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穿起时髦的衣服却不会不搭调,应该是因为她的工作型态吧。妙子似乎喝了点酒,心情很不错,岛崎总觉得这一个月来她好像年轻许多,和当初岛崎接受委托时的憔悴容颜大不相同,一定有什么原因让她变年轻了。
“这个月底,传记大致的样貌就会出来了,我想内容您一定会满意的。”
“是吗?我很期待呢。”
“交给我您请放心。”
岛崎嘴上这么说,其寳他不大确定妙子会不会满意。
“岛崎先生,您今天有空吗?方便的话想请您喝杯酒。”妙子难得开口邀他。
“嗯,可是……”
“我好像还不曾和您私底下聊过吧?您每天这么辛苦,其实我一直在想应该要慰劳一下才是。”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陪您喝一点吧。”
岛崎拿着提包跟在妙子身后。不知道妙子今天怎么会心血来潮请他喝酒,不过岛崎撰写小松原淳的传记至今,一直没正式采访最了解主人翁的妙子,他心想一定要把握这次机会,于是他偷偷按下提包里小型卡式录音机的录音键。
岛崎跟着妙子来到一楼会客室,他初次来到这栋公馆也是被带进这里。
“您想喝点什么?威士忌还是……?”妙子打开收藏洋酒的柜子。
“我来一杯威士忌加冰块好了,麻烦您。”
妙子点点头,拿出还剩半瓶的格兰菲迪绿瓶(注)倒了一杯给岛崎。两人隔着桌子坐了下来,妙子直盯着岛崎看。从她面无表情的脸上完全无法窥知她内心的想法,反倒是岛崎觉得自己像被脱个精光似地让人上下打量,浑身不自在。
注:格兰菲迪(glenfiddich),苏格兰知名威士忌酒厂品牌,一九六三年以单一纯麦威士忌为诉求,以独特的绿色三角瓶身设计营销全世界一百八十余国,陆续推出极具典藏价值的珍稀酒款。
“写到哪里了?”妙子问。
“目前写到小淳大学休学的阶段。”
“已经写到那里了?很快嘛。”
妙子很满意地笑了,接着深深地靠进椅背,将酒杯端到嘴边。
“我想再次向夫人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呢?”
“目前传记的内容,对于小淳而言不完全是正面的,不知道夫人是否能接受?”
“不完全是正面?”妙子凑向前,微微睁大她那双眼皮的眼睛。
“嗯,小淳从出生到失踪,他的身边发生了太多事件,但我总觉得那些事件的起因都在小淳,好比几件命案或是失踪案件……”
“那些事件都是偶然吧,您不必在意。”
“可是读者不一定会这么认为。”
“我说过好几遍了,这本传记是非卖品,不必担心世人的目光,纯粹是为我个人的回忆做纪录,您就放手继续写吧。”
“也就是说,这是一本私藏?”
“是啊,只印一本,还会贴上金箔豪华装订,我不在乎花多少钱。您看,那儿不是有一张小淳的照片吗?那是小淳失踪之后我放上去的,我已经想好要将传记摆在照片旁呢。”
壁炉上方有一个相框放了小淳年幼时期的照片,那对神经质的眼睛正盯着岛崎。
“小淳。”
妙子仿佛和活生生的人说话似地对着照片喊了小淳的名字,隔壁房间突然传出咯噔一声,简直像在回应妙子。
“有人在隔壁吗?”岛崎指着隔壁房间。
“没人啊,是静江弄出的声音吧。您看。”
这时有人敲了门,进来的是宫野静江,她手上的银托盘丰盛地摆了三明治、烤牛肉和水果。
“谢谢,今天没什么事了,你先下班吧。”
宫野静江深深一鞠躬便离开会客室,但她离去的脚步声并非走向隔壁房间而是厨房。
“夫人……”岛崎说出他一直很在意的一件事,“我想请教一下,让司先生失踪之后,你有没有任何他的消息呢?”
“没有,完全没有。”妙子神情疲惫地摇摇头,“他一直没回来。这人也眞是的,到底上哪儿去了呢?”妙子的语气仿佛在聊别人的事。
岛崎望着墙上的书法字问道:
“那是您先生的书法吧,请问那个字是‘知’还是‘和’呢?”
“应该是‘知’吧,因为他的求知欲很强,像《源氏物语》那种古书,他不用査古语辞典就看得懂呢。”
“这样啊。不过这字体相当特殊呢。”
“他是无师自通的,那是他自己独树一格的书法字。”
“相当具有震撼力,仿佛正要从画框里飞出来似的。”
“我先生如果听到您的称赞一定很高兴。”
妙子杯里的冰块融解,发出清凉的声响。
“您先生是在小淳高三时失踪的,所以算起来也差不多十年了?”
