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那侍卫微笑着说:“小兄弟,将军说你忘了执伞,便让我送过来,雨大路滑小兄弟可要当心身体了。”凌君心中波澜起伏,抬眼痴痴地说道:“替我谢谢将军,”说着接过他手中的伞头也不回的往前走。身姿有些摇摆,却终究是稳稳当当的往前行。
在丛丛修竹中,白忠沅也执着一把油纸伞,飘风的雨漫拂衣襟,下摆一片湿润,挺立的身姿却如一竿修竹许久不动,望着那道身影渐行渐远,方才轻轻的叹了口气,那侍从立在他的身后问道:“将军,她真的是少夫人吗,”他眉头轻皱,说道:“玉官,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切不可让第三人知,你可明白。”那唤做玉官的人脸露刚毅之色说道:“属下明白。”“我只是想让她知道,她并不是一个人,却是吓坏她了。”他轻轻叹道。见雨越下越大,便回了闻风阁,却是神思困顿,望着窗栏发呆。
第十五章 梦里醒来身事客
她执着油纸伞,走在淋漓的小道上,春天的雨纵是下也要携带着风,那雨全部落在下摆上,梦与醒之间,仿佛那前程往事离自己那般遥远,她终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心里一阵惧怕,手中的水晶蝴蝶早已布满了水,一片湿润,没有丝毫的温度,她紧紧的握着,心中却不由得升起懊恼,这全都怪自己这般不当心,如今事已成局,只能静观其变了,如今自己身份被他知晓,却不知他要做什么,那日在刀戈相见中他放过了自己,而今时今日却又把他送的聘礼还给了自己,随着那一场祸端,自己早已绝了嫁人的念头,与他终究是失之交臂,他是高高在上的将军,而自己却是罪臣之女,这之间的鸿沟是如何也跨越不了得。一路神思迷糊,回到住处,已是暮色倾远山了,却看见一个人执着一盏灯笼立在门前,看见她来了,立马大松了一口气急急的叫道:“你怎的这般时候才回来,六爷不好,你且快随我去看看。”凌君借着灯光一照却是昊焱,凌君对他是极有好感的,因着那日在车中颠沛,小晏人小不懂事,六公子为人冷彻,只有他,不管什么时候都露着温柔的笑意,就好比这雨天的一点亮光,能照亮人的心。她眉头皱了皱,轻轻吸了吸鼻子,“大哥,六公子不是一直康健吗,怎的今日不好了呢。”“哎,小洛,你有所不知,六公子……,哎,你去了便知。”他欲言又止,眉头轻蹙,昊焱长着很方正的一张脸,天生有一些威仪,可是为人却是很腼腆,今日这样的他凌君亦是第一次见,眉宇都纠集在了一块,凌君想那六公子恐是病得不轻,要不然他如何会这般焦急,于是忙说道:“那快走吧,”雨声淋漓敲打着瓦楞,噼噼啪啪的,昊焱个子足足高出了她一个头,拿过她手上的纸伞,一手握着灯笼,原来他走得急并未曾带伞,那把伞为她遮住了风雨,心中一热,这感觉如此熟悉,就像自己的哥哥,不由得瞥眼望向他,他却浑似无觉只急急的往前走,幽光幻彩,在这样的雨天里只剩下一点光晕,照得并不远,这条路昊焱是走得极多的,因为着急所以走得快,到了六公子的住处,却是凌君从未来过的地方,比别处要大,黑压压的一排房子,看不真切,却是灯火通明的照着屋宇透亮,如水晶宫一般,一走进去却是别样的布置,黄色的琉璃灯盏在珊瑚树上明艳生辉,一层层的明黄帘帐垂地却是古朴好看,别有一番凝重。
原来这只是前厅,未曾看得真切却被昊焱拉到了后堂,后堂六公子住的厢房却是不大,但处处透着主人的心思,一色的紫檀木家具,那张紫檀雕花大床上赫然躺着一个绝色公子,白色幔帐,锦黄流苏,那人却是太过于苍白,双目紧阖,脸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掉,微皱的眉头形成一条优美的曲线,他纵是这般人事不省依然这样好看,床边坐着一个女子,细细的拂拭着他额上的汗,绛紫长裙,流苏落满一地,长发直直的垂下来,隔着许远凌君便仿佛闻到了似麝非兰的香气,凌君不由得皱了皱眉,却见昊焱走过去一作揖说道:“表小姐,让小洛给爷看看。”那女子仿若一惊,就如入定的禅师被打扰了一般,略带惊诧的脸直直的望着凌君,她却是从没见过这女子,这侯府怎的这般钟灵韫秀,男子出奇,女子却也这般美,眼神如此哀怜,仿佛受惊的小鹿,带点潮气,却是如风翦水的一双秀眸,黑漆漆的直投入人的心底,尖尖的下巴却似那五月荷尖曲线优美,唇一片殷红,如此美人,我见犹怜。