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想看清她的面容,可不知为什么,那张脸却依旧模糊,只有脸上那瓣盛开的桃花,艳丽非常。他揉了揉眼睛,再看,那女子却不见了踪影。
是谁,究竟是谁?!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呵呵呵,我是桃夭呀!”微风里,依稀是她的低语。
桃夭?
桃夭!
桃夭......
毓缡猛得从床上坐起,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四周,是他所熟悉的布置,梦,又是这个梦,反反复复,做了十几年。
窗外,已经渐渐显出亮色,几缕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纸射了进来,在案桌上投下几分班驳的光点。
原来,已经是早晨了。
他披衣下床,推开窗子,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敲门声。“进来。”
水芙蓉将水盆放到架子上,然后把毛巾拧干了递给他,唤了一声:“城主。”
瞥了她一眼,毓缡接过毛巾,目光依旧锁在远处一隅,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怎么是你。我说过你以后不用再做这些事了。”
“芙蓉只是有事问,正巧来的时候遇见春儿,所以才顺道替她拿了。”水芙蓉边答边过去泡了茶来,“城主准备拿她怎么办?”
接过茶碗,才一掀盖,便有袅袅清香氤氲开来。这是毓缡的习惯,每日清晨必要饮一杯花茶。他浅啜一口:“茶淡味纯,清怡可口。春儿泡茶已是不错,可还是缺几分,没想到你偶尔为之,却是如此得当,一丝不差。”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有茶碗轻轻的碰撞声。喝罢,他把茶碗搁下,神色又恢复了往常的淡漠:“她人呢?”
“还在地牢。”
“说什么没有?”
“没有。从那天开始,就一直不说话,软硬不吃。所以,什么也没问出来。”水芙蓉偷偷地看了毓缡一眼,问道,“要不要继续?”
“不用了。”毓缡挥了挥手,“我早说过不必多此一举,现在你可信了?”这个女子,太倔,太刚烈,只要是她不愿意的,就是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不会在乎吧?
“芙蓉不懂。”她扬起脸看向毓缡,口中有着不满,“若不是城主说过不许用刑,我就不信她不说实话!”倔如何,刚烈又何如,哼,多少硬汉开始都是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可到后来,哪一个不是乖乖地说了实话。每一个人,在死亡面前,都会却步,她,也不例外。“城主教过我的,所谓的手段,都不过是为了达到目的一种方式,如果不能赢得自己所求,一切都是徒劳。难道城主忘了吗?!”
“啪!”话音才落,她就挨了一记清脆的耳光,直打地她偏过脸去,突兀着五个清晰的指印,绑好的发髻顿时有些松了,唇边还沁出了血丝。她就那么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贝齿紧紧地咬着那略显苍白的唇,眼光定定地看向地上一隅,但是瞳仁里却什么东西也没有,空洞洞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就已经料到了结果,所以,她不躲。
“芙蓉,你是在教我怎么做么?!”毓缡的脸色差到了极点,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出来的一般,森冷森冷。
“芙蓉不敢。”
“我一直以为你很聪明,可现在看来,这么些年,我是白教你了。”毓缡冷哼一声,“我纵容你,不代表你可以侍宠而娇。芙蓉,不要再有下一次!行了,你出去吧。”
有些讶异,她抬头看他,却发现他已经转过了头,应了声“是”,便退了出去。
“你怎么了?”门口的苍玄见她这副样子,不禁问道,语气里含了几分疑惑。
“没什么,你进去吧。”水芙蓉面色如常,口气也是云淡风轻,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她稳步向前走,然后拔下发簪,任青丝长泻至腰,略微拢了拢,再把发拨到左边,遮住那分狼狈。
她,还是那么倔。
叹了一叹,他推门进屋,单膝而跪,对着那分熟悉又陌生的人唤了一声“城主”。十几年未见,他,依旧这般傲气和冷漠,只是少了年少时分的锐利,多了几分深沉。
“这几日,休息地可好?”毓缡弯腰对着他虚手一扶,示意他起身,这些天,他未曾找他,只是拨了屋子,并且吩咐人带他四处走一走。
“很好。”
瞧见他眉宇间的郁色,毓缡没有点破,只是又淡淡地瞥向窗外,漫不经心地说道:“这离宫,也添了不少东西,改了些院落园景,有空你多熟悉着些。明天,你就回到我身边来吧。凤城的第一罘位,可一直都为你留着。”
“是,城主。”
“苍,你记不记得你是什么时候跟在我身边的?”
