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笨拙地撮起嘴唇学着这个发音。
我是如何知道它的?……一时间,前尘泛滥。像一曲拙劣的丝竹,牵扯得神魂俱散。不由自主,跟着它唱跑了调,飘摇得无迹可循……啊,桃金娘,我是如何知道它的?原来不觉间早已注定这香艳的名,很久以前老鸨说,倒像是天生就该用来干这个的。我记起九岁那年我就有了一双如此疲惫而媚艳的,凋谢中的手。风尘骨,轮回中便带了来。半辈子我所学习和专注的唯一事情只是曼妙地纠缠与勾搭,和甲,和乙,此人彼人,面目模糊……这个欲望的游戏我渐渐炉火纯青。
桃金娘。第一个把这异域的花名从唇间温柔地轻吐给我听的男子。飘逸修长,满身绛紫花草的姿影。还魂夜的幽灵一般浮现在我眼前,美妙而亲切地俯下身来指点着外国衣料上的花样对我说,这花名叫桃金娘。
……就是这种花。
我看到那幽灵手指的影子里重叠着我的手指。指点着,在那条陈旧的裙子上。我一直保留着压在箱底再也不去看它的,那不见天日的绛紫花朵,细细碎碎,欲语还休。我十五岁以前裙上的风华,它枯萎于我心。
旧时天气旧时衣。桃金娘。我将这异域的花名从唇间温柔地轻吐,今夜,给一个陌生的异域男子听。他透明的蓝眼睛里没有前尘。看不到我心里出没着的鬼魂。雷蒙德,他是一页崭崭新的西洋羊皮书,光整空白闻不到陈年墨香。
他是个没有伤口的孩子。多么干净。
来,雷蒙德。我们再来。
抱住他高大的身躯。他连汗毛都是金色的呢,真像尊镀金的天兵天将。年轻的男子呼吸急促,不过片刻,他又坚硬起来。我宛转地引领他,第二次了,雷蒙德,你应该熟悉得多了不是么。来吧,东方的神秘,女人的神秘,我都告诉你。你看这绯红花园,为你敞开。来,雷蒙德。来我这里。
他的强壮尽根没入。感觉有一点点胀痛。充满得没有任何余地了,我轻抬腰肢,你这年轻的西洋军官啊雷蒙德,东方纤弱的女子怎样容纳你盛大的元气。但他是小心的。他的蓝眼睛柔和地俯视着我,对我讲一句洋话,听不懂却感受到其中荡漾的温暖。
我抬手抚摸他金黄色茂密的络腮胡。方方正正的面庞,有不怒自威的相貌。高耸的鼻子与深陷眼窝。他也是个将领。宽肩厚背的男人……我想到一头草原上的雄狮,他天真的残暴与霸道,他说,我要。
……雷蒙德也有一只雄狮的体魄。如此相似,来自异国的风沙。但在他猛兽的躯壳里躲藏着鸽子的灵魂。洁白柔软。
你有一颗悲天悯人的心,雷蒙德。
什么意思?
菩萨心肠。
菩萨……是什么?
我指指上面。是我们的神。最慈悲最善良的神灵,雷蒙德。你的心,很像他。
哦,我可不是神。他惶恐而虔诚地说,小姐,我只想做一个……呃……好的……人。
我笑起来。学着他可爱的发音。是的雷蒙德,你是一个……好的……人。非常非常好的人。
他抓住一切机会瞒着父亲和同行者来红鸾禧找我。好奇地东张西望,看嫖客,看*女,他们也好奇地看他。这个蓝眼睛高鼻子的洋人在红鸾禧成为有趣的景观。姑娘们用帕子掩着嘴从他面前笑着经过。胆子大的逗他,唤一声外国公子,又来找桃金娘呀?雷蒙德便慌忙并齐脚跟行礼,靴上的马刺相碰发出铮的一声金属轻音。小姐,下午好!如此天真而严肃,一本正经的绅士派。姑娘反不好意思了,帕子甩他一下咯咯笑着一阵风般飘走。
---鹊桥仙
回复[25]:雷蒙德,过来。
我倚在卧房门口叫他。雷蒙德转头看见我,脸上绽开一个毫无保留的笑容。他白色的肌肤金黄的头发,配上湛蓝眼睛,每一点小小的快乐都被这灿烂颜色放大得满溢四射。雷蒙德,他笑起来才像个太阳。他的欢喜没有遮掩。
我喜欢他。这个有时甚至连言语也不能沟通的西洋男子。他的出现给红鸾禧带来短暂的明净空气。雷蒙德有时向我说起相聚的不能长久。小姐,我父亲去大都的时候,我就得跟着他走了。
他生得成熟如大人样的脸上笼罩一层愁容。但不持久。究竟是年轻的人,心地通透没有阴影。雷蒙德,这自小热衷于军旅英雄与冒险故事的大男孩他不曾有过前尘。我教会他男女之事使他迅速地变成了一个床上完美的男人,他却终究不曾懂得过欲这一个字,带来多少噩梦与痛苦。雷蒙德光风霁月,他看待床第之事一如看待其他任何美好的享乐,没有龌龊与不可告人。我仿效他告诉我的西洋女子的模样,提起裙子对他行个屈膝礼,雷蒙德立刻大乐,登时忘记了自己为什么忧愁。
