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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些武功,以免日后又遇到类似的险境,加之她未有拒绝之意,他就当她愿意了。

回到七破窟,他忙于比赛,托阿闪照顾她,随后又趁赶路之机将她送回家,路途空闲,他又顺便教她一套剑法……

淹儿……淹儿……

她是一个很乖的徒儿,之于他却并非一见倾心的类型。从一开始,他便喜欢她的名字,且仅只——仅只于名字。其后的相处,她总是乖乖的,一双乌润的眸子在惊奇时绝不掩饰,而且,鲜少流露不愉快的情绪。及至温泉边惊鸿一瞥,他无暇细思,手已经扣在寂灭子脑后,想也没想地按了下去。

淹儿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一,不是敌方阵营之人,二,谈不上绝色……

想到“绝色”,闵友意脑中闪过无数女子的脸,有娇羞含笑的,有嗔目怒瞪的,有冷然肃杀的,有淡漠无情的,也有凝泪伤心的……

啧!他磨磨牙,发出一声不耐的嘘音。绝色他见得多了,七破窟里低头抬头就能见到,问题是——他喜欢的时间能有多长?

淹儿是鹅蛋小脸,脸颊瘦瘦的,但笑起来有点圆;淹儿的眉毛总是掩在额角两片垂落的刘海下,中间露一片白皙光滑的额;淹儿的声音并不特别好听,但听久之后会感到一丝淡淡的糯糍味,就像糯米粉糕一样,初时入口淡而无味,咀嚼之后舌尖慢慢浮现香甜,不浓不腻,却令人回味长长。

啧!他又磨了磨牙。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很多女子说过喜欢他,他高兴过,他得意过,他也索然无味过,但从未有今日这种……

这种……

惊慌?

走火入魔了吗……比起少年时一瞬之间失去家人,比起被人围困七天六夜断水断粮,比起被庸医骗得喝下乱七八糟的药水,这种惊慌实在是——不合情理。

“家人”两字跳入脑海,他小小闪了一下神。在他的记忆里,家人是一段遥远得差不多可以淡忘的片段,而他以为年少时最幸运的事,大概是遇上玄十三……

“我尊……”低语飘散风中,却止不住依旧盘旋在脑海深处的述语。

这世间的蝴蝶,哪有不恋花之理……

不过一句话而已,他到底……怎么了?

回到斤竹客栈,已是三更时分。

思绪烦乱,挟着满身寒气推开门,杏花眼斜斜一扫,俊脸现出些许诧异。令他诧异的不是掌柜还在算账,也非阿布还在擦桌子,而是角落处环桌而坐的三位客人。

“公子回来了。”掌柜停下拨算盘的手,冲阿布丢个眼神。

阿布会意,将抹布往肩上一搭,向厨房走去。

“这么晚了还有客人?”闵友意轻声询问,随意挑了张桌子坐下。店内蜡烛点得不多,掌柜台上两支,客人桌上一支,他坐下后,掌柜在他桌上点了五支蜡烛,明亮得让人嫉妒。

“公子……”掌柜背对着客人,正好挡住他们打探闵友意的眼光,掌柜的表情似想说什么,却又斟酌着如何开口才不会惹闵友意生气。

“但说无妨。”俊公子一手托腮支在桌面上,对掌柜刻意的阻挡并不介意。

“那三位客人……原本只有两位,后来又来了一位,他们说今晚见不到公子绝不离开。寂座试图赶走他们,可寂座又不准伙计们动手……”

侧身瞟了瞟那三人,闵友意皱眉,“寂灭呢?”

第九章 踏莎撼庭秋(5)

“属下在此。”端着饭菜的蜜肤青年掀帘而出,阿布紧随其后,手中托着热气腾腾的两碟菜。

闻得肉菜香味,闵友意以筷敲碟,自动将三人归为死赖不走的无关人士,夹起一块狗肉塞进嘴里。

肉在嘴中,鼓起腮帮子,他既不嚼,也不咽,左手托腮,右手拿着木筷有一搭没一搭地在饭碗里戳洞,寂灭子见了,躬身道:“属下该死,这就将那三人逐出客栈。”

“呃?”闵友意恍恍惚惚地抬眸,叹口气,继续戳饭粒。

这一声叹息,若嗔若怨,如水晶帘动,如芳草凄凄。只是,这一叹也将寂灭子欲转的身形定住。

能让公子发出这般叹息的事,定与女子脱不了关系。换言之,他一时胆大而留下的三名公子并未惹来公子的脾气……心头一松,唇角向上一拉,寂灭子轻问:“今晚的菜色不合公子口味?”

