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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褪残红青杏小 佚名 4744 字 1个月前

得弄的他没脸,毕竟,这布店一时换不了人。想来君闻书也懂这个理儿,否则,刚才也不必缓一步将责任绕到管库上了。

外头丽日当空,蝉鸣的真盛,我找了块荫凉处蹲了下来。要过八月十五了,不知荸荠怎么样了?上次在我信里让他凡事想开些,不要太难为自己,他听进去没有?功名功名,有什么好?真做了那宋朝佬儿的官,不也得亡国么?别说这小小的南宋,恁是北宋,也逃不过历史的车轮。什么能光耀古今?书、科研成果、你真正的业绩。做那些官,有什么用?真要出名,著书、做实事——我知道,这些“光辉”中没有荸荠,也没有我身边的任何一个人,他们都不是历史人物。他们也是要死的,平凡的死去,他们,我们,都只是这历史中的一粒小小的、可以忽略不计的沙子。既然是沙子,为何不按照自己的心意生活,却非要却为难自己、以别人的好恶为标准去规划自己的人生呢?我真希望荸荠能懂得,不过,我也知道,这不大可能。因为,对于未知的未来,我们永远都野心勃勃,不断的设想、不断的开拓。就像前世的我自己,不也是考这考那、学这学那的吗?其实,我又何尝不知道,我自己,也不可能成为光辉千古的历史人物呢?人呐,真是可笑,有时,竟是自己不断的为难自己,自己在给自己作扣!

君闻书出来了,我立马站起来,偷眼一瞧,后面跟着诚惶诚恐的账房,一见便知君闻书得了胜,我也垂下了头。

上了车,君闻书便松了一口气:“累!”

我笑了,“看少爷举止言谈,不像累的。”

“去和人扮戏演,你不累?扮个小厮装哑巴,还是个眼观六路的哑巴,你不累?”君闻书把这一耙打了过来。

“没我什么事儿,还是少爷戏多,少爷这盘查人的本领,司杏也算是见识了。”

君闻书只是笑,过了会儿才说,“看来也没有多难,就是累”。

“少年得有自信,我相信,这事儿少爷应付的了。”

“真的?”

“真的。”

君闻书开心的笑了,“我也觉得还好,有你在,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我讪笑两声没说话,我不想知道太多事,只想给君闻书出出不是很大的主意,而并不想成为他绝然的心腹,更不想像主人似的说三道四,这不是我份内的。我的心真的不在君府了,早走了。外头的阳光外头的风加上外头的荸荠,哪个都在吸引着我,我也十五了,出去,天地大好,不必像当初那么依赖给人做丫环才能活,帮君闻书过了这关,就真该是走的时候了。

过了八月十五,又是一秋。要九月了,荸荠给我回了信,我喜滋滋的拆了信,却惊的站了起来。荸荠的胳膊断了!我仔细的看着,原来是州府衙门的马惊了,他躲避不及,慌忙中掉到沟里,左胳膊被压在下面,折了,十分疼。最要命的是九月二十乡试,这疼,却是难忍,他心绪沉沉,说这次是没希望了。

真是突来的天灾。我想去看看他,再三思量,还是不去了。出府一次不容易,我要把我所有的努力用在最后的彻底出府上,现在能少耗一分就少耗一分。况且我去也帮不了什么,反倒扰乱他的心绪。就这么着吧,胳膊断了,人没事,大不了左胳膊残了,我也不嫌弃他——我反正也不在乎他能不能考上。真考不上,等我出去了,我和他一起干点什么不行?即便是吃糠咽菜,我乐意!

风花雪月是爱情,相濡以沫也是爱情。卿卿我我是爱情,这种,遥遥相挂,也是爱情。荸荠,你坚持住,我不能去看你,可是,我挂记着你。你要相信,总有一天,我一定能从这门里出去,带着我的自由身。

我算了算时间,再写一封信,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考前寄到了,我就写一封考后寄到的吧,我想让他轻松点。我自己并不看重这考试,但对于他,还是要宽慰下的,因为他是重视的。

我日复一日的生活着,君闻书也从原来的帐海中解放出来,除了去店里,便仍在家读书。林先生依旧是每隔十天来府里一次,谈话内容却有了改变,我知道,他也是君闻书的智囊之一。每次林先生来,我便自动躲出去。秘密知道的越多,死的便越快,我不想被圈在君府,所以,尽量少听、少说、少惹事。

