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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岩全集 佚名 5150 字 1个月前

。她坚决地把谷子从自己的身边推远,她说:“谷子,我妈也

是一个废人,可她生了我养了我,我必须守着她报答她!高纯也一样

,他对我有恩,我得报答他。现在我是他的妻子了,我就要像妻子那

样……那样爱他。所以我现在只能向你说对不起了,向我们过去彼此

的承诺,说声对不起。对不起!”周欣居然向谷子鞠了一躬,“我请

你原谅!谷子你这样对我,只能让我更痛苦!你让我好好过我自己的

生活行吗,行吗?”

谷子眼睛红红的,周欣的诀别让他陷于疯狂,他想把周欣抱在怀

里,想用拥抱和亲吻强迫周欣不忘过去的情分,但恰在此时厨房的门

被人推开,李师傅一只脚跨了进来,他尴尬地看着屋内的情景,看着

周欣和谷子不自然地分开身体,看着他们脸上覆水难收的表情。

晚上,独木画坊的小侯骑着一辆摩托到仁里胡同三号院来找周欣

,来跟周欣要她的身份证户口本,说是要办出国的护照用。周欣说:

“我还办吗?我可能去不了啦。”小侯说:“先办吧,去不了再说。

”于是周欣就把证件都给了小侯。

在前院送走了小侯,周欣回到后院。隔了游廊,看到李师傅正推

着高纯在花园里赏月,李师傅和高纯比比划划地说着什么,听得高纯

皱起眉头。周欣走了过去,李师傅也住了声音,和高纯一起看着周欣

,直到周欣接了轮椅,说:“我来吧。”李师傅才不无尴尬地松手。

周欣吩咐李师傅明天别忘上街买电卡,说上次买的大米也吃完了

。李师傅应诺一声转身欲走,周欣又把他叫住,嘱咐他买东西务必把

账记好,要买的东西挺零碎的,不及时记花了多少钱买了什么东西就

糊涂了。李师傅说:“都记了,上次的账我还没来得及给你,我都记

着呢。”周欣说:“等你明天买完回来,连今天的账一块给我吧,我

这边也记。”

李师傅走了。高纯说:“周欣,有个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李

师傅说君君要是考上大学了,一年的学杂费大概要一万块钱。他手里

倒是准备了头一年的费用,但他老婆的病医生也建议动个手术,否则

可能就治不好了。所以我想,一旦君君考上了,这第一年的学费咱们

就借给李师傅吧。听说越是名牌大学收费越高,要是考上重点大学可

能一年还不止一万呢。”

第十八章潜(8)作者:海岩

周欣没有马上表态,她顿了一下,才问:“李师傅又找你了?这

钱……他是要呀还是借呀?”

高纯说:“噢,那咱们就给君君出了吧,李师傅说将来有钱就还

给我们。他这几年运气太背了,他说他预感到自己就快时来运转了。

谁知道呢,将来君君毕了业肯定能给她爸挣些钱吧。”

周欣点头:“噢。”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周欣现在才明白,她从小到大一向嘲笑和

不屑的这句老话,竟成了自己如今身体力行的生活。在这样的生活中

保持专注,净化心灵,培养对高纯的爱情,是她努力要做的事情,是

她必须选择的归宿和决定。

每天晚上,在照顾高纯吃过晚饭之后,周欣都要用轮椅推着高纯

在花园里散步透风。高纯与她的交流依然不多,但她的主动和友善还

是让两人之间的言语动作多少有了些夫妻相,相濡以沫的那种。

她会体贴地问高纯:你冷吗?会说:晚上风硬,你把扣子扣上。

会边说边为高纯扣上衣领,会和高纯谈论花园里的花草竹木,叫什么

名字什么季节开花好看之类。园里有一种细竹,周欣说那竹子要经常

修剪,否则会成一堆乱叶,很难看的。高纯虽然对每一个话题都予以

回应,但与周欣相比,多少有些被动和勉强,仅仅流于形式上的互动

,通常只是一两句话,譬如:今天的月亮真亮,之类,常常说得没头

没脑。但周欣仍然很高兴,马上附和着说:是啊,但愿人长久,千里

共婵娟,这是我最喜欢的诗。你呢?

