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门口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朱丽宁扭头一看，几个人气呼呼地挤进屋里。
朱丽宁决定妥协。汪处长，我知道了。她挂了电话。当她回过头，就像耳边炸响了鞭炮似的，她连忙站起来说，大家请坐吧。
我们不是来串门的。动物饲料组的老张说。
朱所长，为什么要我们下岗？凭什么让我们下岗啊？一个女职工满脸通红地大声说。
对啊，跟我们一样条件的人，为什么有的下，有的不下？你们的依据是什么？另一个胖胖的女职工更是愤怒，她说话时每根头发好像都在激动地颤抖。
19纷扰(4)
朱丽宁过去从没见过人们这么愤怒，所里的人对她更多的是一份尊重。即使她批评一个人，别人不服气的时候也没有这样暴怒。动物研究所平时是一个安静的地方，没有大声的喧哗。分流重组触动了人们的利益，今天在利益面前他们不顾一切了……她对站在她面前，几乎把鼻子尖碰到她脸上的胖胖的女职工说，是这样，大家先不要急，我给你们详细地介绍一下……朱丽宁把学校的决定、动物所面临的困难、她自己的想法，还有几次负责人会议上研究的结果，耐心地一遍一遍地给他们做解释。我们不是为了让大家下岗，我们从来也没有考虑让谁下岗，而是……
进服务公司，不就是改头换面的下岗吗？公司自负盈亏，挣不到钱，我们喝西北风啊？
什么课题承包？不就是看关系吗？早知道这样，我们也去拉关系走后门。
为什么默默无闻，埋头苦干的都下岗了？
服务公司要由敢于竞争、善于经营、乐于奉献的人担任领导，实行独立法人制度……
这不是把我们从所里撵出来了吗？
不，你们还是所里的职工，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变动了工作岗位。朱丽宁说。
骗人！我在这里辛辛苦苦干了十几年，任劳任怨的，现在头发白了，快退休了，就把我撵出来……
说得好听，这是哪个王八蛋想出来的主意啊？把人撵出来，还说的这么好听！
花言巧语……
几个年龄大的职工哭哭啼啼地走了，走廊的远处传来唧唧咕咕的声音。
反正她是一个人过日子，不觉得难……
就是……
朱丽宁突然觉得心脏从没有这么激烈地跳荡，好像血液就要从什么地方喷涌出来。她重重地坐在椅子上，就像刚刚跑完一万米，几乎喘不过气来。她原先预料到会有一场风波，可是却没想到会有一场台风。除了这些表面上的诉说、埋怨、谩骂，还有后面正在进行的种种行动、上访、诬告，还有来自权力机关的压力。也难怪啊，动物所里很多年来一直平静得像高山环抱中的湖泊，无声无息。那是因为矛盾隐藏着，没有机会暴露出来，现在，就像遭受了山洪的冲击一样。也许是因为她平时太不关心这些职工了，她不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道应该为他们做什么，她甚至不知道怎样和他们交往。他们也不知道如何和她交往。也许他们平时对她的恭维、亲近、疏远、不冷不热，都不是他们内心真实的反映，而就因为她是所长。这是多么悲哀的事！他们现在已经失去了对她的信任，他们有说不尽的委屈、怨言、愤怒和失望。在他们眼里，她是一个异化物，一个异类，搅碎了他们的梦想，剥夺了他们的虚荣和自尊，使他们的未来变得不可捉摸。但这不是她个人希望做的事，而是潮流所向，大势所趋，是她个人无法改变的。虽然它是一个偶然因素触发的，却是时代的必然。时代暂时地选择了一些人，而撇下了另一些人，她只能尽自己所能，在忍受中为被选择和被撇下的人们做一点点事。被选择的未必是真正的幸运者，被撇下的也不一定真的不幸。全在于自己的努力，不，不全在于个人的努力。个人的努力永远是有限的。正像一位心理学家所说的，偶然因素有时起着决定性的作用。她在想，也许应该去找一找许建文，可是，他能从根本上改变这一切吗？她想起许建文对她说话的腔调就有点失望。不过自己倒是可以更明确地告诉他——告诉他什么？告诉他你要辞去所长的职务？还是别的什么？有什么真的需要告诉他吗……朱丽宁一点也不愿意再想下去，因为她觉得许建文现在早已经不像当年那个纯粹的老同学了……
