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勞報國,但知發牢騷之音,感喟之文;作者將以促其壽年,讀者將亦短其志氣:此吾所謂無病之申吟也。國之多患,吾豈不知之?然病國危時,豈痛哭流涕所能收效乎?吾唯願今之文學作費舒特(fichte),作瑪志尼(mazzini),而不願其為賈生、王粲、屈原、謝皋羽也。其不能賈生、王粲、屈原、謝皋羽,而徒為婦人醇酒喪氣失意之詩文者,尤卑卑不足道矣!
五曰務去爛調套語
今之學者,胸中記得幾個文學的套語,便稱詩人。其所為詩文處處是陳言爛調,「蹉跎」、「身世」、「寥落」、「飄零」、「蟲沙」、「寒窗」、「斜陽」、「芳草」、「春閨」、「愁魂」、「歸夢」、「鵑啼」、「孤影」、「雁字」、「玉樓」、「錦字」、「殘更」,……之類,纍纍不絕,最可憎厭。其流弊所至,遂令國中生出許多似是而非,貌似而實非之詩文。今試舉吾友胡先驌生先一詞以證之:
「熒熒夜燈如豆,映幢幢孤影,凌亂無據。翡翠衾寒,鴛鴦瓦冷,禁得秋宵幾度?么絃漫語,早丁字簾前,繁霜飛舞。裊裊餘音,片時猶繞柱。」
此詞驟觀之,覺字字句句皆詞也,其實僅一大堆陳套語耳。「翡翠衾」、「鴛鴦瓦」,用之白香山「長恨歌」則可,以其所言乃帝王之衾之瓦也。「丁字簾」、「么絃」,皆套語也。此詞在美國所作,其夜燈決不「熒熒如豆」,其居室尤無「柱」可繞也。至於「繁霜飛舞」,則更不成話矣。誰曾見繁霜之「飛舞」耶?
吾所謂務去爛調套語者,別無他法,唯在人人以其耳目所親見親聞所親身閱歷之物,一一自己鑄詞以形容描寫之;但求其不失真,但求能達其狀物寫意之目的,即是工夫。用爛調套語者,皆懶惰不肯自己鑄詞狀物者也。
六曰不用典
吾所主張八事之中,唯此一條最受朋友攻擊,蓋以此條最易誤會也。吾友江亢虎來書曰:
「所謂典者,亦有廣狹二義。餖飣獺祭,古人早懸為厲禁;若並成語故事而屏之,則非唯文字之品格全失,即文字之作用亦亡。……文字最妙之意味,在用字簡而涵義多。此斷非用典不為功。不用典不特不可作詩,並不可寫信,且不可演說。來函滿紙『舊雨』、『虛懷』、『治頭治腳』、『捨本逐末』、『洪水猛獸』、『發聾振聵』、『負弩先驅』、『心悅誠服』、『詞壇』、『退避三舍』、『滔天』、『利器』、『鐵證』,……皆典也。試盡抉而去之,代以俚語俚字,將成何說話?其用字之繁簡,猶其細焉。恐一易他詞,雖加倍蓗而涵義仍終不能如是恰到好處,奈何?……」
此論甚中肯要。今依江君之言,分典為廣狹二義,分論之如下:
一、廣義之典非吾所謂典也。廣義之典約有五種:
甲、古人所謂譬喻,其取譬之事物,含有普通意義,不以時代而失其效用者,今人亦可用之。如古人言「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今人雖不讀書者,亦知用「自相矛盾」之喻,然不可謂為用典也。上文所舉例中之「治頭治腳」、「洪水猛獸」、「發聾振聵」,……皆此類也。蓋設譬取喻,貴能切當;若能切當,固無古今之別也。若「負弩先驅」、「退避三舍」之類,在今日已非通行之事物,在文人相與之間,或可用之,然則以不用為上。如言「退避」,千里亦可,百里亦可,不必定用「三舍」之典也。
乙、成語成語者,合字成辭,別為意義。其習見之句,通行已久,不妨用之。然今日若能另鑄「成語」,亦無不可也。「利器」、「虛懷」、「捨本逐末」,……皆屬此類。此非「典」也,乃日用之字耳。
丙、引史事引史事與今所論議之事相比較,不可謂為用典也。如老杜詩云:「未聞殷周衰,中自誅褒妲」,此非用典也。近人詩云:「所以曹孟德,猶以漢相終」,此亦非用典也。
丁、引古人作比此亦非用典也。杜詩云:「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此乃以古人比今人,非用典也。又云:「伯仲之間見伊呂,指揮若定失蕭曹」,此亦非用典也。
戊、引古人之語此亦非用典也。吾嘗有句云:「我聞古人言,艱難唯一死。」又云:「嘗試成功自古無,放翁此語未必是。」此乃引語,非用典也。
以上五種為廣義之典,其實非吾所謂典也。若此者可用可不用。
二、狹義之典,吾所主張不用者也。吾所謂用「典」者,謂文人詞客不能自己鑄詞造句以寫眼前之景,胸中之意,故借用或不全切,或全不切之故事陳言以代之,以圖含混過去,是謂「用典」。上所述廣義之典,除戊條外,皆為取譬比方之辭。但以彼喻此,而非以彼代此也。狹義之用典,則全為以典代言,自己不能直言之,故用典以言之耳。此吾所謂用典與非用典之別也。狹義之典亦有工拙之別,其工者偶一用之,未為不可,其拙者則當痛絕之。
子、用典之工者此江君所謂用字簡而涵義多者也。客中無書不能多舉其例,但雜舉一二,以實吾言:
1‧東坡所藏「仇池石」,王晉卿以詩借觀,意在於奪。東坡不敢不借,先以詩寄之,有句云:「欲留嗟趙弱,甯許負秦曲。傳觀慎勿許,間道歸應速。」此用藺相如返璧之典,何其工切也!
