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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憨可人,目光追随,才知闵友意收了掌气,是因为她。及后,闵友意远远招手,她在柱边抿唇一笑,风情自现……就此,他迷在那垂眸一笑的嫣然里。

娶妻,求贤。他一直这么认为。

长孙淹定定然看着他,除了浅笑,不做其他表情。

这幅画面看在长孙幢相眼中,自是郎才女貌,美景和乐。故而,远远雕窗后偷窥的长孙父亲已经开始幼想自己抱孙子的模样……

房内,两人没听到长孙老爹心头的窃笑,转看楼太冲画的新作。

“太冲,你丹青妙笔,这世间,什么最容易画?”

楼隐侧颜相笑,一片白玉肌肤近在咫尺,低垂的颈,荷色的颊,浑然天成。心头微动,他轻轻答她:“鬼魅易画。”

“什么难描……呢?”

绿袍轻荡,楼太冲看向窗外。日影西移,在小小厢院投下大片阴影。静了片刻,他低道:“这世间,最难画的……莫若犬马。”

鬼魅易画,只因皆是虚相,提笔绘来,就如天马行空,肆意挥洒,而犬马难描,皆因实体真形,人人尽知,一笔一画皆需谨慎。

“太冲画过人……吗?”近日见他只绘花草,故有此一问。

“画过。”

“画得出他的神容……吗?”她望向窗外。

“他?”楼太冲侧了侧头。

他……她垂下眸子,眼中有一团朦胧未开的雾气。

自相逢以来,最先入耳的是他的名声,“武林三蝶”哦,“玉扇公子”哦,好一派令人神往却神秘的江湖人。真正见到他,却是在水如罗的婚礼上,他气急攻心,轻功绝顶,却以“童子拜观音”之势送上他的贺礼,而新娘,是他曾经爱过的人……他爱过吧……

第十二章 看花阮郎归(4)

送礼后,他踏风离去,再无留恋。待到再度相见,是在山中的一间茶棚,他顾目四盼,对她颔首一笑。

面对贝兰孙时,满不在乎的他……落崖时,面无表情的他……收她为徒时,浅笑低语的他……铜钟边,怒目大吼的他……温泉边,瞪目无言的他……遥池宫,教她习剑的他,追在梅非遥身后的他,说故事的他,待到比赛终时凌厉无情的他……

人的一生,不同时期会现出不出的面貌,她与他,短短三个月的相识,这些或许只是他无意中一个眼神、一个表情,她却全都印在脑海中。如今想来,她竟不知他的情何时系在了她身上。

这只蝴蝶,莫不是将目标转向她?她记得,玉扇公子好敌方女色,她算是他的徒弟,不算敌方吧,况且,她与他可没什么凄婉恻悱的动人情事……

皱眉凝思,楼隐不知何时离去,家中新买的恶犬开始咆哮,前院护卫的脚步声越来越紧,大概,又是他来了……吧!

叹口气,她转转手边的缬纱玉兰竹团扇,走出书房,无聊地在院中绕圈圈,偶尔脑中画面一闪,她以团扇为剑,比比记在脑中的剑姿。虽然“分花拂柳剑”在他手中舞出来能飞沙走石,但她已认定了,这就是一套杀野猪的剑法。

家人几乎认定了楼太冲将是她的夫婿,她呢?她自己也认定……了?

无聊地又转了几圈,她决定做点其他事分分神。

瞧,她就说自己很无聊了,除了绣花,她这个长孙小姐还能干什么?在家,爹娘哥哥们宠她,自幼不必吃苦,如果哪天家道中落,她还能绣花养活爹娘——这个只能偷偷地想,不能让哥哥们知道,以免他们觉得妹子瞧轻了兄长。

在家无聊,以后出嫁了,她应该会相夫教子吧……突地,她怔怔盯着院中一簇摇曳的花丛,不知想起什么,一时痴痴。

那簇花不惹眼,平常的阶前兰花,蕊嫩瓣白,小小的几珠,花上栖了一只……白色的粉蝶。

她轻轻挥了挥团扇,带动空气,引来暗香浮动,也惊了那只粉白的小蝶,渐飞渐远。

叹口气,她还是决定回房做一个名副其实的无聊小姐。真要计较,她还有一些其他事情可以做做的……

磨墨,取纸,翻开一本书。

目过两行,心绪不定,她忍不住站起,在房子里绕来绕去,绕了半天,拿起楼太冲的画,站在窗边欣赏。画纸突然一动,她惊瞪乌眸。明明没有风,画纸中段竟然前后摇晃,仿佛有人在画后用手指戳来戳去。

放下画,窗外无人。

重新展开画……

“淹儿!”

