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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褪残红青杏小 佚名 4706 字 1个月前

尊严和权利都被抹掉了。我承认,杨骋风对我确实很了解,知道我不会轻易地去死,知道我不想放弃越己,知道我不想伤害别人。那么,我就无路可走了?

这天晚上,杨骋风终于没有再进一步,我却抱着越己一夜没睡 ——真的就无路可走了?

第七十一章 不越(二)

自此,只要杨家老主人在,我天一亮就过去请安,亲手沏茶。以前在琅声苑练的沏茶手艺现在派上用场了,只是那时候是当做消遣时间,现在呢?琅声苑的一切我想都不敢想,日子过得一天不如一天,但还得尽力过下去。

杨骋风并没有再逼我,但我知道只是迟早的事,我生活在这种恐惧里,唯恐他会对我怎么样。真要那样我也防不胜防,在他面前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裸露的人,根本没有什么可遮挡的,他想干什么全凭他的兴趣爱好,我做不了自己的主,一点儿也做不了。

越己越长越大,渐成人形,虽然还不会说话,但成天一副精力旺盛的样子,呜啦呜啦地说一堆我们听不懂的语言。杨骋风进屋第一件事必是抱起他逗弄一阵儿,越己对他呜啦啦地说着,他也煞有介事地听着,时不时地还对话一下,父子俩再咯咯地笑着。我在一旁看着,也觉得和杨骋风不那么剑拔弩张了。唉,孩子!我端详着他,红扑扑的小脸,还真像杨骋风说的,除了眼睛像我,别的地方都像他,连吃饭时的嘴形都像他,为此杨骋风笑得合不拢嘴。越己,就是我和他的儿子,是我这一世与最恨的人生的儿子。

杨家老两口也很喜欢越己,每次我抱过去,他俩都会逗弄好一阵子。越己胖胖的手一刻也不闲着,抓啊挠的,时常扯着老爷子的胡子不放,惹得老爷子哈哈笑着又不敢动。他把越己抱在怀里,捏着他的小鼻子,“哈哈,你这个小胖东西,欺负起爷爷来了。”越己摇摇晃晃的,咧开嘴咯咯地笑,老爷子也就笑起来。

我站在旁边陪着笑。关上门,只有我和越己时,我很自在,但面对他们,我无法参与。我不想,我把自己和他们隔开来。我确实是一个很固执的人,而且越来越不知道自己对不对该不该。女人,对于自己的感情和身体的固执,是应该的吗?

佛说生执妄心,其实不论你执著的是什么,都是执妄心。可是人怎样才能了解自己,了解这个世界?

杨家老主人终于走了,我松了一口气。日子又回复到原来的样子了。在杨骋风面前我很压抑,在杨怀安夫妇面前我更压抑。在琅声苑好歹我还有间属于自己的小屋,这里却什么也没有。

每天我都要指挥人给小越己洗澡,起初她们怕淹着了,我说不要紧。我原本想说人本来就是从海洋动物进化来的,会游泳才是人的天性,还是吞了回去,这不是二十一世纪。每次洗澡,小越己都极其开心,咯咯笑着,扑腾得四处都是水珠儿。

这一天,给越己洗完澡,我拿柔软的大棉布给他擦干,一边和他说话,“小越己,我是妈妈,妈妈,也是娘的意思,知道吗?你要叫我妈妈。来,和妈妈握个手。”我捏着他的两只小手指晃了晃,“你是谁?你是越己。越己是谁?是你。”我点点他的小鼻子,他蹬着小腿笑了。

我抱起他来亲了一下,又放下去了,“我们现在来做操好不好?做操长得快。来,一、二、三、四,二、二、三、四……”我凭着对婴儿操仅有的一点儿记忆,抓着他胖胖的小胳膊小腿儿开始运动,他咯咯地笑着。

这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我的心中充满了幸福。

“少爷!”红珠的声音打断了我,一扭头,杨骋风正靠在门框上,目光柔软地看着我们。红珠下去,他坐了过来,“司杏,我和你说件事。”

“唔。”我仍然摆弄着小越己。

“我给君家写了封信。”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手也停了。

“主要是给君老二写休书,也和君闻书说了说你。”我后背僵硬,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身子。

“我和君老二的姻缘已经是名存实亡,是她自己要走的,只不过少了我的这张纸而已。你生了儿子,正好,休了她把你扶正。”

“你和他说了什么?”

