兴和您见面,我叫瓦达莉亚。”
“我本来一直在城里打听,看看没有能帮到菲尔加斯小姐地办法。”魅魔收敛双翼款款而行,尽管她已经使用“变换外形”的天赋能力遮掩了一下惹火的体貌,但那身段依然不折不扣的摇曳生姿:“可真没想到四十七阁下也会来印记城,而且和女士起了那么大地冲突。唉,皮皮总是把事情搞砸。我真不知道我为什么还在忍耐它。”
“藏起来,别惹麻烦,皮皮都做到了!而且皮皮做的很好!”夸塞魔并不服气:“这不是我的错!”
“好啦,你做的究竟怎么样我们可以稍后再讨论。”魅魔埋怨道:“当务之急是我们不能继续在街上游荡了。得先找个地方落脚。旅店?还是……”
“瓦达莉亚。”
“嗯?有什么事吗,摩利尔小姐?”
“我没有别地意思,也不想使你有什么误会。”女法师赶前两步跟她并行:“但我想你也能够理解我要说的。你是一个来自无底深渊的魅魔——你为什么会帮助菲尔加斯呢?她当时在无底深渊逃亡,而且样子看起来像是招惹了非常强大的恶魔。”
“我明白。”魅魔地表情在无所谓和受伤害之间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平衡:“我是一个魅魔——所以我命中注定了要去诱惑凡人的灵魂。吸干他们地骨髓,看着万千生灵痛苦绝望地惨象才能达到性高潮。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