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干什么,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呀,都回屋去!高纯你年纪不大,
脾气不小,早晚得吃亏!你就记着我这话吧……”
两人被大伙拉开,彼此怒目而视。大家纷纷散去,纷纷低声议论
:
“怎么回事呀,怎么打起来了?”
“高纯平时看着挺老实的,今天为什么呀?”
“听说是为了周欣,小高这几天和周欣热乎了点,谷子不高兴了
。阿兵不是谷子的人吗……”
“可今天是小高先动手打的阿兵呀,又不是阿兵打小高。”
“这就不清楚了……”
议论声渐渐散开,周欣还站在门口,脸上写满猜疑。连日来的种
种事故,似乎彼此无关,又似乎彼此关联,令人费解,令人揪心……
事态平息,饭后,车队出发。
高纯忿忿上车,怒目瞪着从车前经过的阿兵和谷子。他在反光镜
中看到阿兵谷子走到后面的旅行车前,阿兵在谷子耳边嘀咕一句,有
几分得意,谷子没有言语,没有表情。
周欣上车,对身边的高纯问道:“你没事吧?”又问:“你肯定
相机是他拿的吗?我知道阿兵是个粗人,可也不至于偷你东西吧。”
高纯脱口而出:“他偷的不是相机,是相机里的照片!”
周欣茫然:“照片,什么照片?”
高纯未及回答,外面传来老酸的呼喊:“都上车了吗?跟紧了啊
,出发!”
车轮滚滚,尘土飞扬,车队浩浩荡荡,向下一个目的地进发,一
切话题暂且搁置,暂停问答。
这天早上,金葵也是早早出门,她和老太太一起坐上一辆驴拉的
板车,到外村去打长途电话。赶车的也是外村的,看上去是老太太专
门请来的一“驴的”。
第十二章狰狞(4)作者:海岩
路不好走,辗转颠簸,金葵不断询问:还有多远啊,还有多远啊
,他们那村子真有电话吗?老太太一路安慰:有电话,有电话。这点
路就算远呀,你那天说要到县城去,去县城当天还回不来呢。
驴车沿着崎岖的土路行进,穿过无人的荒野和丘陵,直到中午,
才看到了人烟稀落的另一个村子。这个村子比金葵住的那座村庄规模
略大,却同样贫穷。从老太太与驭手一问一答的交谈中,金葵听出他
们要去的地方,是村长的家。老太太告诉金葵:“村长的家里,有电
话。”
村长家就在村子的中央,开门迎客的竟是金葵在集上见过的那位
男子。那男子显然就是村长了。村长对老太太和金葵二人煞是热情,
迎进正房递烟泡茶。正房里还坐着两男一女,一看便知是一对夫妇和
他们的儿子。那做儿子的生得憨头憨脑,年龄约有二十多岁。金葵进
屋落座还未言语,这家老少便已上下打量得目不转睛。父子两人像是
相当满意,做母亲的却面挂疑问:“哟,这姑娘身段养得真好啊,眉
眼也俊,不知受不受得了苦啊?咱们农村人,哪家都养不了大小姐啊
。”
这话不知是问金葵还是问村长,还是问带金葵来的老太太。村长
应道:“这个当然,这姑娘样样都行,我都问过,在婶家做饭收拾屋
子编筐啥都干的,还帮着老犟在集上卖筐呢,里里外外一把手,我都
见过。这样的女人家可不是随便找的,你们家的聘礼一定不能差了,
不能让人家姑娘亏了面子。”
那年轻男人马上把恳求的目光投向父亲,男方的父亲于是正经地
咳嗽一声,然后开口发问:“姑娘的家在云朗呀,家里都有什么人哪
?”
一进村长的厅房金葵就已经明白老太太不是带她来打电话的,她
没有理会那对父母的提问,而是把目光生气地转开,转向了老太太那
张从一进门就始终干笑的脸。
“奶奶,电话在哪儿啊?”
