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82(1 / 1)

花褪残红青杏小 佚名 4621 字 1个月前

我没有工夫顾及这个,“你家怎么在明州?他呢,他在哪儿?”

“我家当然在明州。不是和你说了吗,我现在向夷人榷丝,有钱便能拉上关系。拿下夷人的买卖,比以前的利润还丰厚,又不担风险,早和你说了你不相信。那个人,他也到了,我接到信儿了。”

听到后面这句话,我有点儿放心了,“杨少爷家恢复得真快。”我存心讽刺他。

“这个……还真是得夸夸你。”他恢复了得意的嘴脸,“你的主意很好用,也幸亏原来我爹眼界高,茔地占得多……”他又开始自吹起来。

我把头扭向窗外——明州?!我心里一跳,“是不是你……是不是你绑了我家少爷?”

“什么你家少爷,”杨骋风拧着眉,“谁是你家少爷?我才是!”

“别打岔,就是你!”

“是我什么?”

“别装了,就是你!你家败了,占不成君家的家业,就绑了君闻书勒索银子!”

他沉默了,盯着地板,好半天才说:“不是,你弄错了,不是我。”

“你撒谎,肯定是你!不是你,为什么报信的人都说绑人的车往明州走?难道明州还有第二个人与君家有过节?”

“你是不是疯了,哪有乱咬人的!凭什么说是我?”他气势汹汹地逼上来,“我为什么要绑他?因为你?哼,你也太高看自己了,你以为你是谁!我想占君家的家业还不容易吗,到现在我还是君家的女婿呢。”

我不言语了,我什么证据也没有,全凭猜测,仅仅因为明州。唉,君闻书也不知怎么样了。我走时他哭成那样子,现在好了吗?会不会病了?我走了,不知琅声苑有没有找新丫鬟——琅声苑,可能再也回不去了。我的眼睛一热,便不敢再想下去,我不想在杨骋风面前哭。

他也沉默了,再没来招惹我。

车子拐进一条宽敞的街道,香樟树随处可见,街道上的人并不多,很安静。我下了车,有些趔趄,他在后面扶起我,却被我甩掉了。我昂着头,挺直地往里走。有人要来拦我,一眼看见跟在后面的杨骋风,又住了嘴退到旁边。

“我要见他。”进了房间我直接开口。

“这么急!明天吧,今天太累了,而且身上……”

“不,今天。”我打断他。

“你不信我?”

“我为什么要信你!”

“我骗过你?”

“别废话,人呢?”

“你总是这么棒子式的说话。”杨骋风苦笑,“能不能也像对君木头那样和我好好地说一句话?”

“不能。你不是他,他不像你!”我斩钉截铁地回过去,越软弱越是投怀送抱。

杨骋风有些懊丧,“我说司杏,你能不能别把我想得那么不堪,我……我没你说的那么差吧!”

“人呢?”

杨骋风无可奈何,“你真要见?”

我不说话,我来是为了什么?

“见可以,但不能让他看见你。”

“为什么?”

“你觉得自己受得住?再哭得死去活来,我嫌不吉利!”

“杨少爷放心,司杏自会留着这条命和杨少爷做交易。”

杨骋风的脸色有些白,“司杏,你也回头睁眼看看我吧。我真要强迫你,还用费这些周折?我们认识也十一年了,能动你的时候多了,除了你惹火我的那次,我问你,再有没有第二回?”我不说话,确实没有。

“明天我让你见他一眼,但你要是敢和他亲热,我立马把他拎出去!”我咬着嘴唇不吭声。

这天晚上他并没让人看着我,也许他也算定了,只要有荸荠在,我便不会死。一宿没睡着,我悄悄地窝在被子里哭——明天,交易的时候就到了。

我不后悔来到杨家,不后悔,再有一次选择的机会,我还是会来。荸荠,以后千万要好好的,我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见面了,但你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我还是会觉得很温暖。好好的,好好的……

第六十六章 无回(一)