20天河(1)
闹钟仍然像往常一样丁零零地响起来，余锦菲一夜都没有停止的思绪此时像疾驶的汽车突然转了一个急弯，身体因为离心力不由自主地向一侧倾过去，脑子里的潜意识在说，该起床了，今天还有课。当她像平常一样掀开毛巾被的时候，头脑一下子像凝固了一样，右手腕上还绑着两块聚乙烯材料做的夹板。她用左手掀开毛巾被，支撑着身体坐了起来，她在床边上呆呆地坐了几分钟，看着自己的右手，因为睡觉，原先包扎得很整齐的绷带已经有些松散了，白色的绷带也显得脏兮兮的。真的就没有更好的办法，非得像这样戴镣铐一样吗？这样怎么去上课啊？
她有些沮丧。一个雕塑家，右手骨折了，这意味着什么？也许意味着要永远放弃雕塑工作，或者，即使她仍然在做这项工作，可是她的作品还会被人们认可吗？了解情况的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把她骨折以后的作品和她以前的作品相提并论。因为雕塑需要手的灵巧、精细和准确，就好像何慧琳那种眼科医生的手一样，成功和失败有时就在一丝一毫之间。她不由得怀念起制作巨型瓷浮雕《天河》的情景：那时候，她的手是多么灵活啊！灵感在心中就像一道明亮的电光一闪而过，把灵感变成纸上的一张巨幅初稿，仅仅用了一天的时间，在她的笔下，笔尖画出的线条像天然的泉水一样流淌，好像那根本不是画出来的，而是泉水在神的奇思异想中恣意地流淌……
银河浩瀚，星光莹莹，遥远而神秘，令人遐想无限。可是，灿烂和庄严之中，神圣和奇妙的外表之下，却掩藏着一个可怕的事实，它隔断了人间最美好的情感……人世间还有什么比割断人的最深切的情感更让人心碎呢？牛郎织女的美丽神话传说历经数千年，仍然被人们传颂，它到底说明了什么？奇怪的是，以前的每一件作品，从画出初稿，她总要做反复的修改，有时是一遍一遍地改，有时随时想起来就修改几个地方，有时甚至是把画稿撕掉，丢弃，不知过多久又重新开始。那一次创作《天河》她却是一气呵成，初稿出来以后，就反反复复地看啊，想啊，试图找出一点点可以再动动笔的地方，可是经过一个多月，画稿几乎都要磨破了，一段线，一个点，她再也舍不得做一点点修改。这是为什么？难道数千年前的传说中的神仙跟这个现代的“我”之间有某种心灵的感应吗？
余锦菲在想，也许古人比我们聪明，早在几千年前，他们就已经从当时的社会境况中总结出了人类社会的共性，不论哪个时代，人都将面临同样的问题，陷入同样的精神困境，忍受几乎可以说是同样的情感的痛苦，并且，他们巧妙地把这些用神话故事的形式保存下来，流传至今，让后人传唱，背诵，默念以后，还让人们洒一片同情的泪水。或者，让今天的人对照自身，用痛苦和欢笑打发时光，更让她这样的人得以借题发挥，名利双收……她在想，对比古人，我们从自身的生活中悟到了什么？我们缺乏古人的智慧，还是因为懒惰和贪图安逸而不愿更深入地探讨艺术本身，所以才找不到生活中最最重要的……
她又想起自己精心雕刻的每一块泥坯，那是一项高难度的工作，她觉得双手是那么灵巧，就像自己会思考似的，它们赋予了泥土生命的全部：形体，仿佛活生生的充满血肉的形体，情感，丰富真实得就像在街角村庄的某个地方用数码相机偷偷拍下来的一样，绝没有像其他表现神话传说的作品中常见的那种刻板呆滞，千神一面。人物是真实的，牛郎织女那殷殷切切的期盼和等待是无法用语言来描述的，只有用心才能感受，也许，只有雕塑家本人才会有几乎相同的感受……
20天河(2)