车队抵达河北崇礼县境,在一片丘陵起伏的草场停车采风。
这里的景象与陕甘宁截然不同,崇礼的古长城皆由巨大的石块堆
砌,虽坍塌过半,积成瓦砾,但碎石蜿蜒在绿草如茵的丘陵之上,犹
如一条灰色巨龙不见首尾,倒也壮观依旧。几个牧马汉子把一大片黑
黄相杂的马群赶过坍城,口中高亢的牧歌随风渐远,相比陕甘宁苍凉
的黄土西风,这里确实显得丰饶动人。
画家们支起画板,相机的闪光灯明灭不定。高纯没了相机,一时
闲得无措手足。阿兵也跟着谷子等人往坡上走去,与高纯擦肩而过时
自语风凉:“与人方便自己方便;积德行善可保平安,人生至理呀。
”他并不等待高纯的反应,一摇三晃往前去了。周欣从身后上来,把
自己的数码相机递给高纯。
“拿我的拍几张吧,这儿多美呀。”
周欣说完,也不等回答,拎着画架朝坡地上走去。高纯双手捧着
相机怔了片刻,慢慢举起镜头,朝着周欣轮廓修长的背影,按下了冰
冷的快门。
毛驴车按原路踏上归程,金葵始终板着面孔,老太太一路上不停
地解释说明,其实反而越描越黑。
“我都跟他们说了你有对象你有对象,可他们还是非要见见你不
可。他叔是那村的村长,在村里说一不二,你去了保证不会受欺负啊
,人家又肯出大礼,你去见见面总没坏处嘛,又不掉你一斤肉的。人
家可是诚心诚意,要是这家人条件不好,奶奶也不会给你撮合这个事
呀,奶奶可是好心。”
金葵眼睛望远,随车颠簸,一声不吭。
老太太又说:“我也搞不懂他那里的电话怎么打不了长途,我还
以为村长家的电话哪里都打得通呢……”
……
驴车结束了一天的颠簸,虽然没去更远的县城,但仅仅两村之间
的往返,也足足一日方还。天黑下来的那刻,金葵和老太太才回到了
小店。那天晚上她没有吃饭,给老太拉了一晚不爽的脸色。第二天的
早饭她也没吃,到中午真觉得饿了,大吃一顿,吃得老太太眼都发直
。午饭之后她趴在饭桌上,用不知从哪找来的一张小纸片写了一封短
信,走到前屋的货摊前来找信封。她看见老太正在门口和一个男子低
声说着什么,金葵认出那就是相亲青年的父亲。青年的父亲拿着一个
信封要塞给老太,老太推来推去不肯接承,那男子索性把信封往货摊
上一放,转身就朝村口走了。
第十二章狰狞(5)作者:海岩
老太太追了出去,嘴里叫着:“哎哎,你等等,你把话讲清楚啊
……”金葵看了看上面扔着的那只信封,信封的封口并没封住,能看
到里边装着一沓钞票,摸厚度约有千元左右,在这样的穷乡僻壤,这
当然是一个大数。
老太太回来了,嘴里自言自语,抬眼看见金葵手里拿着那把钞票
,不由怔着停住了脚步。金葵显然猜出那男人扔下的这笔钱肯定与她
相关,说是聘礼似乎嫌轻,说是给老太太的好处费辛苦费,又似乎过
于大方。
金葵把钱扔回货摊,拿了那只装钱的信封转身回了里屋。老太太
盯着货摊上的钞票,不知是尴尬还是愧疚,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
说出。
小村里的习惯,晚饭吃得很早,饭前金葵去井边提水,一步踩空
扭了左脚。饭后点灯熬油的时间,金葵封好白天拿到的信封,跛着脚
来找老太太:“奶奶,家里有邮票吗?咱们这边寄信到哪里去寄呀?
”
老太太警觉问道:“寄信,给谁寄信?”
金葵回答:“给我同学,我上艺校的同学,我让他们给我寄点钱
来。”
老太太说:“哦,寄同学呀。我明天到坡下村去,那里就可以寄
信,有个邮递员每个星期会经过坡下村,我托那村的人把信给他。”
金葵有几分不放心地犹豫了一下,但也想不出其他办法,只好将
信放到了老太太的手心。
早上,车队整装待发。老酸照例挨车清点人数,检查行装,然后
高腔大嗓地宣布启程:
“走!慕田峪啊!头车开慢点,大家跟紧,出发了!”
“慕田峪”三字,让旅行车上的阿兵和谷子相视无言,让头车头
座上的周欣心中不安。她对刚刚上车的老酸问道:“听说慕田峪那边
……有个箭扣岭?”
老酸答:“有啊,箭扣
长城算得上万里长城最险的一段,咱们今天就可以看到,像你这
种追求刺激喜欢冒险的女孩,感觉肯定好!”
周欣一怔:“我怎么追求刺激了?”
老酸说:“你追求艺术,行了吧。追求艺术更得上箭扣岭啦,那
地方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幅画。就是山高风大,可险,去了你敢不敢
上?”
