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葵据为己有了。至少三号院是依靠伪造的文书
办理的产权过户,所以过户也肯定不能算的,总不能让这件事既成事
实吧?"
警察说:"这我们理解。不过我们公安机关的任务是打击犯罪,
查找犯罪。至于三号院,还有那四百万,这些财产如果你们认为应当
从金葵手中要回来的话,那可以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通过民事诉讼
主张你们的权利。你是律师,你应该懂吧。"
律师也无可辩驳了。谁也没想到这事弄成了这么个结果。
在当初报案时周欣曾经以为,这四百万被金葵暗渡陈仓或许是件
好事,金葵以身试法也许倒把局面弄简单了,元非请公安查明罪行,
依法惩办,高纯也会猛省,识破金葵的真相,公道于是自现于天下,
一切都能复归平静。但警察调查的结果和撤案的决定,出乎她的预料
,使这件事更加扑朔迷离,越来越复杂起来。周欣接下来要做的事,
是立即给高纯换个医院。换医院的主张是谷子提出来的,根据他替周
欣请来的那个保安报告,昨天下午确实有一个女人试图进入高纯的病
房,从保安对那女人年龄体貌的描述上看,必是金葵无疑。周欣也想
,是到了必须给高纯转院的时候了,不转院就不能彻底摆脱金葵的骚
扰。好在目前光明医院对高纯采取的是提高他自身免疫力的维持性治
疗方案,换院并不会给治疗带来衔接上的麻烦。
周欣是在公安局撤案的第二天为高纯办理出院手续的,谷子则在
距离市区较远的西山医院,为高纯订下了一个单人病房。西山医院虽
然规模不大,设施环境却相当优良,医生也是从全国各地高薪挖过来
的,医疗水平不让三甲。住院费虽然比光明医院贵了不少,但周欣认
为贵也值得。除了保证治疗质量外,这家医院地处偏远,不仅幽静宜
人,更重要的是,金葵很难发现这里,找到这里。周欣对金葵确实有
点怕了,感觉她就像外国惊悚片里的阴森魔女,无论你躲到什么地方
,她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追杀过来。
高纯这天晚上被从光明医院接到西山医院的过程中,因安眠药物
而始终昏睡。他醒来的第二天早上才看清自己已经躺在了一个陌生的
房间,医生和护士也都是陌生的面孔,只有余阿姨还在床边,不紧不
慢地收拾着杂物。
根据后来知道的情况,周欣对自己及时采纳谷子的建议,感到相
当庆幸。因为搬走高纯的五个小时之后,也就是第二天的下午,金葵
又去了光明医院。这一回她当然如入无人之境,但她在高纯的病房里
看到的并不是高纯,而是另一个刚刚入住的重症患者。
第二十四章暗刃(5)作者:海岩
周欣要做的第二件事,就是与刘律师协商下一步是否要与金葵开
打公安方面所说的那场民事官司。对这件事的态度蔡东萍当然更急,
因为金葵拿走的那四百万现金,周欣本来也不一定得到,而金葵落在
自己名下的三号院房产,却是蔡东萍志在必得的心腹目标。
本来道不同不相与谋的两个女人,因为一个共同的仇人,居然走
到一条道上共襄其事了。这次他们聚会的地点,也放在了蔡东萍律师
的办公室里,他们需要商谈的内容只有一个,那就是争夺财产的这个
官司。
这次晤谈是蔡东萍一方首先提出来的,在这之前,蔡东萍找李师
傅问了金葵的住址,让她的助理孙姐花钱从社会上找了几个地痞,不
分白天黑夜,几次堵在金葵的门口,砸了玻璃踹了门,逼她交出房产
证。金葵不堪其扰,和高纯换医院一样,也不得不从那个住址连夜搬
走,在这个大都市中自行消失。律师对蔡东萍用这种方法与金葵开战
并不赞同,靠这种方法想要把三号院拿回来比小孩打架还不靠谱。以
他对蔡东萍的了解,蔡东萍出此下策实为泄愤,是心态问题,是受不
了一个外地来的小保姆如此犯上作乱。而真打起官司来蔡东萍能否取
胜,其实并没有太大把握。因为从法律上说,高纯的那份遗嘱实在太
强大了,除了高纯自己,几乎无人可以胜它!
