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布置这间新房,墙上挂上了红双喜
字,遮掩了照片留下的痕迹,新买的被褥铺在谷子宽大的床上,使整
个屋子的色彩立即焕然一新。热水壶和茶具都是画家们送的,一一摆
在桌上柜上,就有了家的舒适气氛。布置新房是一件幸福的事,但阿
姨脸上的笑容很快在周欣的沉默中收束回去,她不可能明白在这样一
个幸福的时刻,周欣何以如此冷静,就像布置一间别人的办公室那样
动作机械,而且,尽显疲惫。
大喜的日子终于到了,结婚登记的这天早上,周欣在李师傅的帮
助下,为高纯穿上一身新衣。这一天周欣自己也同样新衣新裤,穿着
打扮尽量合乎规矩。在替高纯脱下旧衬衣时周欣又看到了那只碧绿的
琉璃,那琉璃贴身戴在高纯的胸前,那心的形状让周欣略感忌讳,感
觉与今日的气氛并不相吻。因为不管怎样,在这个"良辰吉日",似乎
不该有另一颗不明不白的心,与高纯如此贴心。她斟酌了口气,对高
纯说道:“今天,我们去登记,这颗心别戴了,我帮你收起来吧。"
周欣的微言大义,高纯不知懂了还是不懂,他说:“这是我的心
,我得戴着。"
第十七章无性(4)作者:海岩
周欣沉默了一下,不再说话,帮他穿好了衬衣,再穿好外衣。她
用轮椅推着高纯走出病房,两个新人的脸上,没有共同的笑容,只有
各自的麻木。李师傅本来要陪他们一起去民政局的,但在医院门口上
出租车时,被周欣委婉地拦住。
周欣说:“没事李师傅,你就别去了,我自己能行。"周欣确实
自己能行,在出租车司机的帮助下,她完全可以把高纯从车厢抱进抱
出。他们隆重的穿束令司机目光疑惑,而他们去的地方,似乎做了清
楚的说明。高纯大概是头一次走进民政局这种地方,周欣日前为咨询
登记手续倒是来过。当民政局的工作人员把一张结婚登记表摆在两人
面前时,不由不有些怔忡疑惑,看不懂这一对结为连理的新人何以如
此沉默。她或许认为他们需要对登记表的内容仔细审阅,于是便对其
中的条款做了例行的讲解,但她很快发现,他们更像是在各想心事,
坐在对面似听未听。
"你看你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民政干部的讲解于是草草收住
,"要是没有的话,你们就把这个表填一下吧。"
结婚登记处有备好的钢笔,钢笔就摆在两人中间,两人谁也没有
伸出手来,场面显得有点古怪。民政干部疑惑地看着他们,不知他们
还在犹豫什么。她的目光压迫得周欣首先拿笔,开始在这份订定终身
的白纸上落墨。在周欣填写这份表格的过程中高纯始终盯着前方,并
不关注身边周欣的动作,更不去看那份对他的人生同样重要的表格。
他似乎在专注地想着什么事情,又似乎在默数着周欣手下笔画的声音
。他目不旁顾,但能感觉到周欣填完了表格,能感觉到她把表格递给
民政干部过目,能感觉到表格稍后又回到周欣手中,周欣开始在表格
上签字了。他知道她签完了字,就该轮到他了。
她签完了。轮到他了。她把笔给他。
他也签了。
他在那张白色的表格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在签名之前就已
明白,当他把这个名字签完,手续就办完了。他和周欣,在他最后一
个笔画落下之后,就结成了夫妻,结成了法律意义上的正式夫妻。
一对红色的结婚证端正地摆在这对夫妻的面前,民政干部一句例
行的祝福说得热情洋溢:“祝你们新婚快乐,白头到老!"让周欣不得
不用勉强的微笑,表达了礼貌的谢意。
她说:“谢谢您。"
民政干部习惯地转头去看男方,周欣也侧目看了一眼高纯。高纯
嘴角动动,似乎想做出感谢的笑容,但那一刻他似乎听到了什么,他
似乎听到了那个熟悉的旋律,他听到了他最爱的"冰火之恋"在头顶的
上空飘过。他的眼神朦胧起来,嘴角微微咧开,露出了神往的笑意。
第十七章无性(5)作者:海岩
周欣也笑了,也许仅仅是因为看到了高纯脸上的笑意,她才力求
配合地表现出了相应的欢喜。那首美丽的乐曲也许是从少年宫的排练
厅里传出来的,这一天也是"冰火之恋"的正式彩排,在场边围坐的不
仅有舞蹈班的全体学生,而且还来了不少家长,兴致勃勃地进行了观
摩口而此刻高纯正坐着轮椅,追随着那缠绵不绝的音符,被周欣推着
走出婚姻登记处的大门。他们谁也没有说话,默默地看着街上来来往
往的行人,行人中一对一对借肩搭臂的年轻男女,在他们木然的眼眸
中划出鲜艳的留痕。
也许,在路人眼中他们也是幸福的一对!坐着轮椅的他和推着轮
椅的她是两口子了,他们正穿过宽阔的马路回家。周欣成为人妻的第
一件事,就是带着自己的丈夫回家!
