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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袖尾一动,一道声音极快地插进来,那名管事听后,脚步让开——

“公子既然来了,贺某自当酒水款待,还请多喝几杯。”

白袍公子不看他,只向水如罗走去。俊目含伤,飞鸿望断,此人本就是名俊公子,一步一步,如冷雨洒落半掩的窗棂,随风飘入心口,不由令人心怜。

“水儿……”一步步接近,他的手向怀里伸去,似要拿出什么东西来。

“这位公子,打断贺盟主和夫人拜堂可不好。”已有江湖人出声阻止,人也上前一步。

“你给老子闭嘴!”换上与幽怨完全不同的神色,白袍公子俊颜含煞,凶巴巴丢去一句。

这一句,让所有人同时呛到口水:不妙不妙,看来这位俊公子是一株很呛人的杏花啊……

当脸再次转向水如罗时,白袍公子又是一副悲伤的模样,变脸之速,令人瞠目,“水儿,我不是来坏你姻缘,只恨你我……你我……”

恨不相逢未嫁时——已有宾客在心底默默为他接下咽在喉中的话。

此时,宾客中,一名白须老者终于看不过眼,“呼”地跳出来,“小子,还不退下。”

“水儿,我只是送一件礼物给你。怎么说,也是我答应过……”白袍公子心俱神往,却又万念俱灰,手未及从衣中抽出,白须前辈的掌风已扫到发角。

红蟒袍、红腰带,红巾垂颊,贺夏景眼见那白须老者动手,倒也未出声阻止,只将身子向前一拦,挡住了水如罗再欲迈出的一步。

白发老者的武功已入反璞归真之境,简简单单一招小擒拿,夹着凌厉的掌风直击男子肩头,同时脚下微闪,使出一招“倒摆莲”击向男子下盘。

掌风吹发,杏花眼迎风一闪,目不斜视。在白须长者的掌触到他肩头的前一瞬,他突然凌空跃起,眼神稍能跟上他动作的宾客霎时瞪目——他以两指为旋转点,整个身子完全越过白须长者,在他头顶旋空一翻,直落一对新人面前,距离贺夏景只有一尺之遥。

贺夏景神色不动,眼角余光却锐利一闪。

白袍俊公子与贺夏景对望不过须臾,那白须老者已从后方袭了过来,他突然转身,失了踪影。白须老者大惊,定眼细看,才发觉那俊公子不知何时绕到他身后,蹲在地上,对着他的下盘就是一脚,同时一手撑地,身体画个优美的半弧,落地时曲膝半跪,一掌前撑,另一手中牢牢然托着一物,绕过红蟒新郎,直直送到红巾的下方。从他的角度看去,正好让头盖红巾的水如罗瞧个一清二楚。

他手里是一颗珠子,一颗有着许多窟窿的浅蓝色琉璃珠。

“当日,我应了送你九曲珠,今日,就当我……”他语有哽咽,缓顿片刻才道,“送你……与他……永偕白头。”

“友意……”红帕落地,水如罗娇容如芙,盈盈泪眼,皆展现在宾客眼中。

“水儿……”男子缓缓起身,将珠放到她手心。

突然,青天白日下,一声朗朗大笑不合时宜地响起——

“好,好一招童子拜观音。”

他这一招,明眼的知道,看似寻常,要使出来却非得深厚功力才可。他身体柔韧,一掌拍下地,力度不仅要让自己跃起,还得保持地板的大理石不受任何损伤。

白袍公子向发声的方向斜斜瞥去一眼,突然捂嘴剧烈咳嗽,指间渗出丝丝红意。

“友意,你受伤了?”水如罗上前欲扶,他却急退三步。

“水儿,没事没事,我八百里快骑日夜不停,连赶五天四夜,就为今日见你一面。”他垂下大袖,别开眼笑。

红帕之下,一双浓彩明眸早已湿意盈盈,“友意……”

“你我……你我……”连吐两句“你我”,再吐不出一句话来,他凄然一笑,举袖胡乱拭去嘴边的血迹,不想这一拭,倒让他的唇色更见冶艳。

第一章 画堂念奴娇(3)

他闯入喜堂,宾客早已在心中暗猜他的身份。水如罗一声“友意”,已有宾客大惊失色,贺夏景冷静自持的面具至此终于土崩瓦解,铁青一片。

“闵友意,你今日定要大闹贺某的喜堂?”

