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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朝繁梦 佚名 4998 字 1个月前

很不想去。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对那些人山人海的场合感到厌倦。一想到无数张脸,无数张嘴,形形色色,叽叽喳喳,就从心底生处一股恐惧,像是要被吞噬,于是逃离。

但是人家帖子都送上门了,不去仿佛不太好。八福晋不是福蓉的亲姐姐,但是她和福蓉的亲姐姐福芸的关系比亲姐妹还要好。林宁虽然嘴上一口一个“姐姐”的叫八福晋,心底却对她没什么真感情,她毕竟不完全是福蓉,有些东西不是她可以体会的,说不定福蓉自己心里也没把八福晋当成自家人。不过八福晋是真把福蓉当亲妹妹,那么热情地把福蓉往各种社交圈子里带,以她那样的性情,能做到这份上,真是难为了。去不去是一回事,领不领这份情是另外一回事。想通这一层,这次就算真的要驳了八福晋的面子,以后她的话也要多听才是。

对于十阿哥,似乎应该备上一份礼物才对。礼物不在轻重,心意到了就行了,想来十阿哥不是小气的人,送把扇子给他不会不高兴。对着空白的扇面,林宁开始心烦应该写些什么,才配得上十阿哥这样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宝贝。

十三他们家祖上入关以前,在长白山脚底下捕鱼打猎,个个在中原人看来都是茹毛饮血的蛮夷。得了天下之后,虽然四处叫嚣“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非让全中国的人都把脑门给剃秃了,政治上也是重满轻汉,一会儿说不能重用汉臣,一会儿说不许皇帝娶汉人女子,动辄就大兴文字狱。其实说白了就是自卑心理在作怪,老觉得自己是蛮夷,生怕汉人瞧不起自己,却不知自己早就被中原文化同化的一干二净。

十三他爸爸康熙就是一个典型案例,不仅自己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一样不落,还非要求自己的儿子们也得成全才。再比如说八阿哥,他什么都好,就是字写得差了点,不过是稍稍影响了一下他的光辉形象,根本就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是康熙觉得不行,这个问题很严重,千叮咛万嘱咐,苦口婆心,还专门请了名师来教,甚至于要求八阿哥把每天练的字交给他看,以便督促。八阿哥好歹也是成家立业的人了,还这样被他爸爸逼着写家庭作业,光是面子上就肯定挂不住,怪不得要四处央人代写去诓他老爸。其余兄弟自不必说,个个文韬武略,都是有知识有文化的十八世纪杰出好青年。

只有一个例外,十阿哥。康熙仿佛骂过他一句“粗老十”之后,就再也没怎么管过他。他书读不好,没人催他读,他字写不好,也没有人逼着着他写。他就这样顶着一顶“草包”的大帽子,在他的一群兄弟中间特立独行地过得不亦乐乎,着实怪哉!

林宁觉得老十粗是粗,可他绝不呆,更加不是草包。在京城里,你们爱笑就笑去吧。每年秋围,才是他风光得意的时候。他是没文化,他是不怎么懂礼貌,可是他们家老祖宗的看家本事他学得最好。他是最后一个没有被汉人所同化的皇子,他才是真真正正,纯到骨子里的满人。所以康熙由着他,其实他在心里是默认了老十的。

哎~~~老十啊老十,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特别,都不知道要写什么样的话才可以配得上你这个宝贝呢!

林宁皱着眉头想了又想,几次扔了笔又捡起来,终于勉勉强强写了“王将”两个字。虽然还是不甚满意,觉得没有完全显示出十阿哥卓尔不群的气质,可是实在写不出来了,杀了她也只能这样,将就了吧。老十有没有立下过战功,她不知道,想来想去只觉得他很有这方面的潜力。好罢,十阿哥,难得有人这样看好你,就算做不成“大将军王”,也要把这份豪气留到最后啊。

写好了,拿个漂亮的扇套装上,叫双儿差人送去八阿哥府上。既然是他们家出面下的帖子,十阿哥的生日酒多半就摆在他们家,送过去应该没什么问题的。顺便附上一张小笺给八福晋,说明自己抱恙在身,实在去不了,万望见谅,如此等等,情真意切,感天动地。

于是洗脸梳头,她是直接从床上穿着睡袍汲着拖鞋跳到书桌前的,一站就是半天,披头散发,蓬头垢面,更不要说是吃饭。这会儿才觉得饿了,嚷着要吃,又等不及厨房好好准备,随便下了一碗素面,唏哩呼噜几下填进肚子里,这才悠悠闲闲的接过双儿递过来的茶,拍着圆滚滚的小肚皮,幸福的打着饱嗝。

林宁一向坚持什么都可以随便,吃绝对不可以。人生大事,吃睡二字,能不好好对待么?这下才知道,真正饿的时候,哪管面前摆的是什么,只要能下肚,就是一碗白米饭随便拿酱油拌拌,也能觉得是人间美味。

不过这等糗事,最好还是不要发生第二次的好。这次纯属意外,事后和双儿如意两个套好口供,就当没发生过。天字第一号机密,外泄者,斩立决!

