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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岩全集 佚名 5166 字 1个月前

走回院门时在黑暗的门道碰上了一脸鬼祟的李师傅

,她忙着擦眼泪,李师傅忙着装正经,他说:哟,还没休息?她答:

啊,这就休息。其实金葵何等敏感,她知道李师傅说不定已经在院门

的背后,听了很久很久。

那夜金葵照顾高纯回到卧室上床睡觉,她默默地给高纯擦脸擦手

,两人之间不知还能再说什么。金葵起身离开时高纯抱了她。他们抱

在一起流泪,所有铭记不忘的往事,都随着泪水在心里流转。

夜里,金葵按周欣的要求,检查了前院后院及花园的每个角落,

关好每一盏灯,锁好每一扇门。然后,她就睡在了后院的那间小屋。

小屋和大屋距离很近,相连一条曲折的游廊,游廊两端的一对男女,

如咫尺天涯一样煎熬。

高纯与金葵同样无法入睡,他从床上起来,想拉过轮椅不成,失

重摔在地上。他拖着没有知觉的双腿,爬向一侧的柜子。那是一对黄

花梨的雕龙大柜,是父亲生前心爱的收藏。他吃力地将一个柜门打开

,柜子的底部有一个隐蔽的闷户橱,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闷户橱的盖板

掀起,累得额上布满汗珠。他在闷户橱里摸索良久,摸到那只存放户

口本房产证之类证件的小盒,打开盒盖最先入眼的亮物,正是那只碧

绿的琉璃。他把琉璃攥在手里,连柜门也不去关闭,用剩余的力气爬

回床头,按响了呼叫金葵的电铃。

金葵很快赶到了,吃惊地看到高纯靠床坐在地上,面色苍白,双

颊汗湿。她连忙问他怎么了,是不是自己摔下来的?高纯并不答话。

他在金葵试图抱他上床时拉住金葵,出人意料地将那只琉璃戴在了她

的颈上。

忽现的琉璃让金葵凝神息声,这是他们久违的信物。她把那颗心

形的琉璃托在四目之间,那透澈的光泽难以承受,这块碧绿的完璧制

造了心碎的时刻,金葵的眼泪随着哽咽一起迸出。

“我想过,我想过它应该还在呢,但我没敢问你。你现在应有尽

有,我不敢问它还是不是你最爱的东西,我不敢问它还是不是属于我

。”

高纯无力哭泣,无力拥抱,他只能伸出手来,将金葵眼角的泪珠

轻轻擦掉,“它是你的。”高纯还可以发出声音,声音和碧玉一样清

澈:“是我们俩的。”

那一夜两人没有更多言语,他们坐在高纯的床边彼此相倚。清晨

来临高纯才将将睡去,金葵让他枕着自己的双腿,看他睡得如婴儿一

样安宁。天亮后她扶高纯上床盖好被子,自己起身到前边的厨房去做

早饭。饭快好时李师傅也来了,在火上为妻子女儿煮药熬粥,见到金

葵眼睛通红,不由主动表示关切。

“怎么了,昨晚没睡好啊?”

“没有,”金葵说:“昨晚高纯不小心从床上掉下来了,我过去

帮他来着。”

李师傅说:“照顾病人是不容易,也够难为你的。”又问:“高

纯对你还好吧?你们过去感情不错,高纯是个念旧的人,这一点我最

了解。”

关于她和高纯关系的任何话题,都是金葵理应避讳之处,她潦草

地应付一句:“啊,还行吧。”别无多语。

李师傅却很执著,继续追问下去:“还行吧是好呢还是不好?”

金葵不得不正面表态:“李师傅,你知道我到这儿来,就是来照

顾病人的,对我来说,这只是一份工作。病人对我好与不好,都无所

谓的。”

李师傅愣了一下,马上点点头:“那倒也是。”他不知怎么忽然

看到了金葵颈上的那块琉璃,立即大惊小怪地叫了起来:“哎,这不

是高纯的东西吗?”

金葵转身把琉璃摘了,收进兜里:“这是我的。”

李师傅点头笑笑:“噢,对对对,是那时候高纯给你买的。”他

看看窗外,凑近金葵,压低声音:“哎,周欣以前没见过你吧,她知

道你和高纯过去的事吗?”

第十八章潜(20)作者:海岩

金葵有点反感:“我和高纯过去什么事啊?”

