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为她不要再管这件事情了,一下着了慌,脱口叫住她:“蓉格格!”
林宁站定,回过头去看她。女孩子又嗫嗫的不晓得要说什么了,是呀,人家凭什么非要帮你?更何况是这样一个谁摊上了都头疼的烂摊子。
林宁看清楚她内心的想法,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让她感受到自己的真诚与决心。她缓慢而坚定的说:“你放心,这事儿我既然管了,就绝不会半途撂手!你相信我,玉颜也要相信我,好不好?”
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的是,欧阳少游此刻并不在四川会馆,好在他人还在京城,天黑了总要回来这里休息的。林宁很不情愿等,便留下一张便笺,说明有急事相求,请他无论如何要来找她,或者约个方便的时间地点,她去找他也可以的。
欧阳少游来得比林宁期待的晚,他约了她第二天下午在八棵槐见面。其实也不能说晚,是林宁自己太急了。
八棵槐,名字听着有点怪,确实有来历的。从成贤街的东口进去,数街边的槐树,数到第八棵,拐进旁边的小胡同就是它了。
他以为这里不是四川会馆,也不是在她家里,是和他们两个谁都没有关系的第三方,没有那么多的人、事、物还有感情附加在上面,在这里见她,他会轻松一些、淡然一些也好过一些。
其实也不能说是完全不沾边。去年林宁玩得最疯的那一段,整个北京城里还有哪家茶馆戏园子是她没进去过的?她自然也在这里喝过茶、听过戏、下过棋,和一群人吆五喝三的肆闹。那个时候,国子监里的学生们下了学,都爱聚在这里,真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她和他们下棋,也带彩的,谁赢了谁请客付茶钱。她最喜欢用大海碗泡明前龙井了,不拿好东西当好东西,她高兴。
这也不是很久以前的事情,现在回想起来却像个了十年八年似的遥远。那些声音都已散去,只留下几张残破的画面浮在记忆之上,慢慢的泛出昏黄来。
欧阳少游风尘仆仆的进来。一段时间不见,他好像高了许多,其实只是因为瘦,还有点胡子拉碴的,一双眼仁还是像黑夜的星子一样明亮着。
林宁一见他,惊了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喊他:“少游。”
欧阳少游见到她,笑起来,说话却是看门见山:“什么事情,这么急?”
林宁收起自己的心思,简明扼要又模糊朦胧的把事情的大致经过向欧阳少游叙述了一遍,当然前提是隐去了所有人的名字和身份,不是不相信他,是不愿意给他带来不必要的烦恼。
欧阳少游半眯着眼睛看着林宁,一只手不停的用指节叩击着桌面,另一只手却揭开茶杯盖子兀自悬停在半空中。他沉默了半晌,终于说:“你从哪儿惹上的这么多事?”
林宁双手撑住桌沿,把自己往后一推,脊背抵在椅背上,略侧着头,也半眯起眼睛看着欧阳少游,说:“你帮还是不帮?”
帮还是不帮?她只要他一句话。
帮,她就全都交给他了,有什么事情也随在他差遣。不帮,那么也没什么话好说的了,她立即就走,决不给他填一丝一毫的麻烦。
说起来是有点绝情决意,翻脸不人人的意思在里头。可是,可是现在的她实在不能够再去敷衍什么人了,她做不到!她累,累疯了,累死了!
“这说的是什么话,朋友有难,我能不帮吗?你等我消息。”
“那么,大恩不言谢了。”林宁说完就走了,她回家好好躺着等他的消息去。
欧阳少游办事果然雷厉风行,不出三日,便派了马车来接林宁去看房子。
房子是独门独户的一座小四合院,在南城郊,周围倒是不荒凉,一片一片住的也不知道是些什么人,只怕有点乱。其实杂乱点也好,玉颜深居简出,也就不容易被人找到。
房子是好房子,按照典型的四合院的制式布置构建起来,采光通风下水都很好。屋内还有一些简单的家具,朴实是朴实了一点,够活了。看得出来有些日子没人住了,到处都积着厚厚的一层灰,要收拾起来大概还要费不少的功夫。
所谓万事开头难,既然找房子这最难的一步已经迈过去了,剩下的也就完全不成问题了。林宁恨不得马上就挽起袖子来大干一场,可是不行,她需要援兵,也不能光她一个人累死累活是不是?于是双儿和如意的名字立即被划到了清扫大队的名下。
欧阳少游又带着林宁四下转了一圈,林宁一面看,一面暗暗的记下哪些东西有,哪些东西缺,清理打扫完之后,都得一一的拾掇起来。
林宁最后得出结论:“少游,你这朋友可够阔气的啊。”
欧阳少游说:“何以见得?”