第二天早上,我有些发烧,自从那次吐血后,一伤心就胸口堵、四肢发麻,极不舒服,硬撑了四天,今天真是有些爬不起来了。可爬不起来也得爬!我费力地坐了起来。

“还能挺得住吗?”他跨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手捧着汤盆和毛巾,我不答理他。“很难受?”他放低了语气,俯下身子问。我兀自坐着,说话费力气,少说一句是一句。他回过头,“翠环,让人请郎中。”

“不用,我要见他。”我无力地说着。

“等等见不行吗?他就在府里,你这么着的,干什么?”他的声音里压着火。

我想发火,可是没力气,只好摇摇头,“我见见他,你快放他走吧。”我的声音低沉,头很重,我硬撑着不去用手托。

杨骋风恨恨地说:“好,让你去见!十一年了,我认识你,你认识他,都是十一年了。我让你去见,早死早了事!青琏,伺候夫人洗漱。”夫人?我连冷笑的力气都没有了,随便吧,都这时候了。

“你不要难为他。”他身子晃了晃,没有说话,径直出去了。

郎中号完脉,杨骋风跟了出去,一会儿又进来了,“病是怎么落下的,难道从上次见你就一直没好?”我不理,“君木头没给你调养调养?”他皱着眉,我仍然不说话,“……他在拐过去的第三间屋子里,你去吧。”

我起身往外走,“见了……别太伤心……郎中说,你忌费心神。”我冷笑了一声,真慈悲!

我徘徊在门口,最终又回来了。他有些惊讶,“这么快!见完了?还是没找着?”

“能不能……请你……让人蒙上他的眼睛。”

他更吃惊了,“不是你想让他见你吗?怎么……”

我咬着嘴唇。我不想让荸荠看到我现在的模样,不想让他担心我的命运,最重要的是,不想让他以后活在自责和自卑里。

“请你帮这个忙。”我平静地说。

他盯着我,慢慢地点点头,一会儿有人在门口行礼,“好了,去吧。”

我轻轻地推开门——一个瘦瘦的人,听见门响下意识地回过头,看不见什么又转了过去。我扶住门框,是——,是荸荠!

他坐在屋子中间,一身士子襕衫,看得出是在班上被抓的,还是瘦瘦的,脸上除了委屈还有阴郁和凄凉。我慢慢把他从头看到脚,袖口和裤腿有些脏,也许是铐着铁链时留下的。荸荠,你受苦了。我不给你写那首诗就好了,你傻,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要说你说给我听,你这傻荸荠!

我擦擦泪,悄悄地走了进去,尽量不发出声音。多少次的盼望,多少次的努力,居然,这时候见到他了。我伸手想再摸摸他的头发,又缩了回来。站在他面前,泪在我眼眶里打转,终于无声地流了出来。我心里小声喊着:荸荠,荸荠,我来了,站在你面前的,是我!

我咬了咬手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你是谁?”他终于发觉面前有人,声音中带着不安。

我摇摇头,我不能说,荸荠,我不能让你看见我。

“我……是不是要死了?”他的语气里有些自嘲,“死了吧,活着这二十几年也没什么乐趣,心坏了,闹了这么大的事,也……没有别的可说的。”他自言自语,“就是……我欠一个人的,我让她伤心了,这辈子想还也还不上了。”不,荸荠,你不欠我的,我在心里喊着,他的声音有些黯然,“去年,我骗她说不考了,其实还是考了。我不想让她等我,她年纪也不小了。本以为去年考得上,然后就去找她。但是……”他摇了摇头,“欠着吧,她也不知道,她过得好就行。”

我使劲儿咬着手背,喉咙里不敢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我和她,不行的。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希望真能如此。”蒙着眼睛的布下渗出两行泪,我想给他擦掉,可是不敢。

方广寺中,他说:“别灰心,出得来,只要有了钱,你便可出来。我若有空,也去看你。出得来,一定出得来……”

