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了毒品一般,再也戒不掉对楚慕洲的依恋和痴爱,常常背着皇上偷偷地和他在一起。或许,皇上早已有所察觉我们之间的私情,但是他既然忌惮着楚慕洲手中的兵权而不敢去捅破这层窗户纸,我自然也懒得理他。”
“只是,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再软弱的老虎也有露出尖牙利爪的时候。皇上从菩提寺回宫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彻查小桃红和侍卫之间的私情。我知道,他是杀鸡给猴看,明着是要查处小桃红,实则是要警告我不要做得太过分,否则会如小桃红一样的下场。我胆寒了,为了讨好他,主动请罪,要求严办自己的随侍宫女。那天,我去探监,小桃红磕头如捣蒜,哀求我救救她的女儿。我本自身难保,哪里还有余力去救她的女儿。岂料,小桃红狗急跳墙,竟以向皇上揭发我和楚慕洲的私情来要挟我。小桃红作为我的随侍宫女,对我和楚慕洲之间的私情一清二楚,甚至很多时候,当我们偷偷在一起时,都是她帮我们在放风。那时,皇上正愁没有证据惩处我和楚慕洲,倘若小桃红在这节骨眼上供出我们的私情,我们定然难逃一死。我害怕了,于是假意答应小桃红要救她的女儿,从她的手中骗来了孩子。暗地里,我却给孩子喂了砒霜,并派人将她弃尸野外。”
说到这儿,太后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整个身子都不自觉地颤栗起来,双手更是不停地剧烈哆嗦着。她怎么会想到,喝下砒霜的竟是她的亲身女儿。
身世之谜3
“为了防止夜长梦多,我迅速处死了小桃红。犹记得,临刑前,她苦苦哀求,求我让她再看她女儿一眼。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安慰她道:‘小桃红,你的女儿,我定当视如己出,你放心去吧。’她听得此言,这才面带微笑地将房梁上的三尺白绫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穆烟芦的眼前立刻闪现出了一个年轻宫女的模样——蓬乱的头发,苍白的脸颊,目光有些浑浊,却含着恬静安然的笑容。她,就是她的母亲,一个为了自己的孩子可以豁出一切的普通而又伟大的女人。
如果她还活着,如果她不是宫中的宫女,而只是乡野的村妇,如果她不是插足他人婚姻的第三者,而是堂堂正正地嫁作人妇,那么,能成为她的女儿,一定会非常非常地幸福。
“呵呵,没想到我竟当真兑现了当初对她许下的诺言,待她的女儿视如己出。”太后看着穆烟芦,扯开嘴角自嘲地笑了,只是那笑比哭还难看。
眼前的女人就是杀害她亲生母亲的凶手,她应该恨她的,可是此刻,她对她除了怜悯再没有其他的感情了。
“小桃红死后,为了不激怒楚慕宇,我在宫中深居简出了好长一段时间。只是,对楚慕洲和女儿的思念却折磨得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人也愈发地没有精神。我知道,只有楚慕洲登上皇位,我们一家三口才有可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共享天伦之乐。”
说到这儿,太后的眼里不由得溢出了阴戾之色。
“当时的楚慕洲手握重兵,更把持着祈国的命脉——蓝旗军的军牌,想要谋反易如反掌。只可惜,他对他的哥哥死心塌地地效忠着,坚决不肯为了我而篡夺皇位。我一方面气急攻心、怒不可遏,另一方面却束手无策、无可奈何,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野兽,独自承受着只有自己才能体会得出的煎熬。”
这一刻,穆烟芦终于明白了,为何爹直到三十岁才娶了娘,原来不是窦侍卫所说的整日忙于边关战事以至无心过问自己的私事,而是心里藏着太后;也终于明白了,为何她出生后不久,爹便无缘无故地被调回了京城,只担任了一些闲职,定然是皇上忍不下去了。试想,有哪个皇帝能容忍自己的皇后勾搭自己的弟弟,甚至还生下了孩子。
“眨眼之间,五年过去了,楚慕洲早已带着她的娇妻躲到了舟山,再也不过问我这个故人,而你也已经五岁了。”
“为了庆祝你的五岁生日,楚慕洲大宴宾朋,而我,作为你的亲生母亲,竟然不在邀约之内,我内心的苦痛,又有谁能体会得到?我多么想去舟山看看你啊,哪怕只是一眼。看看你像他多一点,还是像我多一点,是胖胖的,还是瘦瘦的,是温柔乖巧的,还是调皮活泼的……我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你的模样,那种蚀骨的思念几乎要将我逼疯了。”