林宁随手在一张小几上敲了敲,铮然作响,她笑说:“尽奢侈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了,听这声音,做琴板都可以了吧,却偏偏拿来做了一张其貌不扬的小茶几,真是暴殄天物。对了,你的这位朋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还得向人家道谢呢。”
欧阳少游说:“道谢是不用了,我这位朋友现下不在京城。”
林宁说:“那我就谢谢你,你再帮我转达好了。”
林宁本来想邀欧阳少游一起吃晚饭,可是欧阳少游推说自己还有要事在身,林宁也就不勉强了。她总觉得今天的少游和平时的他不太一样,可是到底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哎,少游还能不一样到哪儿去?她想太多了。
林宁是一忙起来就不记事情的人,要等她自己想起来,什么事情都变成了明日黄花菜。
那天,她又领着由她自己、双儿以及如意组成的清洁小分队去打扫卫生。林宁本来是预备亲力亲为大干一场的,可是双儿和如意两个坚持不许她动手,说什么格格是金枝玉叶,这种粗重活儿只消心意到了就行,不必亲自动手,如此云云,全是封建余毒。林宁是寡不敌众,说不过她们,没办法,只好搬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履行小队长的监督之职,看双儿拿着扫帚扫地,如意手持鸡毛掸子拂尘。
最初是如意挑的头。
双儿说:“这家具可真好,恐怕比宫里的还要好。”
如意大约是闲极无聊,便驳了她一句:“怎么就知道比宫里的好了,你去过宫里吗?”
双儿就说:“我是没去过,可是以后咱们格格嫁给十三阿哥,我就是陪嫁丫鬟,总会进宫去的。”
如意说:“你懂什么呀,咱们格格和十三阿哥成亲之后才不住在宫里呢,皇上自然会赏赐府邸,十三福晋是住在十三王府里面的!”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林宁越听越不对劲,从椅子上跳起来,喊:“说什么呢!张口就胡说八道,有没有规矩了!”
双儿和如意知道这是说中林宁的心事了,当下都噤了声,只是默默地干活。
林宁气鼓鼓的又坐回去,心里面却是在不停的想着。十三,十三,十三。她又多久没见到十三了?十天?半个月?一个月?真的很久了哈。
虽然以前也是这样,十三忙忙碌碌的,总也不来找她。可是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次这样心慌,有一种挺不好的感觉,就这样莫名其妙的萦绕在心头,总也挥之不去。
林宁想来想去唯一的办法是一定要见十三一面。看见他好好的,告诉他自己也是好好的,就这样,别的也不用多说。她最近做着的这些事情也不能告诉他,然后便听他说,十三的话是太少了一些,从福蓉的记忆开始就很少。可是她现在想听他说话,说什么都好,今天做了什么,昨天做了什么,小时候的事情,兄弟姐妹的事情,朋友们的事情,什么都好。他们在一起的时间真是太少了,做什么都不够。
林宁于是特意绕了远去四阿哥府上。四阿哥不在,四福晋招待的她。她去的突然,事先也没有打招呼,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这时候如果有什么见不得人不能让她知道的事情,就该揭穿了。可惜是没有,林宁去的时候,四福晋正在裁衣裳呢,四府的其他几位女主人也在。料子是极喜庆的颜色,正红妆缎绣金丝团花,林宁就说;“四嫂,这是要办喜事哪?”
四福晋一听这话,脸色陡然就变了。林宁正纳闷呢,旁边一个莹白如玉的四福晋站起来说话了:“蓉格格想岔了,是我们姐妹几个都觉得姐姐平日里穿的衣服太素静,赶巧宫里赏了衣料下来,特意挑了几匹鲜艳好看的,非逼着姐姐做两套衣裳呢。”
“就是的呀,姐姐是嫡福晋,穿衣打扮都那么朴实,我们就更不敢把那艳的往身上穿了。”说话的这是另外一个四福晋。
“妹妹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不是不爱这些吗……”林宁唯一认得的这个四福晋说。
一屋子女人说起话来,叽叽喳喳零七碎八的,林宁听得头都大了,赶紧找个借口躲出来。出了四府的门又后悔了,她还什么都没问着呢,就这么走了,是真不甘心。可是还能怎么样?林宁一面矛盾着,犹豫着,就在四府的大门口踱开了。
直到一个声音响起来:“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在这里干什么?林宁一刹那间茫茫然的抬起头来。
“老远就看见你,弓着背负着手在这儿走来走去,像个小老头。”四阿哥从马车上下来,走近了跟林宁说话。
“嘿嘿,我……”林宁不晓得为什么此时一见四阿哥的眼睛,心里面就一阵一阵的发虚。
“还愣在这儿干什么,不进去坐?”