“是啊,我先生就是从那扇窗出去的。”妙子转头望着阳台说道。
“这扇窗吗?”
会客室的窗户开得大大的,窗帘宛如活的生物般随风摆动,现在是盛夏,外头吹进来的风却凉飕飕的。
“嗯,这扇窗之所以一直开着就是为了让他随时能回来。要是窗子锁住了,他应该很不方便出入吧。”
“可是门户开着不是很危险吗?”
“没问题的,有次郎在呀。”
这时,狗儿像在应和她似地出声低吼。
“咦?会不会是他回来了?”妙子起身打开窗帘。
岛崎的脑海突然浮现地下室那个“异人”。
“对喔,不可能的,他怎么可能还活着……”妙子歇斯底里地笑了笑拉上窗帘,岛崎不禁全身寒毛直竖。
“那么,我先失礼了。”岛崎拿着提包朝大门走去。
“咦?要回去了吗?”
身后传来妙子的声音。
一过晚上九点,六义园这一带变得相当安静,只有偶尔传出车辆呼啸而过的声响,旋即回复寂静。
六义园高高的砖墙旁,街灯一盏盏矗立,夜里有些雾气,街灯周围洒下朦胧的光,如果突然拉一个毫不知情的人来这里对他说这是伦敦的监狱围墙,他大概也会相信吧。
突如其来的夜雾之中,岛崎打着哆嗦快步走向车站,然而不管走多久,六义园的围墙仿佛永无止境,一路通往黄泉之国……
岛崎会觉得冷不完全是因为这场雾,刚才听到小松原妙子的那席话也有不少影响。
他突然想起十几年前在这附近发生的连续女童命案,这一带的样貌其实没什么改变,时光仿佛从那时便暂停了,如果现在黑暗中突然冒出连续杀人魔也不奇怪吧……
“不可能啦。”他自言自语。
背后传来脚步声。在这当头出现这种音效也太妙了吧,如果背后那个人是杀人魔,他一定很懂恐吓的要领。
岛崎回头张望,能见度只有十公尺左右,再过去只见乳白色雾气的微粒在街灯下缓缓流动 。
是多心吗?岛崎再次踏出步子,前方突然出现一名男子牵着一只大型犬,就像《巴斯克维尔的猎犬》一样。岛崎吓了一跳让出路,男子慢跑经过他身旁,狗儿则是看也不看他一眼,一味望着前方边吐气边拉着主人往前跑。
慢跑男子消失在雾中,岛崎听到那只狗发出低吼。
“嘘!安静!”男子制止了狗,还对着某人道歉:“对不起啊。”但岛崎听不见被道歉的人是否说了什么。
岛崎走到围墙尽头之后向左转,左侧仍是一道长长的围墙。在白天这里其实没什么好怕的,但现在雾这么浓,搞不好会有人突然冲出来随机伤害路人呢。
前方突然出现脚踏车发着光的头灯,原来是巡警,他只瞄了岛崎一眼便骑走了。
看到巡警让他安心多了,于是他放慢了步伐,正走过闭园的六义运动公园前方,突然觉得背后有人,岛崎一转头,后脑勺当场狠狠吃了一记,他失去意识之前似乎闻到一股尸臭味。意识逐渐远去,他却觉得自己仿佛从遥远遥远的过去重回现在……
“喂!振作点。”
身体剧烈地摇晃,意识慢慢恢复,眼前出现的是刚才那名巡警。
“你怎么了?”
岛崎摇摇头睁开眼睛。
“咦?我怎么会……”
警察弯下腰看着他。
“你昏倒在这里啊,怎么搞的?”
“嗯……有人突然从后面敲了我的头……”
岛崎的提包就在身旁。
“有没有什么东西被偷?”