木筷继续戳,戳戳戳,摇头,“不是。”

“饭太烂了?”

“不是。”

“那,属下请问公子,为何事叹息?”

“唉——”闵友意停止“加害”米饭的动作,在寂灭子、阿布、掌柜三人的灼灼注视下开始用餐,只是表情有些食不知味,食同嚼蜡,嚼得阿布差点想冲进厨房问问今晚炒菜到底加多了哪一味佐料。

真有这么难吃?三人偷偷感叹,不忘留意身后有所动作的客人。

在闵友意用餐时,三人由各坐一方变为挤在一条长凳上,三颗脑袋凑在一起不知说什么,偶尔有“不如大哥先去”、“四弟去试试”、“我不敢”之类的话语传来。商讨半天,三人似乎有了决定,一齐向这边走来。

推推搡搡,三人站定。烛光下,三人眉目分明,正是白天与两名老者一同上酒楼用餐的年轻公子,分别穿蓝袍、绛绿袍、青玉袍。

“大哥,上!”青玉袍的公子推推蓝袍公子,绛绿袍公子又在他腰间加推一把。

噔噔噔,蓝袍公子被当成炮灰推到桌前。

稳住几欲撞上桌沿的身子,他尴尬一笑,“呃……”

闵友意放下筷,黑眸如两潭无风碧波,迎上三人的视线,没有见到陌生人的打量和惊疑,更没有见到仇人的愤恨与不屑,自然也更无见到故人的惊喜,一双黑眸只是静静地、不带任何情绪地注视着三人。

他今日心绪不宁,无心开口,也无心多惹一分事端。

“呃……呃……”蓝袍公子不知想说什么,他身后,两兄弟跳了跳脚,对视一眼,上前齐唤——

“二哥!”

寂灭子垂头,阿布和掌柜似被这一声从未听过的称呼吓住,表情齐齐一怔。

眉心微蹙,闵友意双眸半眯,“你们……是谁?”

“二哥,你离家十年,竟然连我们也认不出来了,我是四弟呀。”青玉袍公子嘟嘴,语气颇为委屈。 “我是三弟,二哥。”绛绿袍公子介绍自己不落兄弟后。

“呃……我……”蓝袍公子仍然吐字不清,横放在腹间的手微微颤抖。

“你是闵贤?”闵友意无意拖延时间,皱眉丢出一句。

蓝袍公子听他道出自己名字,双肩一松,叹道:“是,我是闵贤。二弟,多年不见,娘在家中日夜惦记着你……”

闵友意突然起身,不理对他称兄道弟的三人,直接上楼。

踏上第五阶时,闵贤在他身后道:“二弟,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还是恨着……爹吗?”

脚步停下,闵友意转身,盯着闵贤,杏花眼无情无恨,久久不语。

这三人姓闵,不假,是他一母同胞的亲生兄弟,也不假——闵家四兄弟,从老大到老幺的排名分别是:闵贤,闵嫣,闵信,闵期——只是,在十一年前,他与他们便没了兄弟的羁绊,而这,是由“那人”一手造成。

因为他做错了某件事,“那人”罚他在祖宗祠堂里跪了三天两夜,不准吃喝,“那人”要他为自己的过失负责,要他去赔罪,甚至想打断他的腿……他是不介意跪祠堂,不介意赔罪,但,不是他的过失,他绝不负责任,为什么没人相信他?

第九章 踏莎撼庭秋(6)

那时,他十五岁。

一根铁棒,瞧得他双目生痛。一棒棒打在背上,他忍,一声声怒骂吼在耳边,他也忍。身子很痛,痛得他想哭,伸手抹眼,却发现一滴泪也流不出来。因为他死咬牙关不肯“负责任”,“那人”怒气攻心,举起铁棒向他膝弯击去——

“我打断你这孽子的腿……”

“老爷,不要……不要啊,他是你的儿子……呜……”妇人的哭声。

“打断他的腿,好过他以后在外惹是生非。”男人的怒吼。

此痛若可忍,孰不可忍耶?那时的他大概觉得委屈过头,闻得身后铁棒声,心火冲脑,一跃而起,躲过这一棒,甚至倒跃回踢,将那恼人的铁棒踢上屋顶。

“你……你这顽劣孽子,你给我滚,我……我闵家就当没生过你这种儿子,滚——”

妇人的哭泣、家仆的哀求,统统改变不了“那人”的决定。“那人”甚至在祖宗祠堂里焚香起誓:他,闵嫣,无论生死,无论富贵贫贱,从此与闵家再无瓜葛。

简言之,他被逐出家门。

恨吗?