凌君心思凝滞,却是小晏推了她一把:“你看够了没,还不去给爷看看。”凌君回过神来:“哦”了一声便径直的走了过去,却见那女子仍是不动,倒是小晏咋呼说道:“表小姐,你且让让,没得耽误了爷的病情。”那女子方才一低头,忸怩的起身,那眼睛上的雾气却是越来越多。凌君越过那女子,走到床边,细细的看着他,她从未如此近距离的看他,那样一张脸,女子亦是比不过的一张脸,越发传神动人,皱起的眉头让凌君看在眼中没由得心中一紧,执起他的手,却是一只苍白无力的手,修长的手指笔直,却隐现青色。小晏却在一边说道:“公子,早起时便头疼,如今竟是疼得晕过去了,以前公子每次头疼时都有段先生在可是眼下段先生却去了陈国,”“嗯,你是说以前公子就头疼,”凌君低声问道“是啊,从我来这爷就这样了,我……”小晏似乎还想说下去,却被昊焱喝住了。凌君亦是不做声只静静的把脉,好一阵,执起他的手放回至锦被中,凌君才叹了口气说道:“公子这是陈年旧疾了,我没甚办法,只能扎几针减轻他的痛苦罢了。”小晏却在一边嘟哝道:“我说呢,连段先生都没有办法,你会有什么好主意呢。”凌君脸却霎那间红了,还是昊焱在一边打住了他的话:“小洛,那你且给爷扎几针。”凌君轻蹙眉头说道:“我忘了拿针,”小晏鼻子一翘,又欲开口,却听得昊焱说道:“这里有,段先生的东西还在这,我这便去找了给你。”不等凌君说话径自安排一个丫头去了。这一回神间,凌君却是抬头看了看,这才发现这地方有许多人围着自己,确切的说是围着六公子。她一挑眉说道:“各位,公子的病需静养,留下一两个照拂的就罢了。”小晏听了忙着招呼:“各位哥哥,爷要静养,明日再来探望吧,”说话嬉皮却是不容拒绝,一群人围了片刻方才不情愿的走了,一室之中只剩下小晏、昊焱和那位表小姐,小晏有些恼怒的看着那女子,说道:“表小姐,爷要静养,您也回去吧,没得把你的身体又染风寒了。”却见那女子一双大眼忘过昊焱,最后落在凌君的身上,凌君却是瞧也不瞧他,她站了一会见没人理会她才扬着素纱小绢,深深地望了眼那床上的人,那目光如此动人心神,方才说道:“我回去为表哥祈祷,明日再来看他。”昊焱一拂手说道:“多谢表小姐惦记,我替公子多谢表小姐了。”那女子方才咬了咬唇,踱着莲花小步,走出了门去。
这时那小丫头拿了针走过来,她取了一枚,心中有些战抖,终究是第一次给人扎针,有些害怕,段先生说人体经脉相通,牵一发便动全身,如若一针扎错,轻则昏迷不醒重则生命垂危,停顿了片刻,她终究是下了决心,将针刺在头维穴上,再执针刺在杨白穴上,只差最后一针了,细密的汗凝成晶莹的珠子,滴在发角眉梢,擦了把汗执起最后一针刺在印堂穴上,躺着的人纹丝不动,好一阵才一口气呼出来,凌君心中亦是一松,全身仿若虚脱一般。绞了毛巾,替他察去汗水,拂过额角眉间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的东西在心中翻腾。苍白如纸的脸上一双唇殷红似血,即使是在昏迷中依然这般好看。“爷怎么样了?”昊焱有些焦急的问道。“没事了,兴许过了这个晚上便会醒过来了,只是这治标不治本,却不知以后会怎样。”凌君回到。小晏大大的松了口气:“哎,总算是度过去了。”凌君看着这二人神色有些倦怠,想来是忙活一天了,她不由得开口道:“你们且去歇歇吧,我先照看着公子,倘若有什么事我再叫你们,”昊焱与小晏相望一眼,却是昊焱开口:“如此也好,一会我让玉夫人做些吃食,等公子醒来再叫我们吧。”小晏却嘟哝着嘴说道:“木头,我不走,我要陪着公子。”“哎,你这孩子,怎的这么固执。那你便在这守着吧,如今公子人事不省,我得在外面守夜,这昭月阁向来是不平静的地方。”说着执起桌上的一把流光剑走出了这厢房,隐在黑夜朦胧中只剩一个黑色的影子。