“我终于决定,破釜沉舟,向楚慕洲发出最后通牒。”
“于是,我请工匠打制了一对水晶项链,坠饰一个是月牙形的,一个则是星形的,月亮和星星相亲相爱,永不分离,暗示着我和楚慕洲相亲相爱,永不分离。”
身世之谜4
“我又请工匠打制了一把匕首,上面雕刻着一对紧紧搂抱着的青年男女,他们的心口用世上最最古老的文字——古琉文分别刻着一个字,男子的心口刻着的字是‘凰’(‘凰’是太后的名,写到今天,我才发现,还不曾替太后起个名字呢。),女子的心口刻着的字则是‘洲’。我要楚慕洲明白,我们不是用武力征服别人,就是被别人用武力征服。”
“随后,我准备了一个精致的礼盒,盒子的外层放着那对水晶坠饰项链,盒子的里层则放着那把寓意深刻的匕首。在你的五岁生日到来之际,我派自己的心腹将那个礼盒送到了舟山,送到了楚慕洲的手上。”
“接下来,便是漫长的等待。那段时间,我几乎每时每刻都在等待着舟山的消息,希望有一天睡觉醒来,突然间便听到了楚慕洲带兵攻破京城的消息。随着时间的一点点流逝,我终于知道一切都只不过是我一厢情愿而已,楚慕洲根本就是一个负心汉,一个不愿承担责任的懦夫。”太后咬牙切齿地说道,面孔因为愤怒和悲恨而显得有些扭曲。
穆烟芦静静地听着。尽管已经知道自己只是宫女小桃红的私生女儿,但在她的心目中,楚慕洲永远是她这一生唯一的父亲,不是那个胆怯懦弱不顾妻儿死活的侍卫,也不是那个嗜赌如命卖女求荣的酸秀才。无论如何,她都不能相信,自己所敬重的爹是一个负心汉,是一个懦夫。
“当爱变成了恨,那恨会肆虐成最疯狂的火焰,焚烧一切。我决定,报复楚慕洲,不惜一切代价。”
“那天,是楚天胤的母妃访琴的祭日,我派出自己的心腹装扮成蒙面汉子,刺杀在灵堂祭拜的楚天胤。我的目的自然不是当真要刺杀楚天胤,而是要将刺杀当朝太子的罪名栽赃给楚慕洲,挑起他和楚慕宇之间的斗争,也在楚天胤的心中播下对自己皇叔的仇恨的种子。之所以会选择楚天胤,是因为我同样恨他,恨他夺走了原本属于彻儿的太子之位,恨他让我一夜之间失去了在宫中生存的最后一点资本。”
“事情终于沿着我的预想一步一步地开始发展。那年秋天,楚慕宇再也按捺不住了,给楚慕洲扣上了勾结盗匪、意欲谋反的罪名,派楚天胤前往舟山剿杀异己。”
“我知道,楚慕洲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便已经蜗居舟山多年,雄风也会不减当年。而楚天胤正值年少轻狂之时,又因着内心对楚慕洲的仇恨,定会卯足了劲,誓要拿下舟山。一场好戏即将上演,我虽身在深宫,心却早已飞到了舟山,恨不得能插上翅膀,亲眼看见自己所痛恨的人厮杀在一起,直至两败俱伤。”
“然而,让我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是,楚慕洲竟然不堪一击,很快便兵败而亡。或许,你不会相信,当听说他的尸体被运至京城时,我的内心竟没有一丝悲痛,有的只是浓得根本无法融化一点点的恨意和失望。当日,我便前往沐天殿,近乎癫狂地请求楚慕宇将楚慕洲的首级割下,悬挂于城门口曝晒示众七日。楚慕宇愣愣地看了我好久,不明白我此番请求到底是为了什么,但终于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了。或许,在他的内心深处,也是恨楚慕洲入骨的,也是恨不得要将他的首级割下悬挂曝晒的。那天午后,我独自一人出了宫,前往城门口。当我远远地看见城门上面悬挂着的那颗血肉模糊的头颅时,泪终于决堤而下。那一刻,我终于明白,原来,爱有多深,恨便有多深;而恨有多深,爱却更深。我对楚慕洲,已经爱到了骨血里。”
“从城门回宫后,我便如同被人剥去了魂灵似的,整日行尸走肉一般地活着,脑子里一片混沌。直到那一天,楚天胤迎娶童若瑶为后,彻儿在我的寝宫喝得酩酊大醉时,我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对于亲生的儿子,竟然从未尽到半分为人母的责任。自责和愧疚让我重新活了过来,而我人生的终极目标也由此彻底改变,变成了帮助彻儿夺回原本便属于他的皇位。”
听到这儿,穆烟芦终于明白了,原来,挑起舟山那场战事的罪魁祸首竟然是太后,一个因爱生恨的女人。
此时的太后或许是累了,疲乏地闭上了眼睛。好久,她方才睁开眼睛,慢慢地自言自语道:“我这一生,究竟得到了什么呢?”