周欣当然问到痛处,高纯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不知故人何

所在,只知自己成新人。

明月普照,金葵睡熟。

她梦见自己沿着一条月光小路,走进了云朗艺术学校的大门,她

在排练厅里看到一群少年正在练功,一个头戴红巾的青年教师循循善

诱,那年轻的教师就是高纯。

高纯的身姿飘逸俊朗,他为少年们做了一段舞蹈示范,金葵看出

来了,他跳的就是“冰火之恋”。金葵情不自禁地与之共舞,但旋转

中高纯忽然淡出,金葵张皇四顾,四处寻找,惊醒后四壁徒然,月冷

风清。

她把电灯拉亮,让自己彻底清醒,下床拖出皮箱,在皮箱中翻出

一双穿旧的练功鞋,那是高纯的练功鞋,是她从车库那里找回来的。

她把那双软底鞋捧在手里,反复摩挲,上面似乎还保留着高纯的一丝

体温。皮箱里的许多物品,都代表着金葵的一段记忆,连她和王苦丁

在小镇照相馆里拍下的“婚纱照”的底片,她也当个“文物”保存。

这是一只在夜深人静时才会打开的箱子,里面藏着她的历史,历

史中的每个欢笑和痛苦,织成她人生的每段闪回……

那一阵金葵的生活单纯稳定,每天周而复始地上班下班,其间她

又去过那家出租汽车公司,期望高纯又在那里重操旧业;又去过那间

变成了作坊的车库,期望高纯曾经回来,留下些许来痕去踪……但无

论如何,高纯似乎离她越来越远了,连那段“冰火之恋”也离她越来

越远了。“冰火之恋”已不被允许出现在少年宫的练功房里,那支曲

子只能在下课之后偶尔听听,听来备感陌生。

她照例每天与家里人通一次电话,简短问安,不再问到高纯。她

不让家里人给她打电话,从上次回家后父母就已知道了她在北京的工

作单位和单位里的电话,但从没给她打过,都知道在单位里接私人电

话影响不好。但在某个看上去极为寻常的周末,母亲突然把一个电话

打到了少年宫的办公室里。母亲在这个异乎寻常的电话中,告诉了金

葵一个电话号码,那是一个手机的号码,说是从云朗歌舞团一个退休

的会计那儿偶然得到的,那正是金葵一直寻找的那个电话号码。

挂了母亲的电话,金葵就在这间办公室原地未动,就用桌上这部

电话,迅速拨了那个号码。电话拨通后很快有人接了,仅仅一声询问

,已足够让她激动。

“喂,哪位呀?”

金葵的兴奋,让她的声音有点走形:“老方……”

第十八章潜(9)作者:海岩

长城画展远赴欧洲的日期渐渐临近,周末上午,独木画坊的老酸

小侯等人专程来访周欣。尽管谷子不在出国参展的名单之内,但因为

涉及周欣,所以也跟着来了。和大家事前预想的结果不同,小侯刚刚

把替周欣办好的护照摆在桌上,周欣就问起了长城画展的具体行程。

“什么时候出发?”

老酸大喜过望:“下周三出发。你走得了吗?”

周欣没有回答,但她的提问等于做了回答:“一共去多少天啊?

小侯也很高兴,说:“大概得两个月吧,不过中间你如果有事,

可以随时回来。”

周欣看一眼谷子,问他:“谷子去吗?”

谷子一怔,没有答话。老酸解释:“谷子这次没有作品参展,限

于对方提供的经费数额,谷子这次就不去了。”

谷子马上说:“我可以去,我自费不就行了。”

小侯说:“自费,那得多少钱呀?”

谷子说:“就是机票钱嘛,住我和你挤挤,吃饭又花不了多少。

小侯说:“护照也没办,来不及。”

谷子说:“没事,你们先去,我办好护照去找你们。”

老酸看看周欣,周欣没有作声。老酸想了一下,说:“也好,谷

子虽然没有作品参展,但咱们这次去的人数不多,也需要有人做做行

政事务。谷子年轻力壮,一起去也行,也需要。”