小晏俯在桌边,灯光迷离醉人,不一会儿却是沉沉的睡着了。凌君不由得摇了摇头,执了件衣裳披在了他的身上,那小小的身姿一抖,神情却是憨态可掬,凌君不由得笑了笑,其实自己也是比小晏大不了多少,就连他也把她当孩子,凌君很奇怪自己怎的会在这样的时候想起他,心中没来由的一动。却见床上的人略微动了下,凌君赶紧跑过去,依然紧阖着双眼,脸色稍霁,她心下不由得松了口气,困顿之色现上眉间,模糊一阵却也依着床楠睡着了,睡梦间却见一个人满头是血的走过来,叫着她的名字,她害怕极了,走到跟前却发现那人竟是自己的爹爹,不由得大叫大哭,想要抓住,却怎么也拉不住,越飘越远,她一个人大哭,却不知谁推了她一把,梦却醒了,然梦里种种却隐在脑际,眼梢额角都是泪,泪沾衣湿透,凌君终究有些伤心。
第十六章 名花零落雨中看
见六公子早已醒了,眼神注视着她,没有一丝温度,她心中一震,脸却霎间通红,他却再不看她,只淡淡的说道:“水。”凌君急忙的去倒水,碧玉小壶在灯光中光华流转,竟是十分漂亮。
她揽过他的头,用枕头垫着方才执了碧玉小壶凑到他的嘴角,却只轻轻的一酌,便用手推开了,问道:“你叫洛冰。”凌君恭谨的垂首回到:“是的,小人洛冰。”“段先生果然没说错,你还真有点本事。”声音却是冷彻,不夹半点温度,就像一盆冷水浇在心上,因着疼痛说话却不似平日舒畅。说完他便只呆呆地靠着窗栏出神,他凝神思虑的时候却是最好看,不似平日的冷彻,平静若水。凌君亦不敢动,垂立一旁静静的看着他,过了许久她才似想起来便说道:“公子,我,我去给你弄点吃的。”他无半点神色,凌君出了门却不知厨房在哪,正巧的昊焱领着一队人过来,她便说道:“公子醒了,只是身体还弱,应给他弄点吃食。”昊焱却是神色开朗说道:“我让玉夫人准备着。”说着又隐在一片黑色中,原来已经到了三更,雨却是停了,风却寒冷得很,她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便回到了屋中,小晏已醒来,在那里剪着灯花,灯越发明亮了,六公子双目紧阖着,只细微的听见那长绵的呼吸声。好一会儿昊焱进来了,一个约摸四十左右的女子手捧一碗细米小粥紧随其后,高挽发髻,后面垂着黑色纱巾,身姿高挑,却是一身的黑衣,一双手印在黑色的衣裳中却是越发的白净,那张脸却太过于平凡,然而眼睛却很美,那样的眼睛不同于小姑娘的澄澈明亮,亦不同于她这个年纪人的暗淡无光,极亮的一双眼睛,如丹凤欲飞,黑闪黑闪露着睿智的光,她想这样平凡的女子却有这样一双眼睛,原来这世道却也是公平的,人说:“牡丹虽美却无香,月桂香飘却不甚美。”这世间总无完全的事情,福兮祸所倚,失之东隅也并然会收之桑榆。
见那中年女子慈爱的看着那六公子,满脸温柔。凌君心中不由得诧异,却见她一双白皙的手轻轻的拂拭着他的额头,然后细致的调羹,把那甜香的糯米粥轻轻的吹着,顿时一室粥香,他一小口一小口的吃着,脸色依然那般冷清,她想这女人定然是玉夫人。见她嘴角一直悬着慈爱的笑,过了半晌才吃完一碗粥,她便把昊焱和小晏都赶了出去睡觉,很奇怪昊焱和小晏都极听她的话,退出了厢房,六公子神色依然不济,吃完粥却也沉沉的睡着了,那玉夫人把多余的灯盏都灭了,只留了案台上的一盏灯烛,整个屋子显得有些朦胧,只隐约的照着人影。她在六公子窗前坐了片刻,看他睡着了,却对凌君招了招手,她便随在她的身后走出了门,走得近了方才闻得她身上一股幽香,并不浓郁,却是让人心中没来由得安定,仿佛能透进人的骨髓。出了门,玉夫人笑着对凌君说道:“孩子,听昊焱那小子说了,是你为六公子扎的针,小小年纪又这般造诣真是难能可贵了。”她心里一惊,忙回道:“玉夫人过奖了,我只不过是略施绵力而已,公子的头疾我无能为力。”却见玉夫人的脸顿时暗下来,轻叹一口气:“连段先生都没办法,那也是不怪你的,好了,天色不早了,在这忙活了这么久想必也累了,回去好好歇息吧。”凌君不敢造次,依言说道:“谢玉夫人垂怜,洛冰告退。”却见她并不言语,只微微的点头,她便走出了这昭月阁。
夜色深沉,处处都漆黑一片,冷风竟是入骨的寒,原本就虚弱的身体,越发的不济,白日里招了许多雨水,未来及换衣服就来到了昭月阁,刚才忙碌中并未曾顾及自己,如今却是鼻息越来越重,心中闷闷的吐不出气来,出来得急也并未带上灯笼,这黑夜越发见得萧索,树上的水滴落在石台上啪嗒一声,竟像落在她的心上。不知为何,玉夫人对她仿若总有一丝拒人千里之态,想来自己终究是要离开侯府的,其她什么人与自己并无什么交集,都不过是不相干的人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