这天,送走了林先生,君闻书唤我拿几卷《王摩诘文集》来读。王摩诘就是王维,王维的身世令人叹,但他的诗我也喜欢。今天,君闻书反反复复吟的却是一首思乡诗:“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倚窗前,寒梅著花未”。反复吟诗,必有所托。而他的家就在此地,那他,又有何所托呢?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倚窗前,寒梅著花未。唉,这诗,该是我吟的吧?不知荸荠怎么样了……

我正想着,那边吟的声音住了下来,淡淡的男声说:“司杏,你在想什么?”我回过神来,“没,回少爷,我没想什么。”

一小会儿的沉默,淡淡的男声又问:“你,看得起摩诘么?”

我一愣,思索了一下才问道:“少爷说的,可是王右丞的出仕?”

君闻书不置可否,我也不知该怎么回答。王维的诗和王维的人反差很大,他因诗中所常体现的意境而被称为诗佛,为人为事却颇令后人非议。就中国人一直提倡的气节来看,王维确乎不是一个君子。儒家所提倡的君子,应该是“学而优则仕”、“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从一而终,不仕伪朝”。王维先是为了官位,不坚持事理而曲折逢迎,安史之乱后,王维被俘,继而投降做了伪官,这个,确实有点不可原谅。

我想一想便说:“摩诘先生若先未侍李唐而直接出仕安禄山尚有托辞,毕竟选择仕或不仕、以及仕谁亦是士子们的见解。然侍李唐皇帝在先,仕安禄山在后,倒确实失之投降失节了。”

君闻书摸挲着他的小乌龟,低着头,并不看我,“也许,他有什么苦衷?”

我摇一摇头,“有些苦衷要得,有些苦衷,再苦,也是要不得的。一要,便是千古骂名。”

“那,李陵呢?”

君闻书和我谈起史来了?李陵,又是一个历史上的悲剧人物,名将李广之孙,却受人挤兑,以致于被迫投向匈奴落得背叛母田、满门抄斩的叛将下场。君闻书提起他,我也语噎了。慢慢的,我说,“我敬佩他。”

无论怎么说,李陵都是一个悲情的英雄,降过一次,不得已,因为李陵也是人,也有人的真实的情感的弱点。但既已经降了,就绝对不能再降第二次,哪怕再有理由、甚至,哪怕能为自己博来名声——这是李陵对自己的尊重。我理解他,谁恨自己都不如自己恨自己厉害,人生天地间,遇事可能要低头,但绝对不能侮辱自己。

我心里也悲哀起来,什么样的命运是我们能选择的?我们的命运,有时,竟是别人选择和掌握的。

君闻书又叹了一声,却没有再说话。两个人,隔着门,各自望着窗外,发起呆来。

虽入了秋,外面的树叶儿仍是浓绿,细雨落下来,树枝在雨丝中颤,偶尔,有黄叶子飘飘忽忽的随着风荡下来,倒显得十分的静。我正瞧着,却听君闻书低低的说:“你看,那片叶子落了。梧桐叶落而天下知秋,一切,便要开始了吧”。

君闻书似有心事,我侧了头看着他,他却依然凝视着窗外:“若有一日,你觉得我不是人,也希望,你能像今日这般,说我。”

青色的身影、不动的面庞,风从窗口进来,悄悄的乱了他几丝头发,君闻书身上有一种不可抑制的孤独正散发开来。他有心事!

“少爷?”

“人是不可选择的,如真能选择,我还是宁愿只读读书。”君闻书只手放在桌上,指上夹着笔,“你聪明,有些事,终究有一日,你会知道的。那便再说吧。”

“少爷怎么说起这些来了?接布店不是很上手吗?还说这些?”

君闻书抬头笑笑,并没有说话。书房里,一片寂静,他和我。外面,细雨裹了风,树枝在轻轻的摇。静,连结成一片。

“少爷,”侍槐突然湿漉漉的从外面进来,“杨府来人说,听荷怕是……不行了,想让司杏过去说说话。”

我惊了起来,听荷不行了?怎么可能?君闻书坐着不动,面上却变了颜色,一脸的狐疑。

我心里也在转,是不是杨骋风的花招?听荷一向没听说有什么病,怎么不行了?

君闻书头歪向我,我便说:“侍槐,这事,到底是真是假?”