她袅然抬眸,无人,无风,更无……人声。

难道她已经无聊到出现幻听的地步?

“淹儿!”

幻听?她死死盯着楼太冲的画,突然垂手将画合上,窗外,鹤影一闪,腰带旋紫,清清品品,一张笑脸出现在眼眸中,惹她呼吸一窒。

其象无双,其美无极,近之既妖,远之有望。

窗外,语笑翩然,君子如蝶。

“淹儿,你……”他看到桌上摊开的纸,砚里磨好的墨,笑脸垮下来,“你又在抄这个。”

长孙淹看着这不请自入的闵蝴蝶,心头一软。任他扯去楼太冲的画,她回到桌边,坐下,读书。

“我哪里……不如他。”闵嫣盯着画看了片刻,丢开,脚一拐,扯过圆凳,闷闷坐在她身边。

原以为,这次的比赛,也如曾昔一样,赛罢,人回,从此人千里。可她不同,夜来惊梦,他悚然睁眼,成悟:原来,他是蝶,她却不是花,她是——捕蝶人。

她困住他了,是不是?她将他终身困在密密织就的丝网内,让他望花兴叹,思春困倦?

不……

她身上有一种懒散的美丽,不耀眼,就像她手中细细的绣花针,只那一闪,已吸引他的视线。她软弱,也坚持,她娇憨,也慧黠,最重要的一点,她——不痴。

第十二章 看花阮郎归(5)

他还很愤郁地发现,只要提到形俊之人,她的眼睛就会发亮,那亮不强,亦不明显,但莹如湖水,层波荡漾。特别是,他发现淹儿不为人知的一面——她居然有一本《美男策》,还是她一字一句亲手抄的,他也不止一次见她掩卷长叹——“可恨我生不逢时,无幸遇得兰陵王,生平之憾,生平之憾!”

听听,这是一个女儿家该有的话吗?

他翻翻桌上的书,再翻翻她展放一边的书,脸皮微跳,“淹儿,你又准备将谁抄下来?”

她摇头。

“这人是谁?”他点点其中一页。

倾身细看,她微笑,“北齐高澄,史书说:澄,美姿容,善言笑,谈谑之际,从容弘雅,性聪警,多筹策,当朝作相,听断如流,爱士好贤,待之以礼……”念着自己抄下的一段文字,眉颜之间自有淡淡微笑,“虽然高澄有点好色,但玉就是玉,有瑕也是玉。”

听她清脆肯定,他的眸子仿佛聚了一湖青泉,碧波漫漫。

“只可惜……”她摇头扼腕,“高澄在二十九岁的时候,死在一名厨子手上。”真是香消玉殒得她好心痛啊。

“……”碧波开始聚集,渐有风暴趋势,“淹儿,他是谁?”

长孙淹探头一看,“是宋文公,公子鲍……呀!”

管他是公子鲍还是包子公,他戳戳特别长的一行字,危险地问:“你抄这么长啊。”

“嗯,”犹不知危险临近的女子语笑嫣然,“《左传》上记,公子鲍‘美而艳’,当时,宋昭公的妻子王姬倾心于他,为了他,王姬趁宋昭公打猎之际,指使人杀掉宋昭公,将宋国送给了公子鲍。他便是后世所称的宋文公。”

他不问了。厚厚一本,还有他听都没听过的,那什么……春秋的公孙阏、澹台子羽,三国的吕布,东晋谢安的孙子谢混,北魏的崔浩,五代的慕容冲,唐代武则天宠爱的张易之、张昌宗兄弟……

“这张昌宗,便是杨再思赞誉为‘莲花似六郎’的金玉美少年。”

她如数家珍,他双眼暴瞪。

他也只是偶尔想写一本《群芳谱》、一本《花间集》,一本《百花录》,但仅仅只限于想,根本没写,她倒好,厚厚一本,存心让他嫉妒是不是?

这也就算了,反正是死人,但——他哪里不如楼太冲?

想到这个,闵嫣心中更悒郁了。瞧到她手边的画,他抽过来,不是滋味地再次确定:“楼太冲画的?”

“嗯。”方才不是问过了……吗?