“十五岁。”
“那你可知,姬家人里为何我偏偏选择了你?”毓缡又问,见他不答,便接着说道,“因为你够冷,够绝,够狠。因为你懂得,要活着,就必须先把剑刺进对手的胸膛,不能有一丝的犹豫。虽然当时,你并非是最好的,但是我说过,将来,你会成为顶尖的杀手。后来,你果真没有让我失望。——苍,那你记不记得,你曾经答应过我什么?”
“我说:我对城主,永生追随,绝不相叛!”那一天,对着面前黑衣少年冰冷自信的双眸,他的心,突然静了。他感觉的到,他君临天下的气度和抱负。这样的男人,值得他追随,所以,他向他单膝而跪,以血起誓。他们姬性之人,生,只为毓家,一旦认定了主人,便永远也不能背离。姬家的男儿,一向有信有义。
“苍,你要记住你说过的话。”毓缡望进他的眸子,这个人的眼神,竟变了。
“我知道,城主。”苍玄点头,然后转身离开。蓦的,背后传来毓缡淡漠的声音:“你可知道,我为什么提前动了手?”
苍玄一怔。的确,原本,不该是那一天的,所以,不仅是初染,当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是陡然一惊。究竟为什么,难道,他不信他?
“苍,那你又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你亲自拿下她?”
苍玄不语,此刻他的脚步,竟如此虚浮,仿佛要踩不住一般。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生生地压着喘不过气来。“我不知道。”
“苍,你会是我凤城的第一罘主,我需要一个服众的理由,而你,需要立威。”毓缡一字一字地说着他不愿意听的答案,但是却又不得不说。
“苍,因为只有这样,你才会没有退路。”也只有这样,你才会对我忠诚,因为她不会原谅你,风烬会恨你,泠月也没了你的容身之地,而今的你,只有一个选择,苍,你知道么?
“我知道。”这三个字,他应得是如此艰难,像是从吼间一字一字抠出来一般。
毓缡,是他认定的主人,曾经,他以他为荣。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一天,他带着他站在凤城的最高端,向着那柒澜都城,指天而誓:苍,有一天,我会夺下这一切。而你,要帮我。
那一年,他十七岁。
眸子里,有着强烈的恨意……
秋意正浓,冬寒悄袭。离宫的枝叶已黄,花正凋零。毓缡看着那不远处的一角飞檐,唇边竟是一个温暖的弧度,仿佛在怀念些什么。
那是一片柔和的粉红,旖旎出烂漫春色。藤蔓盘桓的围墙上,有一扇褚色的小门,门上是一块精致玲珑的牌匾,一手漂亮的柳体,勾勒出三个大字:栖凤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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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凤舞:庄生晓梦(二)]
“出来吧,我知道你来了。”
昏黄的光淡淡地投在那一抹孤影,勾勒出灰暗孑然的色调,粗重的木栏将他与她隔在两端。没有说话,苍玄蹲下身,从食盒里取过一碗饭菜,小心地透过下面窄窄的口子递进来。
碗筷很干净,菜也是她喜欢的素淡。这几日,他每天都会来,放下东西,静静地看她一眼,然后离开。
那一张刀刻的面庞,初染就是闭了眼睛也能画出他的模样,可而今却变得如此陌生。一个最不会说谎的男人,竟用整整十一年的时间,编织了如此完美无缺的谎言。骗过了哥哥,也骗过了她。
“对不起......”看着那墙边蜷着的人影,他撇过头去,“你要恨,就恨吧......”
恨?
初染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竟脆生生地笑了起来,那暗处里几分干涸的血色也随着胸口的起伏而变得显眼。“为什么我要恨你?请问公子,对于一个陌生人,你可会有爱恨?”她认识的他,会因她的贪杯絮絮叨叨,会因她的纯真眼带宠溺,可那个男人,早在他作出选择的时候,就死了。
对不起,当真是全天下最可笑的三个字,一句“对不起”,可能挽回泠月的几百忠魂?!一句“对不起”,可能让一切的一切重来?!姬苍玄,你可知我是多么信任你,甚至,我愿意用自己的命去赌你的忠诚!