被唤闵友意的白袍公子未及答谢,那道笑声又响了起来:“贺盟主,你说这话可就小瞧友意兄了,武林之中,玉扇公子最不会、最不耻、最不屑做的事,就是毁人姻缘。对不对啊,友意兄?”末一句,转成了对闵友意的反问。

前一刻贺夏景唤出一声“闵友意”,后又有那道声音叫出一声“玉扇公子”,这名白袍男子的身份早已在众宾客心中雪亮。

玉扇公子闵友意,也是江湖上素有花心蝴蝶之称的“武林三蝶”之一,因他偏喜在腰边坠一块铜钱大小的玉扇,遇到喜爱的女子便取下相送,故又称“玉扇闵友意”。

武林之中,你可以不知道飞天狐狸、采花淫贼,或者窃玉圣手之类,但不能不知道玉扇公子闵友意。此人俊爽风流,深得女子喜爱,无论是那待字闺中的碧玉千金,或是仗剑江湖的艳丽罗刹,皆为他所折服,甚至,那已嫁作人妇的女子被他一勾引,也忍不住怀春思情,与他在一起时,将夫君抛诸脑后。

知道了他的身份,方才那快如鬼魅的轻功便有了合理解释。

通常,风流者的轻功都较之一流高手还要高三分,不为其他,只是方便被人捉奸时能快速逃命。“武林三蝶”却不同,他们虽然轻功独绝,身手也不容小觑。江湖上,闵友意的轻功只用八字赞形——“鸢飞戾天,鱼跃潜渊”。

如怒鸢冲天,又似龙鱼潜潭。

而方才大笑又刻意反问的那名男子,在众人打探的视线中微微一笑,“在下姓羊,山羊的羊。”

“羊……羊鸿烈?”宾客中有人低叫。

武林三蝶,除“玉扇”之外,另有两名——“飞鹏”羊鸿烈,“玉面”路清风。

此人竟是与“玉扇”闵友意并称的“飞鹏”羊鸿烈?

羊鸿烈的轻功素有“动落云鹏”之称,“飞鹏”之名便是由此而来。

说起“武林三蝶”,风流好色是一定的,但三人的风流又有些微的不同——

“玉扇闵友意”偏好敌方女子,无论婚嫁与否。闵友意最为人所乐道的一句话是:“若无花、月、美人,我宁可不生此世界。”

“飞鹏羊鸿烈”好清雅女色,待字闺中的女子,凡清雅绝伦者,皆躲不过他的辣手。

“玉面路清风”嘛……那个……他男女不忌,荤素不忌,只要是美人,皆他所求。

今日,以风流花心著称的“武林三蝶”来了两位,宾客心中已开始暗暗感叹:贺盟主今日大喜只怕要变大悲了,竟然惹来两个风流成性的家伙?究竟……是水如罗水性杨花,还是这两人贼性不改?而那“武林三蝶”之“玉面”的家伙,会不会也躲藏在宾客中?

听说路清风男女不忌啊……宾客中的年轻后辈已开始偏头打量,不知他们之中有没有隐藏“玉面”路清风。

“水儿,我不是来坏你姻缘的,我只是送礼物……”闵友意白了羊鸿烈一眼,转看水如罗时,眼神又似湖光一潭。

他们没什么交情——这一眼,羊鸿烈看得非常明白。他失笑,摇头道:“友意兄,在下今日来此,绝不会打扰你的好事。”

闵友意这次连白眼也懒得送给他了,他直视水如罗,忆得情动处,目迷流连,情不自禁,伸出手欲抚上芙蓉娇面……不意外,红袖一挡,拦住他伸出一半的手。

“你……”闵友意嫉妒十足地瞟了贺夏景一眼,若眼神可以蜇人可以杀人,这一眼绝对是淬了毒液的银牙暗器。

水如罗突然一笑,转身在侍女耳边低低吩咐了一句,侍女转身向后堂跑去。众人不明所以,片刻后,侍女拿着一件东西跑出来,她将此物放上水如罗掌心时,众人瞧得眼明,是一块扇形玉佩。

“闵公子,这玉扇是你当日相赠,今日,如罗还你。而这颗珠,是你送与我和我夫君的大喜之礼,我便收下。贺郎,可以吗?”她回头问了句,贺夏景的脸色终是缓了过来,轻轻点头。

第一章 画堂念奴娇(4)

闵友意接过玉扇,凄惨一笑,抚过青线结,无声点头,缓缓将玉扇系回腰侧。

“今日贺某大喜,请闵公子多喝两杯。”贺夏景冷眼一瞥,侍女会意,掀下红帕,掩去水如罗的芙蓉娇颜。

礼官唱喏再起,失意人,退掩在宾客之中,默默无语。

酒过三巡,不熟悉的也变得熟悉。

饮得酣然,宾客中已有人开始闲谈。与闵友意坐一桌的,居然有方才动手的那名白须老者。羊鸿烈坐他左手边,拈着细瓷酒盏贴在唇边,身体微斜,正低低在闵友意耳边说什么。

“那老头是‘昆吾翁’赵迪,坐在他身边的是‘六湖先生’皇甫规,这两人算是水庄主的老友。”羊鸿烈眼角含波,嘴上这么说着,眼珠子却不住地往白纱阻隔的女席飘去,分明是相中了哪位姑娘。