出乎老酸的预料,周欣并没一句豪言壮语,反而显得忧心忡忡:
“要是真的险,你当领导的,何苦让大伙冒这份险呢?”
周欣的“闻风丧胆”让老酸略觉反常,“哟,也有你怕的地方呀
?没事儿,你要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我们追认你为烈士,哈哈哈这总
行了吧。”
老酸向高纯命令:“稳着点开!当烈士不用那么急。”
车队卷起烟尘,烟尘托着阳光,弥漫到公路窄窄的入口,遮蔽了
车尾减速的红灯。
车队借行六环,向东挺进。进入山区后,道路变得狭窄起来。路
上高纯周欣全都沉默不语,只有老酸小侯偶尔闲谈。在他们身后,旅
行车里的阿兵紧盯着前车的车尾,目光严肃得有些反常。而在他身边
的谷子,则在貌似凝重的神色中微露张皇。
车队首尾相衔,逶迤辗转,慕田峪长城遥遥在望。
慕田峪入口,游客寥寥。
画家们弃车登山,向索道的方向走去。谷子忽然过来,对站在高
纯身边的周欣低声说道:“大家的东西都放在车上,最好留个人看车
,让高纯留下来吧,就别让他跟我们上去了。”
谷子和蔼得异乎寻常,但周欣还是奇怪地反问:“是老酸的意思
?”
谷子说:“不是,我是担心这儿的人杂,别再让人撬了车门。”
周欣疑心地盯着谷子低回的目光,又问:“以前没有收费停车场
咱们都没特意留人看车,为什么在这儿反而要留?”她转脸又问高纯
:“高纯你愿意留下来吗,还是愿意和我们一起上去?”
高纯看一眼谷子,说:“我怎么都行。”
老酸急急火火地走过来叫道:“别磨蹭了,走吧,走吧,快点!
”
周欣请示地问道:“这儿要留人看车吗?要留我和高纯一块留下
。”
第十二章狰狞(6)作者:海岩
老酸不假犹豫地回答:“看什么车,走吧,能上的都上。”他又
对周欣说道:“呆会儿爬箭扣长城的时候你可以弃权,那地方太险,
女士豁免。”
谷子再次向老酸附议:“让高纯留下来看车吧,这人太杂了,咱
们车别让人撬了。”
老酸说:“咱们车上又没金银财宝,撬什么。高纯跟大家都上吧
,不在乎多一个人的缆车费,男孩子不爬箭扣长城,不是白来一趟。
”
老酸朝前走了,周欣冲高纯小声说了句:“走吧,你跟着我,别
自己乱走。”
高纯说:“你怕我走丢了?”
周欣说:“怕你乱走出危险!”
高纯说:“出什么危险?”
周欣看一眼闷声跟在身后的谷子,对高纯说:“我怕我出危险,
让你随时保护我,行了吗?”
高纯说:“噢。”
他们朝山上走去,谷子跟在他们身后,他看看他们的背影,目光
又与前边台阶上冷眼相望的阿兵相碰。谷子像被烫了一下似的低了头
,朝前方的大队人马走去。
缆车徐徐,依次向上,谷子本来要与周欣同车,周欣却偏偏拉着
高纯。阿兵冷笑地凑近尴尬发呆的谷子,风言风语:“夺人之爱,恩
怨情仇啊。还是跟我同船共渡吧!”谷子无奈,和阿兵挤上一车,随
在周欣与高纯之后,向山间飞渡。
终点不高,画家们下了缆车,他们没有朝那段铺装一新游人如织
的长城行走,而是向西直奔古意盎然的箭扣长城。箭扣长城从未修葺
,还保留了历年坍毁的历史痕迹,不仅荒野真实,而且正如老酸和阿
兵所说,确实万般险峻。敌台障墙皆建于峭壁之上,天堑浑成,令人
叹为观止。
画家们各选角度,架板作画。高纯站在周欣一侧,看她勾勒险峰
垛楼,画面大象磅礴。谷子在离他们不远的一处垛口,目光四顾,无
心下笔。高纯看了少时,抽身欲走,被周欣叫住:“你去哪儿?”高
纯有些奇怪,不知今日周欣为何不愿他离开半步。
“我去方便一下。”
“这儿有厕所吗?”
“咳,这么高的山,站在城头往下尿,飘到一半就没了。”
“哦,别走远了。你今天是我的保镖,你得尽职尽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