2‧東坡又有「章質夫送酒六壼,書至而酒不達。」詩云:「豈意青州六從事,化為烏有一先生。」此雖工已近於纖巧矣。
3‧吾十年前嘗有《讀〈十字軍英雄記〉》一詩云:「豈有酖人羊叔子?焉知微服趙主父?十字軍真兒戲耳,獨此兩人可千古。」以兩典包盡全書,當時頗沾沾自喜,其實此種詩,儘可不作也。
4‧江亢虎代華僑誄陳英士文有「未懸太白,先壞長城。世無鉏麑,乃戕趙卿」四句,余極喜之。所用趙宣子一典,甚工切也。
5‧王國維詠史詩,有「虎狼在堂室,徙戎復何補?神州遂陸沉,百年委榛莽。寄語桓元子,莫罪王夷甫。」此亦可謂使事之工者矣。
上述諸例,皆以典代言,其妙處,終在不失設譬比方之原意:唯為文體所限,故譬喻變而為稱代耳。用典之弊,在於使人失其所欲譬喻之原意。若反客為主,使讀者迷於使事用典之繁,而轉忘其所為設譬之事物,則為拙矣。古人雖作百韻長詩,其所用典不出一二事而已(《北征》與白香山《悟真寺詩》皆不用一典)。今人作長律則非典不能下筆矣。嘗見一詩八十四韻,而用典至百餘事,宜其不能工也。
丑、用典之拙者用典之拙者,大抵皆懶惰之人,不知造詞,故以此為躲懶藏拙之計。唯其不能造詞,故亦不能用典也。總計拙典亦有數類:
1‧比例泛而不切,可作幾種解釋,無確定之根據。今取王漁洋「秋柳」一章證之:
娟娟涼露欲為霜,萬縷千條拂玉塘。浦裏青荷中婦鏡,江干黃竹女兒箱。
空憐板渚隋堤水,不見瑯琊大道王。若過洛陽風景地,含情重問永豐坊。
此詩中所用諸典無不可作幾樣說法者。
2‧譬典使人不解。夫文學所以達意抒情也。若必求人人能讀五車之書,然後能通其文,則此種文可不作矣。
3‧刻削古典成語,不合文法。「指兄弟以孔懷,稱在位以曾是」(章太炎語),是其例也。今人言「為人作嫁」亦不通。
4‧用典而失其原意。如某君寫山高與天接之狀,而曰「西接杞天傾」是也。
5‧古事之實有所指,不可移用者,今往亂用作普通事實。如古人灞橋折柳,以送行者,本是一種特別土風。陽關渭城為何物,亦皆言「陽關三疊」、「渭城離歌」。又如張翰因秋風起而思故鄉之蓴羹鱸膾,今則雖非吳人,不知蓴鱸為何味者,亦皆自稱有「蓴鱸之思」。此則不僅懶不可救,直是自欺欺人耳!