“他,君闻书?”他的声音有些低哑,“我想让他知道你很好,生了个儿子……”

“你为什么要让他知道这些?”我声调平静,但心在颤抖。

“只是想让他知道你很好,让他……”

“让他难过,让他知道你终于胜利了?”一年多了,我从来不敢想他们,怕自己丧失活下去的勇气。我宁愿他们以为我死了,也不愿让他们知道我舍弃了尊严,苟延残喘地给人做奴隶。

“司杏,你这么说我!”

我转过头,不理他。

“我不是……”杨骋风的声音又低下来,“这些年和君家你来我往,大家都没落着好,他把你给了我,也没来找……”

“谁给了谁?杨骋风,你以为我是牲口,想给谁就给谁?”

“不是,你听我说,我真的想让君闻书知道你在这儿过得很好,而且,他也刚得了个儿子,我想他会理解我的。”

原来他生了个儿子。我点点头,好,不知儿子长得什么样,是不是像他?

杨骋风以为我在对他点头,似获得了鼓励一般接着说:“我也想过了,我现在做买卖,也不在乎娶什么出身的人做正室。上次我也和爹娘说了,他们虽不怎么愿意,但从小宠着我,所以也没有特别反对,更何况是你出主意救了我家。这样吧,我们哪天补个礼,我把你扶正,你去给我爹娘磕个头,我们这家人就齐了……司杏,怎么了?”

我不语,慢慢地转过身去,冷冷地看着他,他往后退了一步,“司杏,有什么不对?你别这样看着我,怪让人发毛的。”

我微微动了动嘴唇,“谁和你是一家人?”

杨骋风一愣,“司杏,别这样,不至于,真的不至于。我真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真没有。我向你保证,以后也不会有。我虽然是个小人,但我是真小人,我没有骗过你,没有!是,我承认,那样把你弄过来是不够光明,可是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不能眼看着你嫁给君闻书。”

“你都是为了自己,想过别人吗?”

他又一愣,“司杏,都是先做夫妻后有感情的,我知道你生气,可看着越己,别生气了。越己都六个月了,你看他越长越可爱,总不能让他从小就在爹娘不和睦的情况下长大吧?你看,君闻书就是……”

“别提他!”我吼了一声,我所有的生活都被眼前这个人打碎了,碎了。

他愣了愣,“司杏,他成亲了,儿子都生了,你回不去了,别想他,回不去了。只有我才是对你好的,我是用了一些不光明的手段,对你,对君家,可……”

不光明的手段,对君家?!我猛地站了起来,“君闻书是你绑的?”

“这……司杏,你听我说……”

“到底是不是?”

他低下了头。

“你为什么现在才休了君闻弦?”

“司杏,我们以后再说吧。”

“说!”

“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我绑君闻书是因为君闻弦是我的娘子,按本朝的律例,他若死了,君家的财产就归君闻弦一半。可是司杏,再往前……”

我明白了,怪不得他说君闻书禁了我十年,我非但不恨他还为他东奔西走,果然是这件事,果然是这件事!“你费尽心思把我从君闻书身边弄走就是为了对付他?!”

“不,不是,你听我说……”

啪——我用尽全身力气扇了他一个耳光,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你,从头到脚还有没有一点儿像人的东西!”

原来是这样,他占了我,想方设法让我生下越己,原来是这样!

我的眼睛里没有泪,一切都该结束了!

第七十二章 失子(一)

经过无数个不眠之夜,我终于做出了决定。

越己要十个月了,我对杨骋风说,按我老家的规矩,要在孩子十个月的时候去庙里拜拜。杨骋风将信将疑地听着,我说:“你和我去吧。”他看了我好半天,点头同意了。

我早就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君闻书送我的坠儿、印和钱票都缝在衣服最里面的夹层中,把卖身契缝在另外的地方。这天早上,我把荸荠送我的衣服穿在里面,把护腕套在胳膊肘上,在腰上捆好了越己小时候的衣服——往后,这是越己伴着我的唯一的东西了——外面套上杨家的衣服,又拿了杨骋风的几贯铜钱做零用。一切都弄好了,我过去看看小越己。

他还在甜甜地睡着。小家伙,真是只懒虫,都这时候了还睡,不怕太阳晒屁股。十个月了,以后不能这样,人长大了有许多责任要承担,担当自己的人生和自己的幸福。越己,不要怪妈妈,娘不能和你爹生活,娘不能忍受,那样的话娘会死的。以后好好听爹爹的话,他会疼你的,娘知道,他疼你……娘对不起你!