借她磨的墨,他提了笔,在楼太冲留下的画上东加加,西点点。她见他半晌无言,表情负气,现出难得的可爱,一时莞尔,探身看去。

他在画画。

纸的空白处,他画了一个圆,圆内点了九个点……

“你怎会想……娶我?”她无语良久,终究抵不住心中的好奇,甚至,有莫名的期待。

他的笔仍在画上添添加加,身子一歪,半片俊颜在她眼中放大,“淹儿,在七破窟,我们都讨厌和尚,你说为什么?”

“为什么?”她呆呆重复。

“……”他捂嘴闷笑,笔端不停,点点点,点够之后,突地将唇贴上她玉洁如珠的耳,悄道:“不知道。”

“……”他这………算不算调戏?

“我尊讨厌和尚,七破窟里全拿和尚逗着玩,但我们从来不问他为什么讨厌和尚。淹儿,我娶你,当然是因为我……“他突然停了话,以指为笔,描她眉,描她的眼角,荷腮,红唇……

她全身僵硬,抚气定神,大气不敢喘。

形俊……形俊……唇角被他的指尖刮了刮,有点心痒。这一双风流俊品的眼,勾过多少女子的心?又勾过多少女子的心而不自知?

“想娶……”他抿唇一笑,风情无边。

那日,他拈酸拈过了头,以往,瞧见喜爱的女子嫁人,他最多喝喝闷酒,那日不同,他只想先将她定下来,先印上自己的标记再说。而且,至今不后悔。

第十二章 看花阮郎归(6)

这个徒儿……真不像其他女子,他与她似乎没什么花前月下,也不曾游湖观瀑,含情脉脉,可他就是心折于她对他的那份……纵容。

“淹儿,如果……我只是说如果,成亲之后,我又……又……”

“你又喜欢上哪位姑娘,或发现敌方哪位姑娘倾国倾城,你又忍不住扑了上去,是不是?”

“……”她难道是他肚子里的虫?

“你是真的想娶我……吗?”

点头。再真不过了。

“可是,你不觉得,我爹向佛,你讨厌和尚,长孙家在某种程度上而言,算是与你敌对,我……”她捏捏自己的脸,红扑扑的,“是长孙家的女儿,正符合你玉扇公子的条件。”

“……”

“对……吗?”

他眸星一闪,丢了笔,捧起她的脸,“淹儿,你以为我娶你,只是为了来一段凄美动人的爱情美谈?”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他咬牙,“爱情美谈可以一段一段又一段,但妻子只有一个,我可从来没想过要娶她们。”说完,杏花眼润起浅浅一泓水雾,寻求保证,“淹儿,你不可以负我。”

这话什么意思?她看着他,那双眼中只有她的小影子,她不敢说话,两人贴得近,唇一动就能贴上他的……

“淹儿,你脸红了。”

“……”

“淹儿你不会负我……吧?”

叹气,她小声道:“我以为,你突然说娶我,只是因为比赛结束,你想换一段爱情美谈。”

自作孽,不可活。他摇头。

“你娶了妻,便不会再花心吗?”

他不答,只注视着她。那眼中,没了初见的陌生淡然,比愉悦还要多一东西,甚至,有一种孩子气的霸道和任性……她一定是说什么或做过什么,让这只蝴蝶……

没由地,她想笑。

清脆地笑溢出唇,绕在他指间,他一时怔忡。拉开他捧在脸上的手,她取过楼太冲的画,画上,被他不知添了些什么。

头上画九个点,表示和尚。头上画满小圆圈,表示菩萨肉髻。头上长两片叶芽……是什么?

她指指头顶上方有两片豆瓣的人像——他画的。

他看一眼,清脆道:“飞天。”

“……”壁画飞天头上有豆瓣吗?

“淹儿,不是豆瓣,你不觉那些画上的飞天头顶长着两片叶芽吗?”他伸出两指在头上比了比。

她立即将画卷起来,并决定将这画压在箱子最下方,绝不能让爹看到。突想到什么,她道:“嫣,大哥说,这些日子有位闵姓商人想与长孙家做生意。”

他眯起两泓杏花春水似的眸,等她下文。

“三位公子兄弟相称,大哥说他们叫……”

“闵贤,闵信,闵期。”他淡淡接下她的话,绕起她肩头的一缕垂发把玩,“淹儿希望我做什么?”

她拉起他的腰带,绣线蝴蝶仍在。嘟嘴无言,指腹沿着这只绣线蝴蝶的轮廓缓缓移动。

她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