她至今不能忘记，当一块块雕刻好的瓷坯放进窑里去烧制的情景。在所有的雕塑作品中，做浮雕是最困难的。从黏土到窑炉，到进窑，烧制，到出窑，哪一个环节处理得不好，都会前功尽弃。特别是烧制，如果烧得不好，色彩不能充分表现出来，那将是一堆废品。尽管此前她已经和她的研究生用电炉做了很多试验，并且获得了满意的结果，烧出的浮雕质地细腻得像水磨的糯米粉，色彩甚至可以和自然的色彩相媲美，可是，电炉毕竟是现代的，它有精心设计的热量分布，细致精确的温度控制，并且可以随时观察炉内的情况，但是电炉太小了，一幅有一整面墙一样大的浮雕，用电炉几个月也烧不完。可是窑却是最原始的，从古到今，它几乎没有什么改进，也用不上什么先进的设备。烧窑，完全是凭经验和运气，烧成了，发一笔大财，烧坏了，倾家荡产，简直和赌博没什么区别。古代的官窑烧瓷，是不惜成本的，可她却不能，因为做这幅浮雕不仅是对她艺术水准的一次真正的检验，而且，经费有限，必须精打细算。像一个正在向艺术巅峰攀登的人一样，她必须越过眼前的这座山峰。
她几乎要把那些烧了几十年窑的老窑工们都打发回家了，自己带着几个研究生独自操作。她像一个工程师那样对窑炉进行重新整修，填充了耐火材料，调整了烟道，在四周开了观察孔，改进了木柴的填入方法，让窑内的温度不仅能达到所要求的高温，而且能够均匀分布。温度的均匀分布对于浮雕的质量至关重要，她还安装了先进的测温仪器。经过她的努力，一座人们世世代代烧制杯盘碗碟的旧窑，变得稍稍像一座可以烧制艺术品的现代窑炉了。然后是很多个日夜的守候，不断地观察，测量，填料，每做一步，她都让学生做好详细的记录。做好了记录，以后你们自己做的时候，就有依据了。她说。古代的很多优秀的艺术品为什么失传了？就是因为没有详细的文字记录，几千年的知识和经验就这样失传了，现在又要重新发掘，看看有多么难！她又像一个老练的窑工那样，对每一根要送进窑里的木柴都仔细挑选，干得不透的或者有大节疤，可能会在窑里劈啪爆裂的都被她剔了出来。
她的脸上流淌着汗水，有时还会挂着黑色的灰痕，皮肤也被烤得发红了。
余教授，您这是烧金子吗？有人问。
这比金子还贵重。她说。对于此时的她，眼前的这一窑浮雕就是她生命的一部分。
那也用不着这样。有个研究生小声嘟哝着，我们又不是做古董……
不，必须这样！你们知道古代长城上的砖是怎么烧的吗？一窑砖要用十几种不同树种的木柴烧上半个月，对木柴的长短、粗细，都有严格的规定。而且使用树种的先后顺序，每一种木柴烧多长的时间，都规定得非常细致……
这……那是古代呀。
所以，古代的很多艺术作品，历经数千年，依然光彩夺目。她说，所以今天……她又不想说了。
十多天几乎是揪心的等待之后，终于可以出窑了。窑门打开了，余锦菲不顾窑里灼人的余热，第一个冲进去取出一块瓷片，它就像埋藏在地层深处千万年的宝石，突然出世受到灿烂阳光的照耀一样，用它无与伦比的色彩让所有的人都发出惊呼。
亲爱的，我的宝贝儿——
余锦菲双手高举着那一块浮雕，激动地欢呼起来，泪水在她被烟火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的脸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现在，她宁可再一次经受窑炉炙热的烘烤，也不愿意吊着一只胳膊什么也不能做，一个人还有比失去右手更痛苦的事吗？这么想着，余锦菲忽然感到更加沮丧了，她无奈地坐到沙发上，左手拿起电视遥控器，按下了开启键，漫无目的地搜索着频道，忽然她看见一条大河，一条蜿蜒伸向远方的河，那里仿佛是天的尽头，芳草碧绿，飞鸟成群。她想起小小的火车站，她就是在那里和他告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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