这是高纯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新房。周欣感觉到了,高纯一被推进
屋子,那始终阴郁的视线终于有了一些积极的投向,他缓缓地环顾四
周,目光说不清是好奇还是恐惧。厅堂和卧室都布置妥当,虽然简单
元华,毕竟一团新气。但那红色的新气显然止于符号的意义,并未在
高纯的脸上,激起足够的快意。
高纯最初恐怕绝不会想到,谷子的这所简陋的大屋,竟收容了他
洞房花烛的"初夜"。在他进入这个"家"的第一个晚上,他和他的妻子
周欣,并排坐在他的岳母床前。尽管他们面对的,是一张植物人的典
型面庞,但那麻木不仁的面庞毕竟代表了两人唯一在世的血亲。这似
乎是个必要的仪式,气氛郑重,连一直照顾周欣母亲的那个阿姨,也
远远地退到门口,不出一声。
周欣说:“妈,我要结婚了。他叫高纯,和我差不多大,他人很
好,很英俊。他过去经常帮助我,他为了我摔坏了身体。我决定和他
结婚,照顾他,这样他就有钱治病了,治好了就能回到正常的生活中
去了。您从小就告诉我,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所以我知道您不会反
对女儿的这个决定。"
周欣停下来,似乎说完了,她的母亲两眼向天,头颅微微发抖,
像是很激动,又像在摇头,或许,那仅仅是植物人的一种无意识的震
颤,一种无法控制的肌肉律动。
在母亲自色的被单上,摆着一只红色的小盒,周欣将盒盖打开,
里面端放着一大一小两枚戒指。周欣取出那只大的,拉起高纯的右手
,将戒指戴在他的无名指上,然后等着那只手把剩下的另一枚戒指,
戴上她的指头。
她等候的那只手迟钝了一下,终于瑟瑟地抬起,拿起了余下的那
枚戒指。高纯抬起了周欣的右手,缓慢地,有几分笨拙地,将那枚戒
指套进了她的指头。
床上的母亲无动于衷,互许终身的两人也回避了相视,只有站在
母亲卧室门口的阿姨,眼中有些隐约的泪光,晶莹地闪亮了一瞬。
这天晚上,金葵再次去了方圆的住处。这次她终于敲开了方圆的
房门,开门的却并不是方圆本人,但
那微胖的男人竟与方圆轮廓相近,使金葵在门开之际下意识地叫
出声来。
"老方哎请问方圆在吗?"
"方圆?"微胖男人一脑门问号:“你找错门了吧。"
"方圆不住这儿吗?"
"不住。我也是刚搬来的。"
第十七章无性(6)作者:海岩
"那你知道原来住这儿的人搬到哪儿去了吗?"
"不知道,你去问问房东吧,我们不知道。"
屋里,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梳着头发走过来了,问道:“谁呀?"
这时微胖男人已把房门关上。金葵默默下楼,还能隐约听见屋门里那
女人大声的吵闹:“你关什么门呀,你不认识她你怎么还怕我看见呀
,我告诉你,你骗我不止一次了“
周欣和高纯领到结婚证的第二天,举行了他们的婚礼。对中国人
的婚姻来说,登记只是手续,大婚的良辰吉刻,主要是指婚礼。婚礼
安排在一家价廉物美的酒楼举办,前来贺喜的都是独木画坊的艺术家
们,大红喜字下杯角斗交错,人声洋溢,艺术家们的聚会,狂欢中肯
定离不开醉意。
代表男方亲友出席婚礼的,只有方圆一人,他即席发表的祝辞,
虽是一些"永结连理,百年好合"的套话,却也说得热情真挚。代表周
欣亲友发言的是画坊的大哥"老酸",他的祝辞与方圆相比,同是祝福
,却暗藏了些隐晦的慰藉。
"周欣是我们大家的小妹妹,年龄最小。我们确实没有想到,她
会比我们独木画坊的多数大哥们,都更早地确定了自己的生活。当然
,结婚成家仅仅是生活的一部分,特别是对一个以艺术为生命的艺术
家来说,可能仅仅是很小的一部分。我相信以我们周欣的才华,今后
必将创作出特别来劲的作品。啊,当然,我们也祝愿高纯能够很快治
好双腿,重返他热爱的艺术舞台。总之我们都应该祝他们幸福!大家
高兴一点,为咱们小妹勇敢的选择,我们应该为她干杯!"