凡此種種,皆文人之下下工夫,一受其毒,便不可救。此吾所以有「不用典」之說也。
七曰不講對仗
排偶乃人類言語之一種特性,故雖古代文字,如老子孔子之文,亦間有駢句。如「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微。」此三排句也。「食無求飽,居無求安。」「貧而無諂,富而無驕。」「爾愛其羊,我愛其禮。」──此皆排句也。然此皆近於語言之自然,而無牽強刻削之跡;尤未有定其字之多寡,聲之平仄,詞之虛實者也。至於後世文學末流,言之無物,乃以文勝;文勝之極,而駢文律詩興焉,而長律興焉。駢文律詩之中非無佳作,然佳作終鮮。所以然者何?豈不以其束縛人之自由過甚之故耶?(長律之中,上下古今,無一首佳作可言也。)今日而言文學改良,當「先立乎其大者」,不當枉廢有用之精力於微細纖巧之末。此吾所以有廢駢廢律之說也。即不能廢此兩者,亦但當視為文學末技而已,非講求之急務也。
今人猶有鄙夷白話小說為文學小道者,不知施耐庵、曹雪芹、吳趼人,皆文學正宗,而駢文律詩乃真小道耳。吾知必有聞此言而卻走者矣。
八曰不避俗語俗字
吾唯以施耐庵、曹雪芹、吳趼人為文學正宗,故有「不避俗字俗語」之論也(參看上文第二條下)。蓋吾國言文之背馳久矣。自佛書之輸入,譯者以文言文不足以達意,故以淺近之文譯之,其體已近白話。其後佛氏講義語錄尤多用白話為之者,是為語錄體之原始。及未人講學以白話為語錄,此體遂成講學正體(明人因之)。當是時,白話已久入韻文,觀唐宋人白話之詩詞可見也。及至元時,中國北部已在異族之下,三百餘年矣(遼金元)。此三百年中,中國乃發生一種通俗行遠之文學。文則《水滸》、《西遊》、《三國》……之類,戲曲則尤不可勝計(關漢卿諸人,人各著劇數十種之多。吾國文人著作之富,未有過於此時者也)。以今世眼光觀之,則中國文學當以元代為最盛;可傳世不朽之作,當以元代為最多,此可無疑也。當是時,中國之文學最近言文合一,白話幾成文學的語言矣。使此趨勢不受阻遏,則中國幾有一「活文學」出現,而但丁、路得之偉業(歐洲中古時,各國皆有俚語,而以拉丁文為文言,凡著作書籍皆用之,如吾國之以文言著書也。其後意大利有但丁(dante)諸文豪,始以其國俚語著作。諸國踵興,國語亦代起。路得(luther)創新教始以德文譯《舊約》、《新約》,遂開德文學之先。英法諸國亦復如是。今世通用之英文《新舊約》乃1611年譯本,距今才三百年耳。故今日歐洲諸國之文學,在當日皆為俚語。迨諸文豪興,始以「活文學」代拉丁之死文學;有活文學而後有言文合一之國語也),幾發生於神州。不意此趨勢驟為明代所阻,政府既以八股取士,而當時文人如「何李七子」之徒,又爭以復古為高,於是此千年難遇言文合一之機會,遂中道夭折矣。然以今世歷史進化的眼光觀之,則白話文學之為中國文學之正宗,又為將來文學必用之利器,可斷言也(此「斷言」乃自作者言之,贊成此說者今日未必甚多也)。以此之故,吾主張今日作文作詩,宜採用俗語俗字。與其用三千年前之死字(如「於鑠國會,遵晦時休」之類),不如用二十世紀之活字;與其作不能行遠不能普及之秦漢六朝文字,不如作家喻戶曉《水滸》、《西遊》文字也。
結論
上述八事,乃吾年來研思此一大問題之結果。遠在異國,既無讀書之暇晷,又不得就國中先生長者質疑問難,其所主張容有驕枉過正之處。然此八事皆文學上根本問題,一一有研究價值。故草成此論,以為海內外留心此問題者作一草案。謂之芻議,猶云未定草也,伏唯國人同志有以匡糾是正之。
(《胡適文存》一集卷一)(1917年1月)
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
更新时间2005-6-23 20:42:00 字数:2622
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
胡 适 (一九一九年七月二十日)
本报(《每周评论》)第二十八号里,我曾说过:
“现在舆论界的大危险,就是偏向纸上的学说,不去实地考察中国今日的社会需要究竟是什么东西。那些提倡尊孔祀天的人,固然是不懂得现时社会的需要。那些迷信军国主义或无政府主义的人,就可算是懂得现时社会的需要吗?”
“要知道舆论家第一天职,就是要细心考察社会的实在情形。一切学理,一切‘主义’,都只是这种考察的工具。有了学理作参考材料,便可使我们容易懂得所考察的情形,容易明白某种情形有什么意义,应该用什么救济的方法。”
我这种议论,有许多人一定不愿意听。但是前几天北京《公言报》《新民国报》《新民报》(皆安福部的报)和日本文的《新支那报》,都极力恭维安福部首领王揖唐主张民生主义的演说,并且恭维安福部设立“民生主义研究会”的办法。有许多人自然嘲笑这种假充时髦的行为。但是我看了这种消息,发生一种感想,这种感想是:“安福部也来高谈民生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