谷子笑了,看了周欣一眼,周欣把目光避开。

老酸一行走了以后,周欣到前院去找李师傅。李师傅正在厨房给

老婆熬药,周欣就跟他说了过些天可能出国的事情。她说李师傅那高

纯的事就得请你多费心了,医院那边我走前会安排好的,到时间你每

周带高纯去做一次治疗。李师傅听到周欣要出国,马上问:那你多久

回来?周欣说可能一个月,也可能两个月吧,我手机反正随时开着,

你要有事……李师傅说:别的事倒没有,只有一件事我正想跟你说呢

。下周小君就要回云朗参加高考了,我想请假陪她回去几天。可我老

婆这身体也实在离不开人,我就想能不能先跟您借点钱,请个小时工

来帮她几天。我找了一家家政服务公司打听了一下,小时工每小时收

五块到八块,就是每天来的不一定是一个人……周欣打断李师傅,她

说:李师傅,你来这儿帮忙有多长时间了,还不到一个月吧,不到一

个月的时间你已经借了好几次钱了。你要涨工资我也答应了,高纯还

准备给君君付学费。你也知道高纯这个情况现在离不开人,尽管我已

经给高纯请了一个保姆,但是在我不在的时候这个家不可能都交给一

个新来的保姆。钱我肯定不能借你了,我希望你也别再找高纯开口。

高纯的钱是他今后一辈子生活治病的钱,他没有劳动能力,他得靠这

些钱生存下去,说难听点这是他的活命钱。你别一借再借了行不行?

李师傅大概没想到周欣会拒绝得如此强硬,他呆怔了半晌一时无

以回应。直到周欣转身走出厨房,李师傅才阴沉地从背后把她叫住。

“小周,这事我还是想再和高纯当面谈谈。我和高纯师徒一场,

我们的交情不是一两天了,我家的情况他都知道,我家君君当他亲哥

哥似的,论对高纯的感情,我们可能不比你……”

“李师傅!”周欣回过头来,面目从未如此严肃:“你这话什么

意思?”

李师傅迟疑了一下,像是在拿捏措辞,他说:“我知道你跟高纯

结婚是为了救他,我很敬佩你。虽然高纯现在有钱了,但他毕竟残废

了,所以你能嫁给他也不容易。可我们是在高纯穷得一分钱都没有的

时候就一直帮他的,我们可不是……”

“李师傅!”周欣厉声喝断:“您就帮到今天为止吧!”她看出

李师傅并没有完全听懂这个终止令的含义,于是紧接着把话进一步挑

明:“您这个月的工资我会全额支付,另外加付一个月的工资作为补

偿,高纯答应君君第一年的学费,我到时候会付给君君。”

李师傅听明白了,周欣的果断出乎他的预料,他的第一反应是抗

争不屈。

第十八章潜(10)作者:海岩

“你这是赶我走的意思?”李师傅脸孔涨红,也激烈了声音:“

你,你没这个权力!我是高纯请来的,你没这权力!我找高纯说去!

李师傅说罢欲走,周欣在他身后又把他叫住:“李师傅!”她停

顿了一下,冷冷地说道:“高纯还有点发烧,你说得简单一点!”

李师傅脚步迟疑了一下,还是急急地往后院走去。但周欣的决断

和镇定,显然已经让他慌张挂脸,步伐也显得摇摆错乱起来。

这天晚上,谷子、小侯和另外几个独木画坊的哥们儿,一起来到

仁里胡同三号院助阵周欣。他们站在前院客气地请李师傅交出院子的

钥匙,声调不高但语气坚决。李师傅起初还试图抵抗,但画家们人多

势众,众口一词,甚至威胁要叫警察,李师傅这才意识到情形有些不

对了。

“不为什么,人家不用你了,你还拿人家大门钥匙干什么,赶快

拿出来吧。”

“拿出来把答应给你的钱给你,一分不少你的。”

“你要非想赖在这儿那咱们去派出所谈吧,你不去我们可以叫警

察来。这儿是北京,是有法律的地方,法律管得了你管不了你?”

……诸如此类。

君君没见过这类阵式,愣在自己的屋子门前。李师傅的妻子从床

上挣扎起来,哭着让李师傅去求高纯。李师傅坐在垂花门的台阶上闷

头抽烟,已经全然没有了白天的气焰。这时,大家都看见周欣闷声不

响地出现在花园的门边。

李师傅的妻子马上把抽泣传递给周欣,她颤巍巍地过去恳求周欣

大德大恩:“小周,老李不好我替他给您道歉啦,他太糊涂了,你有

文化你就原谅他一次吧。以后你该骂该罚不用手软,这次你就原谅他

一次,你看在我和君君的面上……”

周欣没有理会李师傅妻子的求告,她沉着声音对低头枯坐的李师

傅说了句:“李师傅,你来一下。”然后转头径自走回花园。李师傅

抬头愣了片刻,回过神来,在妻子的催促下跟着周欣的背影朝花园里

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