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双红色格子的帆布鞋吗？”夏春春微笑着问。

“是啊，怎么会不见了呢？”那可是唯一一双与她的“淑女”装搭配的鞋子。

“送给我吧，韦韦。”

“送给你？你喜欢吗？”

“我把我的鞋子送给你，你把你的送给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那鞋子很普通的。”程韦韦赤着脚，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话还没有说完，夏春春已经把一双包装精美的鞋子递到了她的面前。

那是一双白色的公主鞋，看上去价值不菲。

“拿着。”夏春春硬是把鞋塞进程韦韦的怀里，“反正你已经找不到你的鞋子了，不然你就打赤脚回去好了。”

“谢谢你，春春。”程韦韦只好无奈地收下，“下午你会去学校吗？”

“嗯。”她点头。

第三章 可不可以看我一眼（15）

“罗慈啊……”

出门之前，罗慈的妈妈突然叫住了罗慈。他回过头去，看着她苍老的脸。

“有喜欢的女孩子吗？”她问了个让罗慈心慌的问题。

“没有。”他弯下腰去穿鞋，因为撒谎心虚得半天也没把鞋带系好。

“我们搬家的事，告诉韦韦了吗？”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韦韦，这个名字怎么会从妈妈的嘴里蹦出来？

“虽然韦韦叫我替她保密，但是如果我不说，恐怕以后就没有机会见到她了。你也别跟我装傻，韦韦已经把你们之间的事都告诉我了，我知道你不喜欢她，所以这次搬家的事情韦韦肯定不知道。”

“那个臭丫头都跟你说了什么？她知道什么？”

“韦韦怎么会不知道？韦韦什么都知道。她知道你勤工俭学，知道你要照顾我，她知道你有困难，所以一直都在帮助你。每个周末你出去打工的时候，她都会过来照顾我，你不知道吧？你一点都不知道吧？”说完，她从破旧的床头柜子里拿出一大堆的补品，“这些都是韦韦买给我的，为了不让你知道，我一直收起来不让你看见。”

罗慈已经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他已经彻底傻掉了。他果然什么都不知道。妈妈说的那些话，他竟然一点都不了解。尽管程韦韦说过她知道他的处境，但是他以为她了解的不过是千万分之一。他还以为，她只是个喜欢他的花痴。他还以为，她说那些话都是因为她不懂事。可事实是她不仅仅全部了解，她还付诸了行动。他把她想成一个普通的小女生，真是错得厉害。

他没有回答，默默地关上门，默默地离开。

为什么他是被父亲抛弃的孩子？为什么他不能拥有别人可以轻易拥有的幸福？为什么程韦韦会喜欢他，这样的一个他？

第三章 可不可以看我一眼（16）

到了周末，程韦韦买了一大篮新鲜的水果和牛奶，像往常一样去探望罗慈的妈妈。想起晚上江大司的生日聚会她就头痛。她不想去，因为不想继续夹在江大司和夏春春的中间。况且她还要照顾阿姨照顾到很晚，于是她暗暗决定不去了。

她坐着出租车以最快的速度到达了那个她以为是世界上最温馨的小屋。四周安静的有点可怕，只有树上的知了不知疲惫地叫个不停。门外的晾绳上光秃秃地没有挂一件衣服。破陋的窗子和门紧闭，看上去像是从没有住过似的。

若是以前，就算看不见罗慈的妈妈坐在门口发呆，可至少门是开着的，就像是在欢迎她的到来一样。可是今天，风景完全变了样。她迟疑地走到门前，轻轻地敲了敲硬邦邦的木门。

敲了几次，没人回应，她害怕地叫了一声“阿姨”。但是没人回应，无论她怎么敲，都没有人搭理她。她再一次用力地敲响了门，回应她的只有破旧的木门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响声，像是在嘲笑她傻一样。她终于知道了，一定发生了什么，一定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他们不会真的消失了吧？他们真的不会永远消失了吧？

“阿姨！你开门啊！我是韦韦，你开门好不好？”程韦韦对着空无一人的小房子浑身颤抖地大喊起来。

“死丫头！喊什么喊？影响别人休息你不知道吗？”隔壁的大院子里走出一个烫着小卷穿着睡裙的老女人，一看见程韦韦就没好气地叽歪起来。“那两个穷鬼几天前就搬走了，看样子也不会回来了。要喊到别处去喊，死丫头！”