岛崎打开提包确认,钱包还在,访问名单和记事本也都在。
“既然东西都还在,歹徒的目的应该不是钱吧。”
一看手表,快九点半了,这么说自己离开小松原家没多久,昏过去也只是一下子的事。应该是那家伙吧,被狗吠的那个人。
岛崎慢慢站起来,看样子只有头上肿了个包,没什么大碍。
岛崎先去一趟本乡路和不忍路交叉口的派出所,塡完一些表格,警察先生好心地说要安排他上医院,岛崎客气地谢绝之后便离开了派出所。
到了驹込车站,岛崎又回头看广看,然而那道始终死缠不放、令背脊刺痒不已的视线已经消失了。
岛崎坐上山手线电车,开始觉得头痛欲裂,也愈来愈想吐。他在大冢转乘东京都电车,到了东池袋四丁目下车,站台上不见其他乘客,岛崎扶着站台栏杆吐了,喉咙被胃酸呛到,他激烈地咳着。
雾已散去,岛崎在沾满露水的杂草上抹了抹手,起身往住处走去。脑袋昏沉沉的,岛崎走进家门之后再次检査提包。
从小松原家带回来的磁盘片和录音带都不见了。原来如此,跟踪岛崎的人目的是他身上的磁盘片,之所以不再跟踪是因为目的已达成。警察还在的时候自己竟然没发现磁盘片不见了,眞是个大笨蛋!
现在马上联络警方……
不,冷静一点,磁盘片应该复制过了。岛崎看了一下文字处理机的软盘槽,里面果然插着磁盘片。
他打开文字处理机电源叫出档案,撰写至今的部分都好好保存着。
磁盘片被偷当然很令人火大,还好这段日子的辛苦工作没有百忙一场,岛崎松了一大口气,看来袭击他的人并不知道磁盘片能够轻易复制。
只不过,那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偷岛崎的磁盘片和录音带?当然那个人一定是想看岛崎写的内容,但知道了内容又怎样?
3
岛崎原本以为伤势没什么大不了,没想到隔天耳鸣了一整天,头已经不痛了,却提不起精神工作。
他买了头痛药吃但没什么效果,仍旧整天躺在床上。他打电话到小松原家请假,妙子一如往常不在家,接电话的是宫野静江。
“我会转告夫人的。”
宫野静江连一句“您要不要紧啊?”之类的慰问都没有,老样子毫无感情地说完便挂上电话。
岛崎一直以为休息个一、两天就会好,没想到足足躺了一星期。八月中旬的酷暑加上整天吹电风扇,他还得了重感冒。
这段期间,小雪音讯全无,岛崎打电话给她,但她公寓的电话线好像拔掉了,话筒只传来待接铃声。岛崎也没力气提笔写信,瘫在家里一日过一日。
病倒的第十天,也就是八月二十四日,他好不容易恢复一点体力,却来了不速之客——他的母亲。
起初听到敲门声时,岛崎并没应门,只听见访客的脚步声远离,过一会儿又听到门外不止一人在说话,接着门锁发出一阵金属声响,门被打开了。
“您看,在呀!”开门的是公寓管理员。这个月的房租明明付过了,岛崎不明白管理员为什么会闯进来,这时管理员转过头对着某人说话:“太太,您儿子在家啊。”
“啊呀,眞的耶。”管理员身后探出头的是岛崎的母亲。
“妈,怎么了?”岛崎仍躺在床上,勉强睁开眼看着母亲。
“我才要问你怎么了呢,生病了吗?”
“嗯,不大舒服,感冒了吧。”
“这样啊?”
母亲向管理员道谢,目送他离开之后便进屋里。“我路过这儿想顺道看看你,没带备钥又懒得回去拿,就请管理员帮我开门,不过我还眞是来封了。你啊,一个人住更要好好注意身体啊。”
“我知道啦。”眞不想被母亲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工作顺利吗?”
“很顺利啊,我比较担心你,成天在外面跑来跑去不累吗?”
岛崎的母亲是女子大学讲师,教授日本近代文学。
“一直待在家里身体会变迟钝的,这样跑来跑去刚好当运动,何况现在学校放暑假又没课。”母亲一会儿打开冰箱,一会儿检查流理台,“你啊,得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呀。”
从小母亲就很照顾他,几乎到了过度保护的程度,或许是因为父亲对他太冷淡,母亲心里不舍吧,可是母亲这么做只让他觉得厌烦。
“你气色很差耶,我看不只感冒吧。”
“嗯,还好啦……”
岛崎含糊其词,终究骗不过母亲的双眼,还是乖乖地招了。他告诉母亲自己工作结束的回家途中遭到不明人士袭击。
“报案了吗?”
“报是报了。”
“歹徒呢?”
“没抓到,不过无所谓啦,又不是什么大伤。”
“可是你那次也是这样啊……”
母亲说的“那次”指的是两年前的案子。岛崎获得纯文学新人奖之后并没有因此发迹,所以两年后他改往推理小说发展,参加甄选顺利取得新人奖,没想到偏偏在这个时候,岛崎在颁奖典礼当天的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