“姬苍玄,我以为你跟他不一样,可原来,也不过是一个俗人。”说这话的时候,她连头也没有抬。
“他本来就是俗人。”一记轻蔑的冷笑,水芙蓉,柳眉轻扬,凤眼微挑,睨着那角落里的人道,“不仅他,你、我,只要是活着还有一口气的,哪个不是俗人?!”
边说,她边示意守卫开门,瞥见一角的饭菜,她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抬脚拨弄着,且笑看了苍玄一眼,不冷不热地说道:“苍,什么时候,这牢房里还请了厨子了。”
“芙蓉,你又何必咄咄逼人。”苍玄恢复了那冷漠神色。
“我咄咄逼人?”水芙蓉笑了起来,冲着初染道,“哼,看来这十一年,你倒是教会了他不少啊。”
“那还真是谢谢‘夫人’夸奖了。”闻言,初染抬起头来,对上水芙蓉那张傲气张扬的脸,语气泰然。
夫人......呵,水芙蓉又岂会没有听出初染的话外之音,一张俏脸顿时有些难看,“真是个伶牙利齿的女人,你不要以为我就动不得你,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就是因为这张嘴!”
“夫人好大的火气,都说为人妻者更该是贤良淑德,即便我有说错的地方,也犯不着动气呀?”初染依旧是笑吟吟地说着,口中却是淡淡的嘲讽,“再说,夫人本来就动不得我,不是吗?”
她活着,一可威胁风烬,二可牵制泠月,毓缡是聪明人,他不会让这么好的棋子白白死去,否则,他又何必千里迢迢地把她带回来。
那张苍白瘦削的脸,突然在牢房窗口的一小束阳光里清晰起来,几日的禁锢,再加原先的旧疾,让本身就羸弱的她雪上加霜,唇,没有一丝血色,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出奇,里面的光芒令水芙蓉有一刹那的怔忪。
她从没仔细地看过她,牢里本身就暗,而她每回也只是坐在那个角落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今日一见,真有如惊鸿一瞥。人人说她水芙蓉窈窕无双,可比这眼前的女子,她却顿时失了颜色,因为这种美,仿佛不似生在人间。比?怎么比?!
突然,她的眼睛死死地盯在初染脸上那一抹粉红。桃花?!
原来,竟是她!
退开一步,水芙蓉朗声而笑,似乎是要把所有的一切都笑出来一样,她看着初染的眸子,是生生的怨恨和绝望。蓦的,她从腰间甩出一条纤细的软鞭,直直地指向初染:“我今天就要你瞧瞧,我能是不能?!”
初染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高扬着头,淡然地看着她。哥哥说过,无论何时,风家人都该有自己的傲骨!
那高高扬起的软鞭,正要向着那张脸狠狠挥下,却被一只手牢牢地包在掌心,水芙蓉几次使劲,也丝毫未动。她恼怒地瞪着阻拦他的人:“姬苍玄,你竟然护着她?!”
“你给我放手!听见没有?!”水芙蓉又是一声怒斥。
“城主什么脾气,你应该知道!”苍玄按住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眸子,认真非常。“芙蓉,你想清楚,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闻言,她的激动稍稍平复了下,苍玄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便缓缓松开了手。“啪”,清脆的一声呼啸,墙,顿时被深深地震出一道鞭痕。
苍玄说的不错,她怎么就糊涂了,中邪了么,呵,为什么才见到那张脸,她就只想毁掉它。嫉妒,她真的好嫉妒!
鞭子,再次高高地扬起,冲着那墙,她用尽了全身的力道,狠狠地砸,一下又一下。苍玄没有拦,只是由着她发泄。
“你在恨我?”初染不禁有些奇怪,想她们见面也就寥寥几次,虽从来她没过给什么好脸色,但也没有深仇大怨,怎么偏偏今天如此激动,一副恨不得要杀她的模样。
“你为什么恨我?”
水芙蓉没有回答,仍旧是机械一般地抽着,那眼睛,渐渐变得空洞起来。鞭子,举起,落下,举起......突然,她的手又被人拽住,气急地使劲儿了几次,也于事无补。
“不是叫你别拦着我,你怎么......”水芙蓉回头,不料,那落进眸子里的,却是一分英挺的身影,黑色,幽深如斯。她陡然一惊,鞭子,倏的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