在这次晤谈中,蔡东萍的律师提出的方案,就是由周欣以高纯妻
子的身份,代表高纯向法院提出诉状,起诉金葵擅自转移财产,要求
将三号院户主改回高纯名下。今后高纯一旦过世,再由各方协商或诉
解决号院的最终归属。
周欣没有表态,她对金葵的痛恨,其实并不在蔡东萍之下,但她
对三号院的归属,并没有蔡氏那般揪心。而且要她以高纯的名义提起
诉讼,她也有些拿不准主意。同来的刘律师在她犹疑之际适时地开口
表态,从技术的层面谈了这场官司的先决条件。
"这官司要打的话,确实只能以高纯本人的名义提出告诉,而用
高纯的名义起诉金葵,还是应该经过高纯本人的认可才好,只有他本
人同意我们起诉金葵,这场诉讼才能够启动。"
蔡东萍律师马上把皮球又踢向周欣:"没错,要高纯同意起诉金
葵,是这官司开打的第一个难点,而解决这个难点的关键人物,又非
周小姐莫属。周小姐是高纯的妻子,是现在唯一最能和高纯说得上话
的人,所以说服高纯向金葵宣战,只能看周小姐肯不肯努力了。"
而周欣知道,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以她对高纯的了解,
要动员他同意起诉金葵,犹如让他持刀断臂,理论上说,是不可能的
。但蔡东萍却不这样认为:"你和高纯做夫妻也快一年了吧,一日夫
妻百日恩,只要你下工夫做他工作,他凭什么不听你的!"周欣反感地
瞪了蔡东萍一眼,反唇相讥:"你和你先生十年夫妻,你认为他特别
听你话吗?"蔡东萍脸上挂不住了:"嘿!咱们今天一事说一事,你扯那
些没用的什么意思呀!"她的律师怕周欣翻脸,连忙拦住蔡东萍的大嘴
,律师当然比蔡东萍更明白要想拿回三号院,周欣是不可或缺的"统
一战线"。他对周欣劝道:"以高纯现在的身体状况,可以说他对自己
的事务,已经完全不能自理。他现在对自己的利益所受到的侵害,既
没有能力辨别,也没有能力抵御。你作为他的妻子,你是头脑清醒的
健康的人,你应当负起妻子的责任,维护高纯的权益。你有责任让你
先生的合法利益不受侵害,有义务不让某些贪得无厌的小人,利用他
病重期间的感情脆弱,利用他的神志不清,设下圈套夺取他的财产,
让他的父亲,让他自己,今后九泉之下都死不膜目。阻止这场阴谋,
是你不可推卸的任务。现在也没人能代替你完成这个任务。"
第二十四章暗刃(6)作者:海岩
律师说得有理,周欣一时无言,她把目光投在她一向信任的刘律
师脸上,刘律师也点头赞同:"你去问问高纯吧,先看看他什么态度
。至少金葵现在就迫不及待地变更房产证的户主,肯定不是他的意愿
。而且,高纯还健在就把存折改成金葵的名字,元论从法律上还是从
情理上,对高纯都不够尊重,恐怕他事先也并不知情。"
周欣低头想了一下,说:"好,我去问他。"
这天夜里,周欣坐在高纯的床边,看着高纯熟睡。高纯像是睡得
很苦,眉头始终不能展开。半夜他醒过来了,他看到了周欣,他和她
的目光在黑夜中交汇,他叫了声:"周欣,"声音如吃。周欣用微笑作
为回答,作为响应,同时犹豫该怎样启齿,去讲金葵的事情。她没有
想到高纯会先自开口,主动说起了金葵。
"周欣,我想……我想求你一件事,你能答应我吗?"
"什么?"
"你能让我见一见金葵吗?我想……我想见她。"
"你现在,要集中精力养病,医生说只有你心情安定,才能保证
病情不再恶化。我必须昕医生的,医生让我怎么做,我就必须怎么做
,你能理解我吗?"
周欣尽量和风细雨,像幼儿园的阿姨对小孩子那样循循善诱。不
料高纯真的像小孩那样哭起来了,周欣看到高纯的眼泪,那眼泪何其
单纯,以至于她不忍将金葵巧取豪夺的卑劣行径,直白地说出口来。
她不知道高纯一旦知道真相,他那虚弱的心脏,脆弱的大脑,能否经
得起这样的打击。
"不,我知道我活不了啦,我,我想见她……求求你,让我见她!
