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到社会放逐的恐惧?诚实的心吊诡地造就了虚伪的外在,我们被恐惧逼得不得不自相矛盾。
建中看出了我沉默背后的思绪,缓缓握上我的手。「难道你不想?」
「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我点了根烟,深吸一口,慢吐而出。「你都不会想组织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庭吗?」
「这里就是我的家,我跟你,这就是我想要的家庭。」语气严峻,建中显然有点生气。
哥哥烦躁地在树下踱步的画面跳进我的脑海。
『你疯了……这种事我不能接受!那根本违反自然!我无法想象你、你会……会……妈前几天还要我帮着注意我公司有没有好女孩好介绍给你,你却……你却在这种时候跟我说这种话……你难道要我祝福你?』
『你们都是男人,能组织什么家庭?』回忆中的咆哮撞进我的身体,沉重我的血液、筋肉、骨骼……无法负荷,忍不住自弃。
「我们都是男人,无法履行上天赋予人类最神圣的义务——繁衍生命,我们来了,最后又走了,然后什么都没留下……就这个角度来看,我们的存在的确很虚幻。」
听见这些话,建中放开了我的手。「干嘛这样想?」他低下头,将双手交握,垂在两膝中间。
「反对同性恋的人所举出的理由当中,就这一条我反驳不了。」张口吐烟,白茫茫的烟雾凝在我眼前扩散不开。我烦闷地挥动拿烟的手驱赶,烟雾在手的挥动下消失,我突然想到,说不定在反对同性恋的人们眼中,我们这类人的存在就如同胶凝在眼前的烟雾一样,是一种碍眼的虚幻。
「那又怎么样?又不是说少了我们两个人类就会绝种。」
「我想……」手中烟烧到底,火光熄灭,余下一抹细烟。「我只是觉得有点空虚……想想看,当我们离开这个世界以后,或者我们老了以后、甚至分手以后,我们无法留下任何证据可以证实我们曾经相爱过……」
建中没有说话,拿起杯子触到唇边时才发现杯子已经空了。他晃晃杯子,而后又放下。
「你到底是什么打算?」他的声音有点哑,「你想怎样?」
我想怎样?……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只好闭紧了嘴不说话。
空气窒沉,剩下冷气嗡嗡运转。
「难道你想分手?你想屈服在那些压力下随便找个女人结婚?」建中凝视着我,双眼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酒意而发红,「我们一起走过来了,不是吗?十几年……我们一起走了十几年,难道你想在这个时候结束?像写小说一样,打上一个句号表示全篇完?」声音爆裂了空气,我想我的沉默激怒了他。
看着建中的脸,我想起高中时候的他、当兵时候的他、大学时候的他、昨天的他、今天早上的他……水雾突然聚集在我的眼底。过往的一切像撕开的日历一样,一张张在我眼前飞过——无数欢笑泪水组织而成的记忆里都有他,懂我的那个他——
夕阳红光渲开的朦胧画面里,我从中楼和西楼相衔的走廊进入西楼,看着灌满夕阳的红色长廊上斜躺着拱窗的影子,因逆光而看不清面貌的少年伫立在教室外,让橘色的光芒染着他。
『西楼的夕照好漂亮!』话语在水般溶溶的夕阳中轻轻回荡着涟漪,画下我们生命中的第一笔流金。
手球场干燥的红土在风中扬起一片红雾,足球蹦跳着,成自在的节奏,彷佛时间的跳跃,跳过蓝天、跃过绿丛,如鼓振的翼,在每一个起落间带走一个日子——初识、交谈、凝望……到默契的存在。
轻挑飞扬的眉梢是初萌的嫩绿叶尖随风轻晃,岁月光流晕染着他的笑,在无数夕阳晚照间渲开,漫成一片橙金……
带着黄褐色的回忆画片像被踩在我们脚下的银杏叶,在窸簌声响间碎裂。
「刚才……」建中声音里的温度降低,「我才捱过了我爸妈的一场炮轰,那时候我想着你,想着至少还有你会握着我的手……」他转头看着我,伸手向我。
我没响应他,只是别过头去。
「我跟我哥说了,关于我们的……都说了。」
建中沉默,不再说话。我想,这次也一样,我没说出口的话,他了解。
我想起夕阳没入地平线下的景象,在最后一抹艳彩被深蓝的暮色吞没时,那份璀璨正式宣告终结。
——每一个夕阳都有消逝的时候。
建中站了起来,往卧室去抱了枕头出来,放在沙发上。
「我看我们都先冷静一下,好好想想,再说。」建中在沙发上躺了下来,「关灯吧!」
一如每一个和建中发生口角争执后的日子,我能捉到的只有看不见夕阳的遗憾……像空了的西楼教室,没有红光的盈满,便只剩萧索的风,在沉寂的空间里惆怅,静待黑暗的吞噬。
那个近黄昏的谶语,真的无法破解?那抓不在手中的灿光,真的留不住?
