疚给谁看呢？

“我要结婚了，安然，定在下个月的初三，我……我希望你能来。”

全班同学都被他通知了一遍，大江南北甚至还有远在大洋彼岸的，足以见得他有多兴奋，依稀记得当年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说起结婚请客的事，他还开玩笑说，“咱们带个头，无论谁结婚，不管在哪里都要来参加婚礼，就当同学聚会了，不然啊，单纯的聚会怎么也聚不全的。”

所以，连她都没有落下是吗？顾安然努力扯动嘴角挤出一丝微笑来，对着电话另一端紧张地等待答复的何书维说了一句话，她说，“我不会去的。”

我没有办法做到你的凉薄与绝情，但我可以保护好自己不再受伤害，你要我捧着一颗被人践踏过的心面对那些熟悉的陌生的洋溢着喜气的笑脸吗？不，我没有那么傻。顾安然不等他再开口，便挂断了电话，她甚至怀疑电话另一端的人真的是那个她无怨无悔地爱了那么多年的男人吗？

他竟会这样狠心？在本该对她说一声生日快乐的时刻下请帖邀她去参加他的婚礼？

果然是只闻新人笑，哪闻旧人哭，以前他可是把她的生日当成最盛大的节日来庆祝呢，他还说要陪她过到一百岁的。以前她天真地以为一百年的时间也太短，短的她都有些害怕，现在想想，十年都是奢侈的。

顾安然其实不知道自己具体哪一天出生的，孤儿院的孩子几乎都不知道，于是每个婴儿来到孤儿院的那一天就成了他们固定的生日。园长妈妈曾经说过，这一天代表了他们的新生，是上帝给予他们的第二次生命，所以要更加热爱，更加珍惜。

可是他偏偏忘记了，偏偏选择这一天来告诉她他要和另一个女人践行与她共同许下的诺言，顾安然很想笑，但是却笑不出来，她也想好好地保护自己，不受伤害啊，可是为什么这个世界上就有这样的人，完全不顾及别人的感受，似乎就喜欢踩在别人受伤的心上翩翩起舞。

为何她做不到像他那样薄情？即便做不到像他那样薄情，忽视他不跟自己过不去总可以吧，可是依旧做不到，昔日的欢笑徘徊在脑海，挥之不去，真想自己失去记忆，再也不要记得那个人的名字，那个人的脸，那个人曾经为自己所做的一切。

于是她学别人借酒消愁，酒精很快麻醉了她的神经，置身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顾安然终于可以摆脱假装的坚强，自始至终她都强迫自己不怨恨何书维，但是她怨恨自己，怨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洒脱一点，再洒脱一点，忘掉这样一个薄情的男人为何也这样难？

就这样她在喝得酩酊大醉之际遇到了程漠南，她的心已经醉透了，也伤透了，偏偏遇到这样一个男人，无端跑来招惹她，还摆出一副嫌弃她的模样来，这可真是激怒了顾安然。

她本无意给自己惹麻烦，只是想释放一下自己，允许自己堕落一次，可偏偏，就惹上了这样一个大麻烦。

**************************

程漠南回到银河时，程静妍早已在他的办公室等了一段时间，他推门而入时，她突然从他身后出现，伸出两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她偷偷地笑，等着他猜出她是谁。

“程静妍——”程漠南无奈的声音懒懒响起，一双大手抚上她的，试图把她的尊爪移开，“每次都是这一招，你是在侮辱我的智商呢还是侮辱我的智商呢还是侮辱我的智商呢？”

程静妍咯咯笑着移开手，挽着他的手臂撒娇道：“你就不能偶尔配合我一下嘛，最起码猜两个人之后再说出来是我啊，你这样让我很没有成就感。”

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这么爱玩，程漠南笑着伸出手来揉了揉她的头发，说道：“那你给我推荐几个候补名单，总不能让我在杰瑞和林倩倩之间猜来猜去吧？”

程静妍一听哥哥这话，瞬间笑得花枝乱颤，杰瑞是程漠南的助理兼司机，高高大大俊朗挺拔，而林倩倩是有点邻家女孩型的秘书，害羞娇小，想象着这样两个人在背后偷袭哥哥的欢乐场景，程静妍不得不佩服大哥的幽默。

“也就是你吧，跟个长不大的孩子似的。”也就是程静妍吧，敢在程漠南头上动土，虽然他总是给人一副高深莫测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但是对他这个妹妹向来是百依百顺。