我捂着嘴,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儿子,妈妈不愿离开你,真的不愿意。你十个月了,妈妈再不走,更离不开你了。早点儿走,他给你找个新妈妈,你和她之间也不会太隔膜。儿子,妈妈对不起你,原谅妈妈吧!

我抱起他狠狠地亲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放下他,头也不回地掀起帘子出去了,外面车子已经收拾好了。

我看着窗外不说话,今天要去的是天童寺,早就听说天童寺位于城外的太白山麓,我特意选了那里,就是希望在城外逃的顺利些。

到了。殿宇巍峨,参天古松成行,一派庄严气象。我们拾级而上,直至大雄宝殿。我跪在垫子上,双手夹着香,虔诚地举过头顶,“愿菩萨保佑越己平安、快乐地成长。”我拜了三拜,插上香,又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钟声轰鸣,安静肃穆,我心里很平和,该走我的路了吧。我借口想去后面法堂看看,杨骋风点头答应了。法堂里很安静,下人们都被留在外面,我装模作样地看着,见杨骋风也看得津津有味,就对他说:“早上走得急,我去下茅厕。”

他想都没想就同意了,我当着他的面拦住一个小和尚问路,果然,茅厕要出了后门才可到。我装模作样地和他说了一声,才顺着小和尚说的路走了。

茅厕靠着后山,我绕着走了一圈也再没寻着别的路。只有冒险了!我匆匆地进了茅厕,三下五除二把外面的绫罗绸缎扒下来,卷成一团,塞在墙角。又放下头发,迅速盘成一个男子常结的发型,拿事先准备好的布条缠上。听听外面没有动静了,我才钻了出来,低头从法堂旁边慢慢地绕过去。

我走得不急不慢,心却咚咚跳着,后背满是汗。天可怜见,杨骋风千万不要这时候出来。路过法堂正门口,我眼角的余光瞥见翠环她们正在东面的树下坐着歇息。我低下头,继续抄着手往前走。过了法堂,我便顺着路往西走,迅速地迈开步子,直接奔正门而去。我今天必须走得越远越好,明天恐怕就走不了了。

后面静悄悄的,我断定没人注意到我。东面停放了杨家的车,我转头往西看,有不少般载,于是我跳了上去,说了一声“往前走”,牛车咿咿呀呀地走动了。

“公子这是去哪儿?”

我心里又有了一个想法,“老倌儿,你走远程不?”

“走。”

“往南最远走到哪儿?”北边我是不会去了,扬州、湖州哪儿都不去。

“南啊,泉州,去送过货。”老倌儿一口明州本地话。

我沉吟了一会儿,“去泉州好多钱?”

“五贯。”他竖起手指,我点点头,泉州就泉州,离那些地方越远越好。

天童寺在城外,远远望去,还能看到明州城的城门。我对一切毫无留恋,只是心疼我的小越己。越己,醒了吗?红珠给你换尿布了吧。昨晚最后给你喂了一次奶,该差不多饿了吧?想让你多吃点儿,你非要睡,以后就要吃别人的奶了。越己,娘对不起你,这辈子娘再也见不到你粉嘟嘟的脸了,见不到了,见不到了……你爹会告诉你娘死了,可娘知道你会好好地活着,一定要好好活着……越己,恨妈妈吧,妈妈不是人!

我擦了擦泪,看看前面的路。是,我得往前看,哪怕是一个不完美的命运,我也得往前看。

我们一路走着,上车后老倌儿就看出了我的性别。我撒谎说我是被打发出来的丫鬟,他也将信将疑的。一路上我提心吊胆的,生怕他欺负我是一个女的。事实证明他是一个十分忠厚的人,只管赶车,有时也和我说说话,但言辞谨慎有礼。我庆幸自己终于有了一回好运气。走了大半个月,我们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