"
高纯的哀求,让周欣感觉自己心里的伤口,又在流血疼痛,让她
决定将真相向高纯和盘托出,不为蔡东萍的煽动和两位律师的托付,
只恨高纯自己把她逼上刀锋。她说:"高纯,我知道你和金葵过去是
朋友,是那种……男女朋友。我也知道你到现在,到现在还在爱她,
这我都理解。但我现在,我现在毕竟是你的妻子,不管你爱不爱我,
我都是你的妻子,这是事实,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所以我有责任
,有责任保护你!因为你病了,你下不了床,你不可能了解外面的情
况,你没办法了解你爱的那个人,她还爱不爱你。
"我知道,她爱我!"高纯忽然力从心起,极力放大声音想让周欣
相信:"她是我爱的第一个女人!"他竟然挣扎着滚下病床,泣不成声
:"我们曾经对天发誓……"
高纯哭着匍伏在地,但周欣没有把他拉起,她很久以来忍在心里
的所有委屈,所有怨气,所有忍无可忍的喝问,都在此刻汹涌在喉,
她用前所未有的激动冲高纯叫道:"你别再做梦了高纯,她过去可能
爱你!可她现在真正爱上的,是你的钱!是你的房子!"
"不,不是,不是这样!"
"就是这样!我知道,你立了遗嘱,你决定在你死了以后,就把仁
里胡同三号院送给她,就把你的一半现金送给她!好,你这样决定,
我同意!我其实根本没有资格,说同意还是不同意!但我是你的妻子,
我有资格,也有权利对那个欺骗你的女人说不!她现在已经伪造了你
的死亡证明,已经拿着你的遗嘱去房管局,把仁里胡同三号院落在她
自己的名下,已经把你的存折从家里偷出来,换上了她自己的名字!
这就是爱你的人吗?一个爱你的人,会这样元耻吗?公安局已经在调查
这件事了,这件事总有一天会调查清楚!我是你的妻子,我知道你没
有死,你还活着!你还是我的丈夫!我不能允许任何人利用你的感情来
伤害你,这是我的责任!你爱我,我要尽这份责任,你不爱我,我也
要尽这份责任!"
"不!不!你胡说,你胡说,你骗我!"在周欣情绪倾泻的过程中,
高纯始终想用声音压住周欣,不想让她再说。他的哭喊与其说是疯狂
,不如说是恐慌:"你让我见她,我要当面问她,我不相信你!你让我
见她!"
第二十四章暗刃(7)作者:海岩
值夜班的医生护士都听见了病房里的哭嚎,从不同方向跑过来了
。他们跑进病房,从地上抱起高纯,每个人的脸上都布满惊异:"哟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周欣也泪流满面,大声继续:"房管局的
产权登记我已经看到了,三号院的主人已经不是你了,是她了!那四
百万的存折上的名字也不是你了!也是她了!你如果不相信我,你可以
去问刘律师,你去问问刘律师!"
护士医生把高纯抬上床,把周欣推出门:"你冷静一点,冷静一
点,你这样和他吵他要出危险的,你是他爱人你不应该这样,你先出
去你先出去。"
周欣被推出门去,她踉跄着走了两步,扶着墙泣不成声。她在高
纯注定成为一个废人的时候,毅然和高纯结婚,婚后她决定把自己的
终生连同自己的爱情,全都给了高纯,可今天,现在,她究竟得到了
什么,得到了什么?她不知道自己有错没错,她到现在也搞不清她到
底该不该理解高纯过去的爱情,该不该原谅他在垂死的时刻,要将这
个爱情继续进行,并且公之于众!
不知是受金葵变更财产署名这个事实的剌激,还是这场争吵耗尽
了体力,高纯被抬到床上后即陷入昏迷,医生加注药物施救,幸未酿
成危险,机器上显示出的心跳由紊乱渐渐平稳。护士出来向周欣报了
平安,医生离开时用脸色对她表达了不满:"我们让他安静下来了,
希望你也能这样!"
周欣回到病房,她擦去眼泪,忽然发现高纯的面庞转眼间变得形
销骨立,枯萎异常。
早上,余阿姨还没有过来,高纯就醒了。周欣用热毛巾为他擦了
脸,擦了手,她能感觉出高纯的手在伸向她,在寻找她……他握住了
她的手,一点力气没有。但他还有力气说话,还有力气把他的声音,
送进周欣的耳中。
"…原谅我。"
那一刻周欣的心一下软了,这也许是高纯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是
她见过的最可怜的人,他的命真的很苦很苦。他躺在这里,数着今生
所剩无几的日子,一切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