灯暗了……带来真正的夜。
假日的校园成了邻近社区的休闲公园。在阴郁的天空下,我踏进阔别了近十年的校园。在看着南楼校舍时,我赫然发现那曾经的轻狂和我之间的隔阂。
礼堂前的树荫浓密依然,几辆脚踏车停靠在阴影下,散放一种寥落的气味,风中隐约有篮球场上的喧闹声,是属于这一世代年轻学子的阳光,而那些已离我太远了。
大学时代我和建中回来过一次,那时,我们所拥有的记忆和现实能够轻易相融,甚至在拂过我们发梢的风中都能听到过去我们所留下的笑语……校园里的各个景观都顺着他们的个性同我们招呼,毫不吝啬地摊开他们身上的痕迹,渡我们跨越时间的河,重新握住那串多彩的音符。
而现在,我接收到的是陌生的探询——来自这遗忘了我的校园。
我向左转,打算去看看西楼,下一刻却僵楞在隔开手球场与西楼间有大叶桉树影的小路。
换了新屋顶的西楼,格格不入的簇新红瓦覆盖在老旧的欧式建筑上,再也没有因为猫的轻步而坠落的粉尘和大雨敲打而成的曲调;外墙重新粉刷,斑驳污渍消失;而窗上的字迹,那记录着一段心事的蓝色亦不知碎落于哪个时间点……
手球场的红土被一幢巨大建筑覆盖,小猫的栖息地遭侵夺,那曾有鸟雀飞翔的蓝框里不见了那片耀眼的蓝色——那曾经被我拥在怀中的天空。
我看着,忍不住眉头的紧皱。
这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存在彷佛虚渺起来。我那流过的青春,已经找不到丝毫余痕。身边晃过的天蓝色身影是和回忆中截然不同的气味,我找不到我,也找不到建中。
——那堆砌出如今的我的过去全都碎裂,不复存在。
鼻酸,却因早已远离了那恣意放纵的勇敢而只能将之凝在眼眶。
没再往里走,我选择将校园拋在身后。
过去我所拥有的彷佛只是假象,唯一真实的是身边流动的时间。车子在我身旁的街道上呼啸,快速飞过,拉出来的流线冰冷而残酷。在这原该炎热的夏天,我想拉起衣领,却发现自己穿的是为适应温度而调整的圆领t恤。
——每一个夕阳都有消逝的时候。
薄暮笼罩着这个盆地,我捕捉记忆的行动宣告失败。站在适合看夜景的高点上,盆地上空弥漫着一层灰,一盏盏接连亮起的灯光璀璨不起来,只是忧郁地沉在灰蓝的暮影里。
暮风沁冷,我看着最后一抹红艳消失在地平线一端,楞着,抓不到任何感觉。我不知道是不是往后的日子就会这样下去,像水里漂浮的杂质,一路向下沉淀,直至触底,回归最后的寂静。
今天,我消磨了一个这样的假日,一个没有建中的日子。
连嗟嘘都远离了我的夜,手机铃声响起,亮起绿色萤光的机械里传来建中的声音。
回来吃饭吗?
平静的声音,我揣测不出那是整理好思绪后的平静,抑或是和我一样的失心。
「我今天回学校去了。」我淡淡地说,感觉肩膀上的重量轻了。
然后呢?
冗长的沉默之后,还是建中的声音。
回来当面谈好吗?
「………………嗯。」
我等你。
绿色萤光熄灭,我踏上归途,想着在灰黑的浊夜里,要往哪里去寻那失落的夕阳颜色?我问着,将车窗外的一切丢开,回到有建中在等着我的屋宇,橙色的灯光自窗台泄漏,我知道,自己脚下拖着的影子其中有一个来自那道彩光。
打开老旧的掉漆木门,我爬上四楼,转开门把将门敞开,迎着我的是一片温暖的橘色灯光。
建中对我微笑着,按下音响按键,一首曾和我们的青春一起悠扬的乐曲。
音符坠落如泄地的阳光,是从枝叶隙缝间筛落的玲珑。
「关灯。」
「你不是要谈吗?」我虽这么问着,还是摸上开关关掉了灯。
只能约略描出模糊影子的黑暗中,我听到喀的一声轻响,建中打开了什么——
don't give up on us baby.
don't make the wrong seem right.