小姐,你真美。我喜欢抱着你。我和你在床上就像吃我母亲做的车厘子果酱,甜的。他揽住我的腰肢大声赞美道,既不管隔墙有耳也不管这譬喻的不伦。我又笑。雷蒙德呵我的外国公子。你总是让我笑,真好。我揉乱他的金发然后吻他的睫毛。淡黄色,轻淡得几乎看不见。扑扇扑扇停歇在他白皙的脸庞上。
雷蒙德向我说起那个意大利人写的书,描写蒙古大帝国的。他说那本书使得欧洲掀起了一股中国热。富豪,贵族,皇室,商人,艺术家,或者想要发财的亡命徒,各色各样的人等发狂般地向往着中国,这个遥远神秘的、黄金筑成的国度。在他们心中中国就是天堂,华美灿烂宛如丝绸与瓷器,富庶得俯拾皆是金银财宝。他说,他感觉这里的确是一个高度发达的文明。在西方许多大国的首都仍然破落而污秽,远远及不上中国岭南的这一个边缘城市。这里的房屋是这么精致,货物是这么丰富,而市民的饮食起居,就他所看到的而言,是这么的富裕而悠然。
年轻的海军军官。谈起政治,即使在床上刚刚温存过后,也仍然满腔的兴奋与热忱。雷蒙德由衷地赞叹着蒙古大帝国的强大与繁华。我依偎在他的腋下将头靠拢在他的胸膛上,温婉地沉默。雷蒙德。我的温顺雄狮此刻我不想对你讲起历史与真相。就让一个外国人眼中的蒙古帝国维持它天堂的完美。金光灿烂。这仙境幻景我何须揭破。
我不对他说起蒙人铁蹄破宋时的杀戮与惨痛。不对他说起人分四等,一层一层相互的隔绝与轻蔑。那些破碎的山河,那些遗民的血与泪啊,那些耻辱与伤痛我不对他提起。雷蒙德,你这躲藏在猛兽躯壳里的洁白鸽子。我对你唯有温婉的沉默。那些故国流年,英雄挥泪,我一个苟且偷生的烟花女子我不配提起。
我为这片山河,做过什么?不,雷蒙德。我麻木又自私,困于欲海是我唯一的宿命。我只是桃金娘。一个身价最高的婊子。
他盛赞帝国的强大却对蒙人朝廷的攻战武功表示不满。我不喜欢这样残忍。他说。尽管他自己本也是戎装的军人。
雷蒙德告诉我,至今欧洲各国对于成吉思汗与忽必烈汗惊世的好战成性仍心有余悸。当年蒙古兵的铁骑蹂躏了罗刹,一直打到欧洲中心。这些狼虎之兵不知疲倦,不懂怜悯。每当攻破一个城池,几乎都会把城中居民杀得鸡犬不留,甚至连妇女与儿童也不能幸免。雷蒙德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述说着他的愤怒与反感。
这是不对的。他说。西洋人与东方人,大家都是上帝的子民。我们不应该互相杀害。
他甚至流下泪来,为了这陈年的旧事。那惨剧发生的年代里他尚未生于世上。只是善良的心不能承受教师与长辈口中那些追溯中的血腥寒冷。雷蒙德清澈的蓝眼睛里滴下温暖的眼泪,落在我唇上。轻轻地舔舐它。原来西洋人的眼泪也有相同的咸味。
雷蒙德。他说他从军,只是为了保护他的国家与人民不再遭受上述那些苦难。我绝不会像你们的大汗那样,去杀害别人的父母和子女。他郑重地说,我向上帝发誓,向你们的菩萨发誓,小姐。
我亲吻他孩子气的嘴角,那坚毅傲岸又天真地上扬着的线条。雷蒙德茂密的络腮胡子加强他的誓言的份量。看上去,他是如此像样的一个男子汉。我真的喜欢他。说不出的喜欢,他这样可爱。但他总是会让我想起一个久远以前嗜血的阿修罗……他所愤怒着的那种为杀戮而生的人。
俘虏来的叛党,一个也不留,给我全部斩于帐前!他说。
汉狗,滚。再给我看到就杀了你。他说。
……桃金娘,你是我的女人,我爱你,你不能不爱我!……他说。
我的阿修罗。伏特加的气味已散去……你是多么遥远呵。
我也想念你。你知道吗?我的将军。
揭起藤萝游蜂花样的刺绣窗帷。羊城浊热的星空里,看不到你骑着纤离奔驰的灵魂。将军啊,你早已回到北方生你养你的故乡了么?草原上的苍狼,我掠食成性的兽。
---鹊桥仙
回复[26]:身后,有个高大的身躯环住我赤裸的腰肢。他把我转过身来络腮胡子埋进我的乳间。小姐。我们都是上帝的羔羊。我们都只是他遗弃在尘世的孩子。我们必须去寻找他,天国的父。
我们不能堕落。不能迷失。那是危险的。
他喜欢提起上帝。这个至高无上的名。他对我说起在葡萄牙的故乡,他父亲曾有意为他订下的一门亲事。
她叫埃莱娜,是我父亲的好朋友财政大臣的女儿。雷蒙德略显羞涩地说。我从小时候起就认识她了……父亲很希望我们结婚,这对他在朝中的地位和朋友的交情都有好处。
我看着这局促不安的小伙子。她美吗?