啧!闵友意心烦地发现,他今晚最多的动作就是磨牙。恨什么,有什么可恨呢,闵贤这话问得奇怪,都已经再无瓜葛了,他们今日在此称兄道弟又有何意义。

索然无味,他转身上楼,三人齐叫——

“二弟……”

“二哥……”

“唉……”吐口气,懒懒倚上楼栏,他盯着三张殷切的脸,问的却是寂灭子,“寂灭,你随我多久了?”

“属下自公子八岁起跟随,至今已是十七年。”寂灭子抬眸轻语,无意间已泄露出些许不为人知的秘密:他自幼是闵家二公子的书童,当年因不忍他一人被逐出家门,毅然相随。

“你说,老子是谁?”杏花眼徐徐一挑,风情自现。

寂灭子缓缓扬笑,轻声且清晰地说:“您是我七破窟夜多窟主,江湖人称‘玉扇公子’闵友意。”

“老子可有家累?”

“公子尚未娶妻,不曾过有家累。”

点点头,闵友意掩嘴打个哈欠,再伸伸懒腰,转身回房,无论身后三人再说什么,皆是不理——

“二弟,娘因思念过甚,积郁成疾,你若有空,回……回家看看娘……”

“二哥,大哥成亲了,爹这些年追着我们成亲,我与四弟约好了,只要二哥你不成亲,我们绝不成亲。”

“二哥,你的院子还是老样子,你走后,爹命人将院子锁起来……”

“二弟,每年添置冬衣时,娘都会亲手为你缝一件棉袍。”

“是啊二哥,每次去庙里祈神,娘都会为你求一支平安签。”

“二哥……”

“二弟……”

“三位公子,别再说了,我家公子……听不见的。”寂灭子止了三人足以媲美念经的喋喋不休,向客栈大门比了个“请”的手势。不料,三位闵公子一把捞住他伸出的胳膊,就像溺水之人捞到一根救命稻草。

老四闵期:“寂灭,你跟在二哥身边这么多年,帮我们劝劝二哥。”

老三闵信:“寂灭,爹的怒气早就消了,当年的事爹也不追究了,只要二哥肯低头叫一声爹,爹不会拒绝二哥的。”

老大闵贤:“寂灭,你能否帮我们……劝劝二弟?”

盯着抓在胳膊上的六只手,寂灭子嘴角抽搐:夜多窟主决定的事岂容部下干涉?于公于私,他都不能点头。

阿布:“……”

掌柜:“……”

三双眼睛期盼地望着蜜肤青年,得到的却是苦笑,“三位公子,请!”

是夜,负责夜巡的部众经过自家窟主房间,只听得房内睡如翻饼,时时飘出叹气声,若有所失。有耳目聪敏者,能在浅浅的叹息中依稀分辨出一个字眼:“……儿……”

闵友意叫谁的名字,无人听清。

第二日,寂灭子得知后,当即判断:公子昨夜心绪不宁,与陈年旧事无关,老毛病,定是从女人那儿惹来的。

第九章 踏莎撼庭秋(7)

也正是这一天,闵家三兄弟转到斤竹客栈投宿,虽然闵老爷和管家仍然住在原来投宿的客栈里,从他们睁只眼闭只眼的态度判断,分明就是希望三个儿子能将当年逐出家门的二子劝回去。

接下来的五天里,闵家三兄弟就像三块牛皮糖,闵友意出现在哪儿,他们就跟到哪儿,烦不胜烦。他们明白对闵友意不能晓之以理,只能动之以情,化身牛皮糖之余,还不忘添油加醋述说他离家后的点点滴滴,三人轮番上阵,口沫横飞,好一派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拍案惊奇,花间喝道。

过分一些,他们就连闵友意去茅厕也不放过……

这个……这个……没关系,就当听说书。只要在掌握范围内,而自家窟主又没下明确赶人命令的前提下,寂灭子可以不闻不问,而他现在最为担心的一件事是:自家窟主这些日子不去遥池宫,又恢复成初来宝马镇的模样,天天待在房中抱火炉、烤馒头。

明明气温已经暖和不少啊……还有还有,比赛,比赛呀……

窟主,至少您该下命令让部众们忙些什么吧,不然,那群家伙天天在山上泡温泉、煮鸡蛋……

四月的最后一天。

柰攀楼——

裙衫以双色绫罗缝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