“老子对老头子没兴趣。”

“哈哈,是是,”羊鸿烈打个哈哈,笑道,“友意兄,在下可没想到今日会在浣溪山庄见到你。”

“老子也没想见你。”闵友意冷横一眼。

“友意兄一番情义,只可惜水姑娘……唔……”羊鸿烈突然顿语,放下瓷杯,捂嘴闷笑了一阵,才非常无辜地眨眨眼,“我忘了,现在不能称水姑娘,应该叫贺夫人。”

“这种事……老子知道。”两朵杏花眼闪过一丝苦闷,泄愤似的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友意兄,看在你我曾有过‘一日之雅’的情分上,给你解解闷。告诉你吧,我来浣溪山庄是为了一位姑娘,咭咭!”说完,配合着送上可以称之为奸诈的笑。

所谓“一日之雅”,不过是指两年前季春时节的某一天——

当时,一只姓闵的蝴蝶和一只姓羊的蝴蝶同时喜欢上一位谢姓人家的女儿,争风吃醋,百般心思,拳来脚往,有你无我……斗得天昏地暗,疲惫不堪,差点倾家荡产,到最后,终于在某天结成共盟,偕手站在姑娘香闺外,问她到底喜欢谁多一点。

注意,注意,不问姑娘“喜欢谁”,而是问她“喜欢谁多一点”,莫非在他二人心中,早认定这位姑娘吃东家眠西家?

谢家姑娘当场一口回绝:两个白痴,她谁也不喜欢。

被拒绝了,闵蝴蝶和羊蝴蝶非但没有蹲在墙脚数蚂蚁,反倒兴高采烈跑去酒楼酩酊了一番。醺然耳甜之后,下起毛毛细雨,冷雨拂面,惹得两人酒兴大发,拖出绝尘轻功在雨中比赛,比谁先到达下一个城镇。一夜之后,汗出,两人酒醒,在城门口互瞪一眼,分道扬镳。

这便是“一日之雅”的由来。因这一日之雅,倒给这两人生出芝麻大小的友谊来。

友谊,特别是花心蝴蝶之间的友谊,在于随时可以将自己看中的女子显赞给朋友。

“哪位姑娘?”

“长孙家的长孙姑娘。”

“废话。不用你说老子也知道,”俊爽的玉扇公子吐出与外表完全相反的粗鲁言辞,“长孙家的姑娘不姓长孙姓什么,姓公孙啊。”

羊鸿烈对他的粗言不以为意,凑近他耳边,悄道:“你知道贺夫人的嫁衣是谁绣的?”

“不要在老子耳朵边叫贺、夫、人。”咬牙切齿。

“友意兄,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吗?出了浣溪山庄,我打赌,不出三天,你一定将水如罗抛诸脑后。”似乎有点同类和推己及人的感觉,羊鸿烈笑出一口白牙,“那长孙姑娘啊……”

“……”

“咭……”

捺不住他别有用意的贼笑,闵友意忽视掉对桌从开席以来一直瞪着他的青袍俊公子,眼睛开始向纱后的女宾席飘去,“长孙姑娘怎么了?”

“长孙姑娘慧质兰心,心灵手巧,她的绣功配上本家染的猩红布料,缝出的嫁衣一件万金。我听说,长孙家这次看在那个新任的南六省盟主和水庄主的面子上,由长孙姑娘亲自将嫁衣送上浣溪山庄。”

“那又如何?”不过是一件嫁衣而已,要穿也只能穿几个时辰。

第一章 画堂念奴娇(5)

“你不知道吗,嫁衣通常是一对,男袍女裙。”羊鸿烈瞪大眼,声音扬高了些。

“……”闵友意恨恨瞪向被人围住灌酒的贺夏景,“老子知道。”

羊鸿烈抚掌闷笑一阵,正想说“长孙姑娘就在纱后第一桌”,却不想被身后另一桌上的粗哑声音打断——

“听说了没,听说了没,七佛伽蓝和七破窟这一季的赛事要开始了。”

“你又手痒了是吧,贾老三。”有人不正经地戏谑那大声说话之人。

“是啊,贾老三,你这次准备赌多少,赌谁赢啊?”

“我贾老三当然是赌七破窟的人赢。”自称贾老三的男人年约四十,浓眉小眼,北方壮汉的体形,有些肥肉,只是虚肿,没到“膘”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