“那当然了，”程静妍干脆脑袋依偎在哥哥肩膀上，“这是我的特权，只有我才能享有的特权，嘻嘻。”

程漠南也不反驳，一副认命的样子。从小没有父亲陪伴在身边，养育自己长大成人的母亲是位严母，所以从小到大他跟妹妹的感情最好，事事让着她，把她保护的很好。

有时候跟程静妍打打闹闹间，他也忍不住感慨有这样一个妹妹真的是很好的，有人陪伴有人疼爱有人需要，如果他的生命里真的只有母亲和怨恨，那么他恐怕半点快乐的时刻都没有吧，幸好老天爷把程静妍带到了他身边，让他的心有了柔软的一角。

只是那个人，那个小女孩儿，一张倔强明媚的脸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程漠南愣了一下，捏了捏程静妍的脸蛋，笑着问：“你刚回国不久，不去外面转转，怎么跑到我这里来了？”

“我想你了呗，”程静妍说的自然流利，貌似无意地补充了一句，“你昨晚没有回家？”

“昨晚应酬到很晚，就睡在酒店了。”他答的也自然，程漠南向来没有向别人汇报行踪的习惯。

“哦。”程静妍点点头，掩饰着心中小小的失落，依然神色轻松地继续说道，“等我进了公司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我会替你分担的。”

“呵呵……”程漠南笑着看她，“你以为打理公司跟化妆似的那么简单？”

“哎呀——”程静妍瞪大了眼睛不高兴了，“不要瞧不起女孩子，你以为化妆很简单吗？我告诉你，化妆可是一门繁琐的技术活，做的好了能成为艺术，你不知道现在职业划分都把化妆师归到艺术家的行列了吗？说的那么轻巧，你在你这几亩地上给我种出朵花来？”程静妍点了点他好看的脸，愤愤不平地说道。

“我怎么敢瞧不起你程大小姐？”程漠南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来，“我只是想要告诉你，妍妍，去做你喜欢的事情，如果你不愿意到公司来也没关系的，妈妈那边我会去做工作。你只要放心地去做你喜欢的事情，只要开心就好。”

6第6章

他总是这个样子，程静妍低下头去不想让他看穿自己的心思，可是轻轻颤抖的睫毛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难过。

从小因为是大哥，所以有理由处处护着她，别人家的孩子都在为一个玩具挣破了脑袋抢破了头的时候，他让着她；别人家的哥哥欺负小妹妹，妹妹哭着向爸爸妈妈告状修理哥哥的时候，他护着她；别人家的孩子闯了祸互相推诿谁都不愿意挨骂的时候，他挺身而出站在她的身前，即便是她的错也全部包揽到自己身上，不知道为此多挨了妈妈多少打，多少骂。

可是当她渐渐长大，终于有能力保护自己，有能力和他并肩而立的时候，他还是把她当成小妹妹一般呵护。

去追求你喜欢的吧，他对她说，展翅高飞吧，他对她说，一切有我呢，他对她说。

就因为他是哥哥，所以所有的责任都要他来扛吗？就因为他是哥哥，所以她就可以安然地享受他的保护，躲在避风港，让他一个人独自面对风雨吗？就因为他是哥哥，他就可以牺牲掉自己的梦想成全她的吗？

不是这样的，程静妍能够清晰地听到她心底呐喊的声音，他是哥哥，但他不是刀枪不入，百毒不侵；他是哥哥，他也会难过会伤心会累；他是哥哥，他也需要有一个人分担他的喜怒哀乐。

她多想告诉他，她什么都知道，那一晚她听到了母亲跟他的谈话，也就是在那一晚她的人生目标和方向有了突然的转变，她很想告诉他，可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她清楚地知道。

“哥哥，我喜欢经商的。”再抬起头来时，千言万语都埋在了心底，眼中透射的情绪一片波澜不惊，程静妍看着程漠南，笑嘻嘻地说道。

“是吗？”程漠南看着她，似乎要透过她的眼睛看穿她的心，可是他没有成功，自打她高中选课时放弃喜爱的美术专业而转向正科时，他就开始看不懂这个妹妹了。

“你从小喜欢画画的。”她从小喜欢画画，那个时候家里的各个角落，从他的卧室，妈妈的卧室，她自己的卧室到厨房到客厅到卫生间都是她的“大作”。他常常被她按着一动不动地坐在座位上给她做模特，有时还要抱着小狗上演人与动物和谐相处的有爱画面，为她提供素材参加美术大赛。除了画画，她从来没对任何事情那样充满热情，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她对画画的热爱，从她的眼睛里，从她灿烂的笑脸里，从她对着阳光时的憧憬里。