穆烟芦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说道:“太后,其实当年,爹并不是兵败而亡。”
“哦?”太后浑浊的目光透出了一点光亮。
“爹,是自杀而亡,而用来自杀的兵器正是太后您当年赠与他的那把匕首。”顿了顿,她又说道:“爹临终前所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既然她不愿我活着,我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太后愣愣地看着穆烟芦,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临终前当真说了这番话?”
穆烟芦点了点头,“千真万确。”
那日,在黑虎寨的山洞中,楚天胤虽然揭开了舟山屠杀的真相,却说不清楚楚慕洲夫妇为何都选择自杀而亡。现下,穆烟芦终于明白了,爹是为了太后而殉情,而娘则是为了爹而殉情。他们,都是为爱痴狂之人。
“慕洲!慕洲!”太后突然间抬头望向遥远的天际,喃喃低语,仿佛那里有她最最渴望见到的人。
傍晚,当楚天彻来到菊园时,她的母后已经斜倚在了那张石椅上,双眸微闭,嘴角噙着恬淡的微笑。
这个可怜的女人,在临死之前终于得到了解脱,因为她知道了,那个男人至死都是深爱着她的。
“皇上,太后走了。”穆烟芦说。
楚天彻呆呆地望着自己的母亲,眼里有晶亮的东西在跳跃。她活着,他恨他;她死了,他才明白他有多爱她。
香消玉殒1
秋风起,芦花飞,一片又一片,一朵又一朵,飞在萧索的荒野,飞在苍茫的天穹。
眼前不由得闪现出一幅又一幅过往的画面,追着芦花嬉戏的小女孩,阳光下走来的美少年,寂寥的雪夜独自吹笛的孤傲身影……
天胤哥哥!天胤哥哥!天胤哥哥!
你可听到我无声的呼唤?你可感到我无尽的思念?
一片芦花,飘飘悠悠、飘飘悠悠地飞过来,落在了穆烟芦的唇瓣,她伸出舌头,将芦花卷进口中,慢慢地咀嚼,尝到的却再也不是儿时的甘甜,而是说不出的苦涩。
离开了飞絮如雪的芦花荡,穆烟芦竟不自觉地来到了那片竹林,那片专属于楚天彻的竹林。
翠竹依旧挺拔,全然不畏深秋的清冷。
就是在这儿,他夺去了她的初吻;就是在这儿,他对她说:“烟芦,也许有一天我会伤害到你,但是请记住,你于我而言,真的是非常重要的。”
那时,沉浸于甜蜜幸福之中的她怎么会想到,有一天他真的会伤害到她,而且伤得那么深,以至一点一点抹去了她对他的爱。
突然间忆起,她第一次冒然闯进这片竹林时曾经听到过男女欢爱的声音,现在想起来应该是发自他和童若瑶吧。他曾经那么那么地深爱着她,即使她那时的身份已经是他的皇嫂。
童若瑶,这个可恨又可怜的女人,此刻应该在冷宫吧。
突然间,她很想看到她,于是便又离开竹林,向冷宫走去。
冷宫的门敞开着,偌大的庭院整洁却泛着死灰一般的苍白,没有一点生机。
“咯咯咯!”蓦然,从一扇打开的窗户里传出了一个女人痴傻的笑声。
那屋子,赫然是舒妃曾经住过的屋子;那声音,不是发自童若瑶,又能是谁呢?
“母后,等等馨儿!母后,等等馨儿!”
伴随着焦急的呼唤,一个小女孩追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出现在了她的眼前,她们正是楚海馨和童若瑶。
楚海馨在看到穆烟芦的一刹那,立刻停下了追逐的脚步,那双水晶葡萄般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眼里闪过困惑与怨恨。
童若瑶则绕着穆烟芦一边转圈圈,一边得意地冲着楚海馨喊道:“来呀,快来追我呀!”
她似乎已经完全认不出眼前的这个女子曾经是她最恨的女子了。
“你这个疯女人,我再也不要理你了。”楚海馨咒骂着奔出了冷宫,再没有看身后的童若瑶和穆烟芦一眼。只是,刚出宫门,她的眼泪便吧嗒吧嗒地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