画家们响应地举起酒杯,祝贺和敬佩之辞这才此起彼伏。唯一没
有加入庆贺的只有谷子一人,他闷头喝下杯中苦酒,沉默地看着同样
安静的周欣。
但无论如何,在这个大婚之夜,周欣脸上始终拄着应有的笑容。
在她的示范下,高纯也保持了应景的配合,在被众人要求和新娘喝交
杯酒的时候,脸上居然也堆出些久违的笑容,以圆满着这个应当圆满
的时刻。
气氛从此放开,场面热闹起来,画家们彼此推杯论盏,说些陈年
旧事,以及长城之旅的种种艰难与顺利,侥幸与奇观。场面不期然地
反倒冷落了喜宴的主角,那一对新郎新娘。连方圆都和老酸等人聊得
忘乎所以,说些演艺圈里的趣人趣事,听得老酸大笑不止。
新郎新娘于是得以安静下来,安静下来的新郎新娘反而显得忐忑
不安。周欣当然感觉到了谷子隔席投来的目光,那目光无论怎样平和
,在她脸上也如刀似刃,让她不得不移开视线,尽量与左右逢迎顾盼
。恰在这时新郎高纯要上厕所,她便起身推他离席,朝门外走去。
第十八章潜(1)作者:海岩
如果,你在街上碰到一个地道的北京人,如果你问他什么东西最
能代表古老的北京,他肯定会告诉你,那是北京的四合院。
最近一届北京地区的语文高考试卷也提出了同样的征询,有超过
一半的考生做出了同样坚定的回应。
北京的四合院雏形于商,势成于元,辉煌于明清,作为中国传统
居住建筑的典范,早被世界公认。它的私密性和亲和性,宜居性和观
赏性之统一和谐,无可替代;它悠久的思想渊源和独特的艺术魅力,
扣人心弦;它在当代北京各类顶级豪宅中的至尊地位已经毫无争议;
它的收藏价值及升值空间更其令人垂涎!特别是仁里胡同三号院这样
典型的三进带花园的大院,在寸土寸金的皇城故地,堪称物华天宝,
孤版珍稀,当然是不可再生的财富资源。
周欣的律师再次来到仁里胡同三号院登门拜访的这个上午,蔡东
萍正在花园里遛狗。保姆过来俯耳几句,她才将那只憨厚的松狮犬交
给保姆牵走。她慢条斯理地走出花园,先在卫生间里洗净双手,然后
对镜自顾。不知是不是这一阵命逢多事之秋,镜中的面孔晦气滞留,
眼袋也越发明显,夸大了她的实际年龄。
她带着这样的心境来到客厅,坐在已经等候多时的两位律师和一
位会计师的对面,双方似乎都不急着开口,脸上全都没有表情。
话题还是由一位律师挑起,他首先对来意做了说明:“我们今天
来,是为了尽快落实蔡百科先生的遗嘱。遗嘱需要落实的,主要涉及
遗产的分配,而对遗产进行分配,首先需要解决的,是把遗产的范围
和数额核对清楚。这是遗产继承人之一的高纯先生签字的委托书,他
委托我们中圣律师事务所和春秋会计师事务所作为他的代理人,全权
处理遗产核查事宜,希望能够得到你的配合。”
蔡东萍慢悠悠地开口,态度一如既往地傲慢:“公司的财产你们
到公司去查,我不清楚。除了公司,我爸自己还有什么财产我也不知
道,他也没跟我说过。”
会计师说:“他没跟你说过没关系。蔡百科先生对他的遗产已经
做了大致叙述。他在遗嘱中提到,百科公司的财产由你继承。他拥有
的一处房产,也就是这座院子,还有八百多万元人民币的个人存款,
由他的儿子,也就是我们的委托人继承。现在我们首先要做的,就是
对这所院子及其附着财产进行核对登记,还有那八百多万元的存款,
希望您能……”
“我不知道他有八百多万存款,你们别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