“你们俩……你们俩的事呀,你们过去的关系……”

“她不知道。”金葵断然说明:“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现

在我就是来打工的。我挣我的钱,做好我的事,别的不想。”

“对对,那是。”李师傅同感:“我现在也是,我也不提我和高

纯过去的关系。高纯还叫我师傅,那是客气,那是人家的仁义,我可

不凑上去倚老卖老摆师傅的架子。”稍停,李师傅又问:“周欣每月

给你开多少钱呀?”

“九百,管吃住。”金葵不认为这是秘密。

“九百?太少了。”李师傅有些不平:“在北京,请人照顾病人

一个月至少得一千二。照顾病人又脏又累,你看你昨晚一晚上都没睡

好吧,九百太少了。你没跟高纯说说?”

“我跟高纯,不谈钱的。”

“你们过去可以不谈钱,谈感情嘛。现在谈不了感情了,那就得

谈钱。经济社会,谈钱不丢人的。何况你就是来挣钱的,干吗跟他们

客气!现在高纯的钱都是周欣管着的,这工资标准肯定是周欣定的,

要是高纯定高纯肯定不会给这么少的。高纯这人我了解,最念旧了。

周欣不行。”

金葵停了动作想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做饭,未置一词。李师傅

暗暗看她表情,猜不出她是心被说动,还是无动于衷。

金葵做的早饭是牛奶、果汁、煎蛋、火腿肠和烤面包,丰富诱人

地摆在一只大托盘上,李师傅帮忙打开厨房的门,看着托盘上精美的

食物问了一句:“你们两个人够吃吗?”金葵说:“我就吃点面包,

其它是高纯一个人吃。”

金葵端了托盘朝后院去了。李师傅转头看看灶台,灶台上热着自

家的早饭,只有粥和馒头,配了酱豆腐和一碟咸菜,与高纯的早饭自

然不可同日而语。他发了会儿愣,脸上不知在想些什么。或许人与人

的命运千差万别,温故而并不能知新吧。

金葵刚刚照顾高纯吃完早饭,周欣就把一个越洋电话打到高纯床

头,她告诉高纯她已经到了意大利的首都罗马,这几天正在加班布展

。她问高纯身体好不好,是不是按时吃药,按时去医院治疗。还问高

纯一个人孤单不孤单,想不想她。孤单的话可以给她打电话,可以看

看碟看看书……高纯一一应答,金葵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听他们夫妻对

话,能听出电话那头的女人,也是真的牵肠挂肚。

金葵默默地把碗筷端出卧房,端到前院厨房去洗,李师傅过来说

他上午要出门办点事去,托金葵代为请假。上午推高纯去花园晒太阳

的时候金葵把李师傅请假的事和高纯说了。两人聊起李师傅这么多年

为妻子女儿操心劳力,既是义夫,又是慈父,不容易的。金葵说:如

果有机会,我也是个贤妻良母的女人,我也会好好爱我的爱人。高纯

说:这我知道,所以你不应该在这里呆着。你应该好好去练舞,你还

年轻,基本功又好,练过童子功的人无论停了多久,一练还是能很快

恢复的。你应该练好了去考舞蹈学院或者舞蹈团,你应该去完成你一

直梦想的事业。有了事业你就可以去找一个配得上你的人,结婚,生

个孩子……高纯见金葵眼圈红了,又说:我真的不希望你放弃理想,

放弃你应该有的幸福。金葵说:可跳舞是我们共同的理想,没有你我

不会幸福。高纯说:是啊,我们从小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最好的舞

者,征服舞台,征服观众,征服一切喜爱舞蹈的人。现在我已经跳不

了了,可我真想让我的灵魂,我的梦想,附在你的身上,让你代替我

,去实现这个梦想,去实现这个誓言。我们不是为爱而生的,我们是

为舞蹈而生的!我们是天生的舞者!