下午的时候,无所事事,抛铜板决定是在房间里睡回笼把上午没睡够的时辰补上,还是去小花园里逛两圈消消积食。铜钱还没落地,一向在外厅伺候的锦云就过来说,王爷请她过去客厅一趟,有人找。

哎,这是什么年月,她刚在家里清闲了三天,就有人找上门来了。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看来金盆洗手也不是这么好干的。有句话说的什么来着,是了,“树欲静而风不止”,就是这样的。

进去客厅一看,果然是故人。欧阳少游坐在那里,正和阿玛聊得不亦乐乎,啧啧,本事真不小,连阿玛的极品铁观音也骗出来喝上了。

看见她进去,欧阳少游赶紧起身来行礼,还是他的招牌动作,林宁也回了回礼,很自然的。她再也不会认错人了,欧阳少游在这里有过去有现在也会有将来,这世上有千千万万的人,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不奇怪,不过碰巧让她遇见罢了。就算是孽缘,那也是缘分的一种。而那个少年,在那个世界里,跟她,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再想下去,除了痛苦,什么也不会有……

林宁收拾收拾心情,正在好奇这欧阳少游怎么会找到她家里的时候,对方先开口了,原来上次在四川会馆林宁曾无意中提到她喜欢吃川菜,可惜北京城里找不到地道的川菜佐料。川菜的精髓全在于调味,调味料跟不上,吃着没趣。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这个欧阳少游竟然真的费心尽力的给她找来了正宗的朝天辣椒、广源花椒、郫县豆瓣和新繁泡菜!一坛坛一罐罐摆在桌子上,跟座小山似的,叫她怎么能不惊喜?

“啊呀,欧阳兄你这样客气。这么重的礼,叫我怎样谢你才好!”林宁乐得嘴角都歪到眉梢上去了。

“蓉格格你说这话才叫客气,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不过是跟着铺子里的货顺道从四川捎过来,说什么谢字。”欧阳少游不愧是生意人,说话得又圆又滑,像条小泥鳅。

“哪里哪里,一定要谢,一定要谢的!”阿玛突然插嘴,他怀里搂着欧阳少游从四川带过来的文君酒,眉毛胡子一翘一翘的。

阿玛虽然在朝为官,但是办的都是轻轻松松的差事,无关江山社稷、国计民生。以他为朝廷作出的贡献和他每年从朝廷那里拿来的俸禄,两相比较,不难发现朝廷根本就是让他挂个闲差,养条米虫。但是阿玛怎么说也好歹是个王爷,就算没什么人提着礼物上门来攀附,也不至于就这样被两瓶酒给收买了吧?林宁悲愤,仰天做无语凝噎状。

老爹吃他这一套,林宁却不准备就这样买欧阳少游的帐,虽然看见堆满桌子的家乡味林宁心里很是受用,但是“无商不奸”这个词她还是听说过的,这样无事献殷勤,一定是有目的啊有目的~~~

于是她很耐心的等,等欧阳少游说明他的真正来意。她是不着急的,随便欧阳少游从天南说到海北,她陪着你慢慢扯,就不信你最后不招实话。

然而她等,继续等,接着等,慢慢等,等到几乎没耐性了,等到快吃晚饭,等到欧阳少游起身告辞,等到把欧阳少游送出大门,等到连欧阳少游的马车影子都看不见了,还是没有等到想象中的阴谋阳谋。

她因此而心情烦躁,一天当中第二次没有细嚼慢咽,充分享受美食的乐趣。她坐在灯前假装看书,其实心里却在反复回想欧阳少游白天所说的每一句话,无非就是一些四川的风土人情、名优特产,有时候也讲讲去云南新疆的见闻,都是因为阿玛愿意听他才讲的,甚至连他家的商号经营些什么也不曾提及,怎么也不像是想结交权贵,从而为自己谋利。

或许他真的只是很单纯的想和她交个朋友,没那么复杂的,世界上真的就有这样古道热肠侠肝义胆的好人,欧阳少游就是活生生的一个。

唉,看来她真是在家闲得过度了,一点捕风捉影的小事也能瞎猜瞎想这么久。十三啊十三,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刑满释放啊,再不来就该发霉啦~~~

第十五章 宫中日月

林宁没能如愿以偿的等到白马王子十三,他被关在紫禁城这个大牢房里,重刑犯,一时半会儿是放不出来了,可是她忽然得到机会可以进去探监。事情还得从头说起:

北京的秋天最是好过,连着几个风和日丽的天气,即使不能出门去在大街小巷里乱晃,时间也是不难打发的。在家翻翻书,摆摆棋,去额娘嫂嫂那儿坐着说说话,转眼间日头就从三竿的高度沉到了西山下面。吃完晚饭,闹一会儿,就该洗洗睡了,总是不会觉得度日如年。

那一天却是阴凉。阳光穿过树叶,透过窗棂照进来,明明暗暗,斑斑驳驳的,碎了满地。林宁就站在窗前,浴在这一片明媚的阳光中,却没有丝毫暖意,只觉得冷,仿佛站在风口上,四下的阵阵阴风在身上抚过来掠过去,头发都快竖起来了。

不是发烧了吧?林宁的手背覆上额头,冰冰凉,一层薄薄的汗,脸倒是不怎么烫,看来没有发烧,着凉恐怕倒是有点。还是赶紧请大夫来瞧瞧,煎两碗药来喝喝是正经。就算没病,预防一下也是好的。秋末冬初,也是秋补的时候。林宁现在越来越惜命如金,她想要好好的活着,为自己,也是为福蓉。只要还活着,幸福总是有希望的。

大夫没到,嫂嫂先到了。看看林宁无精打采的蜷在躺椅上,身上裹着厚厚的锦被,愣说她这不是病,都是在家闷的,出去走走就会好。原来额娘算准今天是吉日,准备去庙里给姐姐祈福,求菩萨保佑姐姐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把孩子生下来。嫂嫂也想跟去,可是又怕额娘不准,于是过来拉林宁下水,她看准了额娘那里只要林宁一开口万事都好办。

林宁本来还想赖一下,转念一想嫂嫂做姑娘的时候,跟着家里的生意跑,大江南北都是走遍了的。自从进了他们家的门,每天规规矩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兢兢业业地做二十四孝好媳妇。这样的日子,就算是嫂嫂心甘情愿,一时之间肯定也是不习惯的。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嫂嫂这点小小的要求都不能满足,还能算是合格的小姑子么,不用哥哥动手,林宁自己也会去沉塘的。并且据说庙里的斋饭很好吃,营养又健康,于是林宁彻底的心动了,或者说是她肚子里的馋虫心动了。当下踹了被子,换衣服出门。

长长的石级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的寺门口,仰望上去,惟有一只金黄的檐角从一片葱茏的绿色中间飞翘出来,灰白的石级曲曲折折的蜿蜒而上,单调的重复着,没有尽头似的,看久了只觉得头晕目眩。额娘就在这里下轿来,领着林宁和嫂嫂一步一步地慢慢往山上走去。求菩萨保佑,一定要诚心,额娘穿着花盆底鞋,每一步都走得颤巍巍的,看得人也心颤颤的。可是额娘坚持不要人搀着,就算每一步都得踩在刀尖上,恐怕额娘也会毫不犹豫地向菩萨展示她的诚心。天底下也只有做父母的,肯为了儿女这样付出。

走走停停,好容易捱到了山顶。林宁数了一下,一共一千八百六十九级,每一级都是额娘向菩萨磕下的一个头,就算菩萨的心是石头做的,也该金石为开,叫人事事如意才对。

一人高的高香,从大雄宝殿就开始烧起。菩萨、金刚、罗汉……额娘闭着眼睛,一个一个地拜过去。林宁睁着眼睛,却是看到满眼的绝望,随便找了个借口,躲出去。再继续呆在里面,她怕自己真会想不开,当场剃度,将这一生都献给漫天的神明,只求换来全家人的平安和乐。

神佛虽无情,寺庙倒是极人性化的,大殿之外又收拾出一间偏殿,专供善男信女们休憩喝茶。林宁从宝殿里逃出来原本是想透口气的,可是在香火这样旺盛的寺庙里,阳光照在身上依旧是凉凉的,实在受不了,只好又躲进来。她靠窗子坐着,天上的流云印在茶杯里,一丝丝,一缕缕,像是被扯散的棉絮。淡淡的水汽从杯中氤氲开来,像是要飞升天际,再幻化作云彩……

林宁就这样捧着杯子胡思乱想,魂不守舍的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一阵喧闹将她惊醒。抬眼望,一个锦衣人儿被簇拥着进来,一袭大红的长裙花团锦簇,衣裳却是温润淡雅的玉白,衬得原本精致的面庞越发的明艳。林宁几乎可以看到无穷的喜乐从她的身体里源源不断的散发出来,照得人暖洋洋的。真是个火一样的女子。

要不要过去打招呼呢?林宁犹豫着。

还是不要了吧。林宁觉得以自己现在的精神状态,实在不宜去应对某些人,尤其是某些极为热情的人。

林宁刚打定主意,还没来得及把头低下去,那女子却抢先望见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