但十六岁那年她突然就不再触碰画笔，大大小小的画作都被她收进橱柜，她开始听妈妈的话，专心念书，不再抱怨物理老师太无趣，不再抱怨语文老师话多，不再抱怨数学老师太刻板，不再抱怨化学老师连林志玲是谁都不知道。她的世界开始收起那些五彩缤纷的颜色，向着她本不喜欢的单调世界靠拢。

后来她学习成绩一路很好，考上了有名的大学，选择了热门的经管类专业，到最后出国留学，捧回烫金的mba学位证书，一切都是那么的顺其自然，似乎她一开始就是专注学业的高材生，从来没有拿过画笔。那些因为画画得来的奖品也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她越来越优秀，越来越像母亲和他，可是她本该有另一个更加精彩的未来的。

“我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画画的。”她说。

“我觉得念书也挺好的，像哥哥一样成绩好不是也很棒吗？”她说。

“我也想像哥哥一样头脑聪明，等我考上大学和你学一样的专业好不好？这样我们就能一起工作了。”她说。

“我喜欢经商的。”她这样说，脸上倔强的神色跟某个人倒有些相似。

“妍妍，你不必有太多顾虑，喜欢什么就放心大胆地去喜欢，你知道我……”程漠南不再看她，而是将目光投向远处。

“我知道的……”程静妍打断他的话，在背后看着他，程漠南面向窗子，逆着光看去，显得有几分落寞。

她当然知道，她知道只要是她想要的，他一定会以哥哥的名义送到她面前，只要是她无力面对或者不想面对的，他一定会站到她的面前，替她遮风挡雨，但是他的喜怒哀乐却隐藏在心里，就像现在这个样子，背对着她，她无法看到他的脸，他的表情。

小时候知道什么事都有哥哥，遇到麻烦遇到小混混遇到不会做的作业题都要去找哥哥，正因为她对他依赖的太习惯了，所以才把一切都当做理所当然，因为一切都有哥哥冲在前面。但是现在她长大了啊，长大了的她才知道哥哥身上背负了母亲怎样的期盼，知道了哥哥一个人撑得有多辛苦，所以她要替哥哥分担，不能再让他一个人去承受，不能再躲在他的身后，她要站在他的身旁，和他一起面对。

程静妍故作轻松地继续说道：“而且我也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哥，你不要再为我操心了好不好？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而且我是真的清楚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她走到他身边，重新将头依偎在他肩膀上，“就像我知道自己喜欢的是菠萝不是菠萝蜜一样。”

“哈哈——”程漠南被她逗笑，这个机灵鬼总是有办法让他笑，他伸出手摸摸她的脸颊，“好，你长大了翅膀硬了，老哥管不了你了，但是妍妍，你要知道以后无论发生任何事情，我都会保护你，你永远都是我的妹妹，是我疼爱的妹妹。”程漠南依旧看着远方，似乎许下了重于泰山的承诺。

“我知道。”眼睛一热，差点就落下泪来，程静妍埋藏住内心暗涌的情绪，故意打趣他道，“哥，你是不是琼瑶剧看多了，现在改走煽情路线了，说这样动听的话，你的牙不会酸么？”

程漠南也意识到自己似乎有点反常，大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你这个丫头——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大白天的跑到我办公室来就是揶揄你哥的？”

“嘻嘻……”程静妍笑着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当然不是了，我是来视察的。以后我就要在银河上班了，总要有个了解嘛。”

“说的倒是有板有眼的。”程漠南轻哼道，“你这个金佛我倒不知该供在哪里了？”

程静妍倒是不客气，顺着老哥给的竹竿就往上爬，“既然是金佛自然应该放在最显眼最重要的位置了，对吧？”说着，眼神还假装无意地扫过他的办公椅。

“哈哈哈——原来你早有打算，想把哥哥我挤下去，自己来做总经理。”

“我可不敢。”程静妍坐在他的旋转椅上转来转去，“我也就只敢在心里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