侍槐摇摇头,“我也不知,来人就在外面,少爷,要不,唤进来问问?”

君闻书瞧了我一眼,点了点头。侍槐出去,不大会儿,便领了个人进来。

“见过君少爷!”来人行了个跪礼,我一瞧,还是上次那小厮。

“起来吧。你说听荷要……怎么了?”

“回君少爷,上头的说,听荷姑娘产后身子不好,怕是保不住了,想见见司杏姑娘。上头还说,如果司杏姑娘还有情分,就过去看一下。”

我的头嗡了一下,产后身子不好?那个磨和乐,原来是听荷说,她有孕了?她才多大?听荷、引兰和我其实都是同年,生日有大小,我是春天生的,引兰是秋天生的,听荷是冬月生的,十五岁的听荷,当妈妈了?身子不好,要保不住了?

我晃了两下,二娘终究没死在我眼前,现在,要死在我眼前的,是听荷。

君闻书看着我,并不言语,只对来的小厮说,“有劳你,烦你跟了侍槐去厢房候着,去或不去,一会儿给你信儿。”

“少爷?”

“你想去?”

“少爷,那是听荷,是咱府里出去的听荷。”

“会是真的么?”

我也怀疑,杨骋风的诡计多,也许竟是假的?不过,他这么做,理由是什么?我再一想,“少爷,不会,别说我就是一个丫环,没什么可值得留的。即便真是留,我也不留。”君闻书在担心我?还是在担心他上次说的非君家即杨家的东西?杨骋风真的是在耍花招吗?那上次为什么要送我回来?直接掳走不更便当?——再说,我从来不觉得我有什么好,值得杨骋风费这多神。

好半天,君闻书说,“听荷当时也算陷了你,你却不恨她?”

原来他都知道!我一摇头,“少爷,府里的事,我们就不必说了。听荷有听荷的难处,不要太苛求她。她也是个可怜人,真要死了……”我有点哽咽。

“那便去吧。”

我冒了雨钻了出去,只收拾了一两件衣服,便又钻了回来,君闻书还是那样坐着,没有变过姿势。

“少爷,我要走了。”我顿了顿,“不过,少爷,我能去得了,我便能回得来。”我豁出去了,杨家不抵君家,绝对呆不了。听荷这一面,我一定要见。

“你带个人。”他想了一下,“栽桐好么?”

栽桐虽小,却很机灵。小,有时反倒能麻痹人,我也愿带他。君闻书唤进了栽桐,嘱咐了几句,秋天泠泠的细雨中,我和栽桐,登上了车。

第四十章 听荷

扬州离临安并不特别远,栽桐遵了君闻书的吩咐,赶了君府的车子,与杨家小厮并行。杨家小厮名唤虎子,一个朴素而毫无风雅名字。虎子果然是官家人家出来的下人,对我和栽桐都很客气,就是嘴紧,问什么都不肯说。途中,栽桐曾悄悄的问我,要不要再跟着往前走。我犹豫了一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杨骋风也不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顶大不起,他留我在那儿,我还可以打发了栽桐——更何况,以我对杨骋风的了解,他不会留我,因为,留我没用。

第三日,我们到了临安。

南宋只是偏安的小朝廷,但其生活的精致却看不出将要亡国的气象。四处是楼堂馆所,咿咿呀呀的笙箫之声充斥于耳,打扮的春情柳意的人们,摇摇摆摆,川流不息。杨家门前是两个大石狮子,十分的招摇,看这门,可以想知,出杨骋风那样的人物,也并不稀奇,我心里倒先有八分的嗤意。切,了不起吗?

虎子先下去恭恭敬敬的和门房说了,并递上一块牌牌,门房往这边瞧了一下,便让我们从旁边的小门进去了。

杨府果然气派,我怀着赏古的眼光看着宋朝三品大员的房子。与君家进去即是迎脸的假山不同,杨府进去是一片开阔的庭院,中植合抱粗的巍延大树,几分威势,让这树便壮了出来。房间似乎比君府的大,常见的是通间——这从门窗的数量即可看出。人来人往,看打扮,有穿见客礼服的,有下人打扮的,行色匆匆,最多只是耳语,绝少出声。想想湖州的杨府,果然这里更像官员的府邸。是,那得意洋洋、凡人不入他目的杨骋风,就是该在这环境里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