原本放着电视的位置现在只剩一片白色的空墙,上面投映出一个亮黄的长方框,一个切换,倏灭倏亮的光像手机通上话的闪烁,每一个亮起,都是一幅画面,带来一个感应。
那是我们一起去收集来翻拍成幻灯片的校园照片。校门,这张照片是毕业纪念册的第一页;阳光斜照的南楼,在墙上每一个窗口制造一个几何形的影子;穿堂隔着雨帘静默凝望朴实中楼;相靠的两辆脚踏车轮底下堆积着映光落叶;旭日光线跨越东楼的斜顶,停栖在屋脊上的鸟雀剪影跳跃成音符;西楼……
don't give up on us baby.
lord knows we've come this far.
can't we stay the way we are?
建中对我伸出手,相触掌心将映在墙上的红光包容其间。
呼吸里渗进一丝熟悉的气味,我安心地闭上眼,眼前呈现一片耀眼的红。建中拥住我,我们随着旋律轻轻地移动脚步,像是踏在易碎的镜面,小心翼翼,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在靠上建中的胸膛时,眼前的红里坠进了几滴蓝、几抹绿、几笔金黄,汇聚交融,漾成多彩的记忆。
时间乱了序,光影交错成激波的水面,当最后一圈涟漪消失,扭曲的线条拉直,静成带橙红的拱窗长影。那封闭的乐园随曲调的高昂敞开大门,我们跨上时间的旋转木马,看着一幕幕画面旋转——
don't give up on us baby.
『你叫夏天?好特殊的名字。』绿色的流线上缀着金色音符,是鼓翼起飞的先声。
we're still worth one more try.
『我真的喜欢你……』漂浮着静谧尘埃的空间,树影落在地面,眷护着秘密的约定。
i know we put the last one by.
『如果在那个夕阳里我没有遇到你,我一定会在另外一个夕阳遇到你。』相信着彼此寻找对方的坚定意念,两个渴求的灵魂找到了圆满彼此的碎片。
just for a rainy evening.
when maybe stars are few.
『没有你的夏天,根本不能算夏天。』少了另一只相握的手,握不住任何真实。
don't give up on us,i know.
we can still come through.
『我所想要的夕阳,就存在于我拥抱你的剎那。』相触的掌心,传递真实的鼓动,跳跃成一轮艳红的夕阳。
建中的心跳响在我的耳畔,在他的怀中,所有的冷色褪祛,只剩灼热的橙红弥漫摇荡成一个灌满夕阳的楼阁,将一切世俗常理排除在外。在这个自由的空间里,伸出的手拥得住高高的蓝天;指尖触得着掠过的风;掌心盛得住灿烂的夕阳……
那留不住的时间停驻在我们相触的指尖,只要轻轻一握,一切就在掌中。
it's written in the moonlight.
painted on the stars.
don't give up on us baby……
抬头望着建中,他的微笑一如我们邂逅的那天——夕阳笑得温柔。
「让我们继续下去,好吗?」
在建中怀里,我轻轻点头。建中从裤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摊开掌心,是一枚戒指,映着光,璀璨。
我让建中替我套上戒指,纵使缺乏世俗的认同与祝福,但我知道,我们脆弱的坚强使我们更迫切地需要彼此,成牵系我们之间的线,而这条线,在我们相互的依赖下更显坚固。
或许,我仍会不时惧怕着崩断的时刻来临,但我相信,建中能替我弥平这份不安——以我所拥住的这个胸怀。
「你会一直陪着我?」
「嗯。」
「永远?」
「永远。」
变动的时间里没有永恒的存在,唯一能够不变的,是留存在彼此记忆里的风景,只要敞开心底的那扇门扉,阳光,便如水般倾泄而进。
随着旋律的柔波缓缓舞动,心跳契合地按着节拍跳动。在这个剎那,我知道,眼前的夕阳留不住,但是我毫不怀疑,在我拥抱建中的同时,我拥有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