她是个好姑娘。她虔诚地信仰上帝。雷蒙德说。我很尊敬她。但是……小姐,我更喜欢你。你是中国的神秘的桃金娘。你更美,更迷人。
他这么直言不讳地说了。我的雷蒙德。我心中是欢喜的,但是忽然间疲惫。寒冷的疲倦如同死日来临。雷蒙德,究竟上帝是什么。
上帝是我们的神。就像你们的菩萨。他最善良,最伟大。
雷蒙德向我阐述他们的教义。这用功的青年一贯成绩优良。在军官学校里,他的军事课与神学课始终名列前茅。他眼中发出温和而虔信的光芒。一个在精神上拥有归宿的人所可能流露出的快乐。雷蒙德是聪明的学生,优秀的军官,但在异乡的土地上他太过于轻信,他显著的外表与直爽的态度使他极容易上当。某天他兴冲冲又不好意思地来找我,从腰间小心地掏出一个纸包给我看。他飞红着脸说小姐,有人告诉我这东西能使你更快乐……
这是谁给你的?雷蒙德?!他跟你说了些什么?
我打开那纸包。不必看已知道是什么东西。最霸道与灼烈的春药,由硫磺和其他一些大热之物研合而成的粉末。那味道冲鼻入脑,极其粗俗地暴露了它恶劣的身份。将它涂抹在阳具上,能使最疲软无力的老人也雄风大振,但那药性太过猛烈犹如挖肉补疮,很快戕害掉一个男人的健康令他一时痛快之后终生再也无法驾驭女子,甚至命丧黄泉。
雷蒙德,你怎么这样容易被骗?这东西是毒药你知道吗?是硫磺。你知不知道在中国,如果我们想要在冬天得到一些春夏才有的花朵,就把硫磺培植在那花的根部,它就会在短时间内被药催开。但是开过花之后那株植物就死了你知道吗!硫磺太猛了,它会烧死一株花。你不可以沾这东西!告诉我是谁给你的?!
雷蒙德震惊地望着我将那包药末烧毁。火盆里腾起一股诡异的绿色火苗,发出难闻的气味。我将窗子打开。
……天哪,这就像是地狱里的火焰……雷蒙德喃喃地表示惊讶然后告诉我是红鸾禧的小奴向他泄露桃金娘胃口极大,一般的男人都无法满足她。还说要想让桃金娘快乐男人们都必须使用药物辅助。雷蒙德对我讲出一个匪夷所思的数字。那奴才为了这包粉末向他索要的代价。
……小姐,我只是想让你高兴……雷蒙德不知所措地解释,仿佛犯错的是他,而不是旁人居心叵测地欺骗了他一样。
我不发一言走出卧房,找到那个小奴甩给他两个耳光,命令他把昧心骗取的钱退还给雷蒙德。瞎了眼的狗奴才!你不看看客人是谁?!桃金娘的恩客你敢这么欺心骗他?
闻风赶来的老鸨跟着助威,将那小奴痛骂了一顿后赶走。然后陪笑拉扯着雷蒙德的袖子解释。公子呀,实在是对不住……我们真的不知道奴才里竟有这等败类……喏,我这就把他赶走了……实在是对不住公子,这些天杀的奴才们就知道骗小钱,老天爷爷保佑他们下辈子做太监喏……
雷蒙德皱着眉头像个面团般被她揉搓着。我替他解围。妈妈,事情过去就不要再说了。公子累了。我们回房去休息。走,雷蒙德。
是是!公子您休息好!千万别为这些不长眼的瞎奴才坏了兴致……公子!我们姑娘您还得多疼她呀!看她多向着您!
老鸨的声音被抛在身后。我拉着雷蒙德回房关上门,一转身倚在门上冷笑起来。这些天杀的奴才们就知道骗小钱。妈妈呵莫以为你遮掩得纹风不透,这话早早露出了真心来。小钱是不能骗的,因为还有大钱在前头等着……你以为谁不知道?桃金娘你日进斗金的元宝树,她早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在这鬼蜮脂粉的国里。
但这个人我不准你们骗他。反手抱住惊呆了的雷蒙德。不,我的鸽子,我不准任何人欺负他……那是罪过。他如此洁白无瑕。他待我以人间真情而不杂淫欲。他的欲望,即使强大也如此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