金葵眼里含了泪水,她仰起头不想让泪水流下。仰头时她看到了

太阳,太阳迷惑了她的双眼,让她想到了舞台上辉煌的灯光,灯光带

动了音乐,音乐带动了幻想,她仿佛看到了台下黑压压的观众,观众

的专注给予她久违的激情,激情是舞蹈的源泉和动力,让她想象到他

们曾有的英姿——旋转的优雅,腾跳的飘逸——冰火之恋的一招一式

,在幻觉的舞台上行云流水,水起风生……

第十九章欢(1)作者:海岩

李师傅请假出门办事,办的还是君君上大学的事。

他出了三号院便朝胡同口走,出了胡同向右一拐,就到了买挂面

的那个副食商店。他在副食店门前的马路边上,上了一辆等在那里的

黑色轿车,轿车上已经有人在坐,就是数日前在胡同口与他搭话的那

个女人。李师傅上车冲那女人叫了一声孙姐,尽管那女人看上去不过

三十出头。

黑色轿车随即开动,悄无声息地汇入车流。城市里的车流生生不

息晨昏往复,看不出今日有任何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

黑色轿车带他们去的地方,是一条普通的街道,这条普通的街道

上,有一座普通的楼房。这楼房里拥挤着无数朝生夕灭的公司商社,

在这些公司商社进出的男女大都是些懒散模样。那位被称为孙姐的女

人领着李师傅直上三楼,找到一间办公室推门即入,快得连门边的招

牌都未看清。李师傅进门就听孙姐与那屋里管事的三言两语,才大致

明白这也是一家公司,专做咨询中介一类的生意。

孙姐为双方介绍之后,便坐下来谈开了事情。这公司管事的名叫

吴经理,开门见山先问情况:“你女儿叫李君君吧,她第一志愿报的

是中国商贸大学?唔,这学校不错,国家重点。你们家长的意思就是

想让她上这个学校对吗,你们报的什么专业?商贸英语,唔,这专业

不错,毕了业好找工作。不过,今年报这个大学的考生太多,你们报

的这个专业又是热门专业,所以除非你女儿的分数有绝对优势,否则

取上可不容易。如果你们坚持想上这个学校这个专业的话,要出的费

用恐怕就会比较大了,这点你们自己考虑。”

一提钱李师傅本能地胆怯起来,声音也变得吞吞吐吐:“要,要

多少钱呀?”

“我们不会多要的。你看,要给学校钱,这是以赞助的方式;还

得给一些管事的老师钱,这是私下里给。总共也就三四万吧,至少三

万,再低了就没把握了。”

李师傅面色发僵,孙姐接过话来,声音冷淡而又果断:“先付多

少?”

吴经理大概也没想到孙姐这么痛快,自己反倒迟疑了一瞬:“先

付一万五吧,剩下的根据情况……”

孙姐马上从手包里取出两万元钱,打了捆的。一捆砰地一声放在

桌上,另一捆拆开封条,哗哗作响地数出五千,也砰地一声放在桌上

,动作之快之麻利,甚至带了几分凶狠。不要说很少见到这么多钱的

李师傅,就连那位看上去饱经世故的吴经理,也都看得一愣一愣的。

两人走出这座楼房时李师傅还没醒过梦来,那一沓半沉甸甸的票

子,像梦魇般压得他大气不能粗喘。他上车前嗫嚅着对孙姐表示:“

我们小君要真考上了商贸大学,真学上了她喜欢的专业,我担保她肯

定会有出息的。等她挣了钱我们一定报答蔡小姐的好意,也一定不会

忘了孙姐,不会忘了你们对她的这份关心。”

孙姐面无表情,刻板地回答:“蔡小姐的这份关心,你真的记住

了吗?”

李师傅不知孙姐接下来要说些什么,他张了半天嘴,竟然不敢应

答。

黑色轿车将李师傅送回仁里胡同,在巷口放他下来,随即开走。

李师傅还没表达完告辞和谢意,轿车已经汇入大路车流,杳然无踪。

李师傅回到三号院后见到的第一个人还是金葵,金葵正在厨房里

用一只大铁桶烧水。李师傅一进门金葵先问:“君君的事怎么样了,

问到什么情况了吗?”李师傅当然不会说孙姐和那一万五千块钱的事

情,仓促敷衍一句:“没问出什么来,听天由命吧。”他不愿让这个

话题继续下去,于是转口反问金葵:“烧这么大一桶水干什么用啊?

”金葵说:“高纯要泡泡澡,大卫生间的热水器坏了。”李师傅说:

“那让他到前院或者山房去洗吧,这院里总共有四个有浴缸的卫生间

,都可以泡澡的。”金葵说:“他想泡完直接上床睡觉,所以只能在

他自己的卫生间泡,这水马上就烧开了,再兑点凉水,这一桶就够了

。”李师傅说:“咳,这么烧水多麻烦呀,还得抬过去,还是让他到

前边来洗吧,我去跟他说。”

第十九章欢(2)作者:海岩

李师傅还是不自觉地以高纯的师傅自居,所谓师生一日,终生父

母,他在习惯上,还是感觉他的话高纯一定听的。他自告奋勇拉开门

要去后院,却被金葵在身后叫住。

金葵说:“李师傅,水开了!”

李师傅怔在门口。金葵关了火,又说:“帮我抬一下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