冷漠的君家,他曾特地去看过我,给我写信,开头便是“司杏如晤”。

逃亡的时候,他说:“你要发誓,不能一个人先走了……”

湖州街头,我举着糖荸荠,我叫他笨荸荠,他边笑边递了手套给我。

最丑的时候,是他给了我生的希望;最难的时候,是他给了我勇气;茫茫人海中,是他拉着我的手,冲出人流;辗转两世中,是他给了我最多的温暖。曾经多少次,我幻想着我们在春风中肩并肩、手拉手;曾经多少次,我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他是我唯一的希望。我曾摸着他扁扁的头,暗自说:我要守护你!荸荠,是我对不起你,你不欠我的,若是没有你,我恐怕也活不到今天。在我人生最冰冷的时候,是你给了我温暖,你不欠我的,你不欠我的……

喉间有点儿腥,手背上有血混着泪滴下来。

“……她给我写信,我不敢回,也只能忍着。她在那家过得好,出不出来都一样,我也给不了她什么好生活,她慢慢会忘了我的……我知道她伤心,要有下辈子,再还她吧。”

荸荠,你怎么就这么傻!我再也忍不住了,转身跑出来,撞到站在门口的杨骋风。我一口气跑回屋子,放声大哭。

荸荠,你我莫非是天意?天意?

张爱玲说,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么荸荠,两世无涯的荒野里,我遇见了你,是什么?

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是什么?

四肢发麻的感觉又上来了,我直起腰,住了哭,闭着眼睛,努力缓了缓,慢慢的把这口气喘上来。不能倒下去,为了荸荠,也为了我自己。

第六十六章 无回(二)

有人拉起我的手,睁开眼,是杨骋风。我狠命地抽回手,他也狠命地拽着,“就为了不让他伤心,把你自己咬成这样,你还真是……”他有些咬牙切齿,“你还真是……”

“你放了他吧,我答应你的条件。”我麻木地说着,“我再答应你,我不自杀,你给他做个身份文牒,让他能谋个事做。”

荸荠,说到底是我害了你,我不该让你起那个念头,更不该给你写那首诗。也许,你不遇见我,我也不遇见你,都会好过很多。可是,遇上就是遇上了。

杨骋风盯了我半晌,“司杏,为了他,你还真是什么都能付出,我到底哪点比他不如?”

“你同意吗?还有什么条件,你尽管说。”我木然地说着。

杨骋风看着我,好半天才说:“我还有一个条件——你要尽一个娘子的义务,我是说……所有。”

娘子的义务?我明白了。娘子的义务……我的头似有千斤重般低了下去,然后点点头,“什么时候放他走?”

“看你。”

我懂他的意思,“那你我……今天。明天放他走,我要看着他出这个门。”

他摇摇头,“再吧,你身上……”

“今天!”

杨骋风面色复杂地盯着我,有些艰难地说:“司杏,我现在才知道你真狠!你对自己,比对谁都狠!”

狠吧,侍槐说我不是人,我也宁愿自己不是人,没有人心,也没有人的感觉。

“我不狠,等着你行善,你会放了他?”杨骋风的脸色白了。我摇摇晃晃地扑到床上,一切都决定了,不能反悔,我也不想反悔。

那一夜,我的心痛,麻木了我身上的痛。

我无法扭转的命运,从今以后,我失去了爱人的机会。也许从来没爱过谁,也许试着想去爱谁,也许确实爱过谁,都这样了,再见吧,再见吧……

他平缓了喘息躺在我身边,“司杏,你终于……是我的了。我没想到,君木头……他居然没动过你。”

我心里刺痛,漠然地转过身,“明天放人吧。”

“司杏,我不会让你后悔的,你相信我。”他轻轻地说。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下,蜷缩起身子,心里不停地说:不要哭,不要哭,多少次心灵的摧残你都过来了,这个……不要紧。

“司杏……”他又叫我,见我不理,他叹了口气,“往后别太难为自己了,该靠着我时靠着点儿,死撑着有什么好处?以后就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