还进去?她刚从里面出来好不好?林宁一下拖住四阿哥的衣角,说:“不,不用坐了。四,四哥,那个,我请你吃饭好不好?”
第二十四章 蓬山路远
四阿哥回转身,看着林宁笑起来,说:“你这又是整的哪一出,莫不是鸿门宴吧?”
林宁丝毫没有被四阿哥难得的幽默感动,只是松开抓着四阿哥衣角的手,低下头去不再作声。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有些事情,她想知道,可是有不敢知道。她害怕,害怕事情真的就是她所想象的那个样子。所以就算她打定主意要问个清楚明白,临到头还是怯懦起来,只想再拖一拖,再挨一挨。
她想四阿哥快答应跟她一块儿去吃饭吧,这话可不能就在他们家的大门口说,这路上人来人往的,虽然没有人真在看着他们,可她总觉得像是站在一个无限大的戏台上,全世界的人都在看着他们,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千千万万双眼睛。她想他们先去吃饭,吃完饭说不定还得喝会儿茶,有什么话都可以慢慢的说完。如果只有一句,那么就留到最后的时候再说吧,她现在还没有准备好,不管是什么她都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四阿哥看着她,神色越来越凝重,终于说出来:“蓉儿,你回答我一句……”
林宁像是被惊到,忽然抬起头来急急地打断他:“四哥……”
“你只要回答我一句:蓉儿,你相信十三吗?”四阿哥不由分说地拔高音调把话说完。
四阿哥这一句话,林宁听在心里五味陈杂,一时间也分不清是难过还是欣慰。难过的是,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终于证实了她之前的预感,必然是有什么事情已经发生或者就要发生,而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束手无策。欣慰的是,四阿哥的话也不是毫无转还的余地,他给了她一线希望,只要她“相信十三”,相信十三可以替她阻挡一切风雨,相信十三可以处理好一切,她就仍旧可以像以前一样悠闲自在的过日子。
林宁的笑容终于还是变成苦笑:“我当然相信他。四哥,我不相信十三我还能相信谁?”
“那就好。”四阿哥长舒一口气。
“只是四哥你能不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林宁的一双眼睛直望到四阿哥的心里去,眼神里竟隐隐的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幽怨与哀伤,她从来都不是这个样子的!
四阿哥只觉得心头一震,赶紧别过脸去不再看她的眼睛,只是说:“什么事情都没有,你放心好了,十三很好,一切都很好。天色也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家吧。”
林宁知道是再也没办法从四阿哥这里打听到什么了,当下也不多话,顺从的转身上了马车。刚一坐定,四阿哥掀开门帘探进身来,林宁见状立即说:“四哥,你忙去吧,不用送我了。”
四阿哥身形一顿,不着声色地从马车上下来。林宁正待要吩咐车夫启程,四阿哥复又掀开帘子,嘱咐她:“你回去以后,没事不要东想西想,都是自寻烦恼。好生注意饮食休息,闷了就来我府上,找你四嫂谈谈心,互相做个伴……”
林宁忽然恨极了他的絮絮叨叨,该说的不说,老说这些不相干的做什么!什么叫自寻烦恼,你们不来招惹,哪来的烦恼?
马车终于缓缓前行,四阿哥的声音还在身后响起:“蓉儿,你记住了,你不好,十三也不会好,就算是为了他……”
风吹过,四阿哥的声音断断续续,飘缈不定,终于散落,再也听不见了。
林宁没有听四阿哥的话,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乖乖回家去。她虽然不是绝顶聪明,可也不是池中物,饶是古代人心思单纯,也不能大祸临头了还无知无觉吧,又不是木头人。四阿哥这条路走不通,那就换条路走,要真是出了什么大事,不会就他一个人知道,问谁都是一样的。
只是会是怎样的大事呢?林宁隐隐约约的好像能猜到一点,可总有一个声音在不住地暗示她:这是不可能的,这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