“搬走了？他们真的搬走了？阿姨，你告诉我，他们搬去哪里了？阿姨，你行行好，告诉我，告诉我！”程韦韦使劲地晃着胖女人的胳膊，苦苦地哀求。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我怎么可能会知道？！”胖女人不耐烦地回答，一把推开程韦韦。手里的水果篮子猛地掉在地上，水果滚了满地。“两个臭乞丐，谁关心他们死活。”她一边小声嘀咕着，一边摇晃着肥硕的身子进了院子。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罗慈要搬家呢？为什么罗慈要离开呢？为什么罗慈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呢？难道他真的就这么讨厌她吗？难道他真的已经讨厌她到不想见到她吗？难道他知道了？他知道了她会来的事情？不可能，他明明不知道。想到这些，程韦韦绝望得要哭出来，失魂落魄地往回走。这下子要去哪里看望阿姨，要去哪里寻找罗慈的身影？

“你在这里做什么？”

听见熟悉的声音，程韦韦猛地抬起头。一眼看见对面面无表情的罗慈，眼泪瞬间决堤。她再也忍不住了，捂着嘴巴，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站在程韦韦正前方的罗慈又重复了一遍，像是非要得到答案不可。面无表情的脸已经够冷，声音更是冷得让人战栗。

程韦韦感觉自己已经堕落地狱，再也抓不住一根能够接近罗慈的绳索。而她的脚下，已经看不见回去的路。只是，他突然的出现，让她觉得即使前方没有光明，后方没有退路，她也满足了。眼泪啊，都是因为幸福才流的。

第三章 可不可以看我一眼（17）

“我问你究竟在这里做什么？！”罗慈的语气变得蛮横起来，咆哮的他看起来像是一头暴怒的狮子，失去了所有的耐性。他高高在上地俯视瘦小的她，无视那些眼泪。

“就这么讨厌我吗……”她哭得很难看，像个孩子般带了点不服气。正午的太阳猛烈地照在她的身上，像是浑身都着了火，她觉得自己快要晕厥了。讨厌二字，那么刺耳，那么难听，她还是坚强地说出了口。

“嗯，没错。”罗慈走近了，弯下腰，近距离地看她的眼。他从她清澈又透明的眼睛里看见了小小的自己，那么虚伪又那么残忍，那么可笑又那么可悲。总有一天，他要接受所有伤害她的惩罚。她那滚烫的泪水滴落在他的手上，他忍不住颤抖起来。“你说的没错，我就是这么讨厌你。以后你不用来这里，也不要去找我。”说完，他转身便走，毅然决然。只是还没走开几步，却又不自觉地停了下来。他不想就这么结束，就这么轻易结束一切。他的心也在痛啊，说着那些反话的他，那样的痛，他该怎样去承受。就算说一万遍对不起，他也不可能原谅自己，他也不可能就此把她忘记。她不知不觉地就占据了他整颗心，可他，还不想承认。

罗慈站在光秃秃的水泥坡道上，程韦韦扶着墙，站在他身后两米的地方，哭得不像样。他们的距离并不遥远，只要都伸出手，就能彼此抓住对方。可是伸出手的永远都只是程韦韦一个人而已，罗慈永远也不会转过身来。所以她难过，那么的难过。因为她抓不到他，就永远抓不到幸福。

“我和你不是同一类人，别搞错了。”罗慈觉得自己说的都是废话，却又是不得不说出口的废话。他明明想说对不起，他明明想要转过身去，握住她的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然后把她紧紧地拥入怀中。可是，他做不到，他做不到！泪水不动声色地流出了眼眶，和汗水混杂在一起。他的大脑混乱而又清醒，他觉得自己快要失控了。

“是不是，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她绝望地看着他。她并不知道他现在也在忍受煎熬，她并不知道，他的心在颤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也许吧。”他挺直了腰板，继续往前走。每走一步，他都要一点一点把她从心中抹去，每走一步，他都要告诫自己，不要去影响她美好的未来。每一步，都是那么的艰难，那么的痛苦，那么的绝望。

两个人都痛得厉害。两个人的世界里，都没有了炙热的太阳，没有了空气，没有了呼吸。

“罗慈……你可不可以……看我一眼……”程韦韦慢慢地擦去眼泪，目光呆滞地看着大地，难过地自言自语。“可不可以……看我一眼……”

第三章 可不可以看我一眼（18）

罗慈腰上的伤忽然就一发不可收拾地痛起来，痛得他忍不住伸手去用力按住它，痛得他连背都直不起来，痛得他再也迈不出半步。对不起，他在嘴巴里念叨着，对不起，程韦韦。

程韦韦最后一次抬起头，她只是还想再多看他几眼，只是还想目送着和他做最后的道别，却发现他捂着腰很痛苦的样子。她顾不上难过，想都不想便追上去，一把拉住他的衣角。

“罗慈，你怎么了？”她担心地问，努力睁大了哭肿了的双眼。

罗慈慌忙伸手抹去额上的汗，想装出没事的样子，却情不自禁地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了程韦韦的手。只是不能握得太久，他只能装作是要拿开她的手，犹犹豫豫地松开了手。

“我知道你很辛苦，让我也分担一份好不好？我不会让你给我买早餐，放学送我回家，也不会让你给我买布娃娃，买裙子鞋子，我都不会的。我更不会让你离开阿姨，影响你的学习，我会好好地照顾阿姨，照顾你，我发誓，我发誓……”程韦韦亮晶晶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生怕他又转身就走。她可是早就发过誓了，绝不能违背自己的诺言。“如果你觉得我们不是一类人，告诉我，怎样才能属于你的世界？”罗慈难过地把头扭到一边，这是他听过的最动听的话。除了生病的妈妈，第一次有人这么关心他，呵护他。过去他明明做了那么多伤害她的事情，可她却毫不在乎。她明明只是个弱小的女子，却能容纳和包容他的一切。他的心再也冰冷不起来，那扇窗户再也关不上了。什么不是一类人，什么不是一个世界的，如果他的世界里还有什么和程韦韦不一样的话，就只有他沉重的自卑了。

“对不起。”罗慈控制不住地把程韦韦拥进怀里，很久都舍不得放手。“对不起。”眼泪刚划过脸庞，便被他立刻抹掉，他不想让她看见，他不想。

程韦韦不敢相信地伸出手，紧紧地抱住罗慈。躲在罗慈的怀里，她知道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样？”他侧着脸，一脸认真地问。

“如果……如果我怀了你的孩子，我就一个人把他抚养长大。如果没有孩子的话，那我就把阿姨安顿在我们家，然后自杀。”她一脸认真地回答，她回答得如此周全，像是老早就想过这样的问题。其实又何止这些呢，她把她和罗慈白头偕老的全部的日子都想过了。

罗慈想笑，可还是拼命地忍住了。孩子，这个傻丫头她连孩子都想到了。

“如果我和别的女人结了婚，怎么办？”他意犹未尽地问，他还想知道更多。他想听见她说的每一句话，他想和她在一起，因为每一秒钟都是那么幸福。

“那怎么行呢？”程韦韦有点着急了，“如果我不小心让你和别的女人结了婚，那我就一直等，等到那个女人死了，或者你们离婚。”她不甘心地说，她怎么可能让那种事情发生呢，绝不可能。

“我还以为你会搞破坏。”罗慈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我也想啊……只是我不想你恨我。”看见罗慈的笑，程韦韦的心里装满了甜蜜。事情会发生如此巨大的转机，是她连做梦也没有想到的。她觉得自己已经抓到那根绳索了，而且正在往上爬。

第三章 可不可以看我一眼（19）

“因为是你，我才喜欢。”她有些害羞地低下了头。“我……我想和你结婚，我想给你生孩子，我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在一起。”说完，她的脸红得不像样。不害臊，真是不害臊。

“傻瓜，你会没人要的。”罗慈微笑着说。

没关系，没关系的，程韦韦想这么说，可是想起那么漂亮的许飞飞，她就难过。

“如果我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样，你就不会喜欢我了吧？”还有一件事情他在瞒着她，他想告诉她，可是，开不了口。

“如果不一样的话，那一定不是真的你。”她觉得她已经足够了解他了。

罗慈把她的手抓在手心里，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