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不爱也没什么大不了。这里完全如同异国,我像流落胡中的蔡文姬,没有任何人任何事令我想起从前。直到有一天兵卒来报,营地外有个汉人求见将军。
嗯?干什么的?速日勒像一头豹子顿时警觉起来。莫非是叛党的奸细。只有一个人吗?
是的将军。那汉人说他是来向将军赎人的。他说,他愿以奇珍异宝,不惜一切代价换回一个人。
---鹊桥仙
回复[19]:……鸳是不能离了鸯的。我闭闭眼睛。我知道那是谁,就像我相信他所做的一切都将徒劳般确然无疑。只有这个人,只有他,曾以九星连珠买下我已非完壁的一夜而毫无怨言。这才好,更显风韵。他说。这是天下间最会享受我的一个人。呵,鸳——鸯。你听这声音多美。刹那间离别的时间化为乌有,仿佛没有距离。这么宛转这么近,九成相思,一成相聚,良人,你来了。你终是来寻我。睁开双眼,他就在面前。如此真切如同从未离开过我身边。
绰。从何处打听到这背弃承诺出卖合欢的爱宠的下落。那并不难。红鸾禧头牌姑娘为蒙古将军强夺的消息一定一早沸沸扬扬。羊城里一则不痛不痒的闲话,临摹章台柳的拙劣传奇。那么你要效仿曹操千金胡地赎文姬吗?良人,我床头慢饮苦丁的恩客。他孤身一人闯入重兵层层之地,携一只乌沉沉樟木箱。绰呵那朵小桃还开在你心尖上吗。竟这样诱惑着你不惜涉险来这虎狼阵,她辜负你的万种柔情。
将军。他缓缓开言。您身边的这个女子是我最心爱的人,我请求您允许她回到我身边。这里都是我所能找到的最名贵的珍宝和古董,只要您让我带走她,我愿献上任何东西。
他白皙的双手轻启箱盖。宝光万丈耀目。满满的惊讶。绰,你这花国知遇的人儿,舍得一尊九星连珠买我的初夜,就能舍得任何宝物买我的归来。当我进入你的眼底心头。绰啊你这样留恋你的小桃吗。我看到他水晶双瞳投射在我身上,伤痛迷蒙。
速日勒纹丝不动地看一眼那箱子,依旧紧紧将我揽于膝上。他扳起我的脸。桃金娘,这厮是你从前的男人?
我来不及回答。他猝然起身走到绰面前,宽肩将那锦袍的身形全然遮蔽。犹如高山仰止的阴影,我看不到绰,只忽然听到一声清脆的拍击。
汉狗。滚。
速日勒身子微转,岩雕石刻的半面。他高耸挺直的鹰钩鼻,鼻子底下睥睨着众生。嘴角边深深凿纳的线条,他便是尊佛窟里的金刚,千年不变的傲慢与坚定。他长长的睫毛下垂着那深邃的眼睛是如此迷人,却轻蔑难言。
滚。我不跟畜生说话,带着你的箱子滚出去。扬起手又是一记耳光。蒙古人要宝物就正大光明地抢,你们这些无能的汉狗。但我今天不要你这些财宝,教你知道速日勒不是贪便宜的小人。如今马上给我滚得远远的,否则立斩不饶!
然后他扬起头不再看他一眼。一头雄狮它的游戏规则是力量。胜,或者败。要,或者不要。这样简单粗暴,他从来只是习惯于命令而不屑与弱者讨价还价。面对任何事情他向来只给出两个选择。服从,或者死。绰呵……绰……我呼吸间有疼痛,牵扯。哪怕只为那一句宛转的鸳鸯……绰,为什么我料到的结局每一次都必须强迫自己的预知去面对。看得透,但没有用。
……七香车被弃在雨中的军营,一任那些蒙古兵嬉笑触摸,甚至粗鲁地毁坏。扯断精巧绝伦的紫丝缰拖于泥泞。从来没有一个时候我这么明确地在这帐篷群中感觉到,这里是羊城。岭南千载忧伤的蛮烟瘴雨,总也散不去的含糊着。苦雾江水,不为离人照屋梁。伏在窗口看着那淡蓝锦袍的背影,在雨雾中孑然地远去了……不回来。他的死心一步一步踏在我心上。这也是心心相印,讽刺地笑。
绰。他望着速日勒的金褐色绕成粗环的双股大辫与帽上茸茸狐尾。他望着,望着,然后沉默地低下眼睛去。他一言不发转身离去。他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
汉狗。滚。
鸳是不能离了鸯的。
马上给我滚得远远的,否则立斩不饶!
这结局在我预想之中。绰凄凉的影子弃车独行泥涂,像只蜗牛拖着它脆弱的壳。那么,还是拖着吧,聊蔽这大风雨。虽然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绰,你说过六朝金粉唐宋诗文加起来都抵不过的小桃啊,到底也抵不过自己的命不是吗。你应该如此。你只能如此。
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伏在窗上我又笑了。绰。原来从始至终你都不是英雄,我亦不是可替英雄揾泪的那双翠袖。当山河破碎之日,英雄儿女,侠骨柔情,那些亦悲壮亦缠绵的故事从来都只能是故事。你和我一样地清楚啊绰,我们都只不过是乱世里苟且偷生的平凡男女。自私又麻木,被内心一派欲海困住。只有在脂粉罗绮的小世界里,你才是不动声色轻决易胜的王,我才是你忠贞不二的后。你懦弱了,我背叛了,良人,我们谁也不欠谁,从此后,谁也不记得谁。
你这玉壁般的男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我曾试图以一粒蜡丸的小伎俩欺骗你。那么,今日就让我还你一面早非完壁的背节,而你还我一个不肯玉碎的背影。很好。我们两讫了。良人,其实你我本都不是对方心中那一块无瑕无疵,蓝田的美玉。对你无声地念诵鸳鸯字,绰,请用绝无回顾的脚步对你的小桃说再见。
我不管你从前有过多少个男人。那金甲神将的声音在背后天谕般响起。你是我的女人,只能爱我一个人!如果背叛我会杀了你。
是呵。我天真的草原雄狮。他唯一的规则是力量,唯一的分也是生死。我从金壶里满斟烈酒,一饮而尽他一手调教出来的辛辣。我已习惯那味道……速日勒,将军,我开始有一点想念你蛮暴的冲撞与凿刻的眉眼。月中夜夜斫桂不停的吴刚啊你在哪里。不管怎么样你始终都没有背离你的规则是么。一直到最后,你始终遵循它。
强者得生,弱者得死。各得其所。此夜我饮你帐中最后一壶伏特加,为你饯行。我知道你会喜欢看到我以这样的方式与你告别。流淌的是烈酒,不是眼泪。将军,我到底曾经做过你的女人。
寻常的事情。那雨天之后一个月,奉皇命剿灭南方叛党的蒙古大将军速日勒,在一场恶战中死于叛党之手。这样寻常。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上亡。速日勒呵,你到底死在你所辱骂残杀的汉人手中,我的族类。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所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只是开启一壶来自你生母故乡的烈酒,你教会我爱上它如今我就用它来奠你的魂。来,将军,就像第一次你持金爵硬塞入我唇间说我要你干了这杯,就像此刻,你在我面前。
速日勒,让我们来干杯。
---鹊桥仙
回复[20]:不知道他死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血肉模糊的战场,我不愿去想象。我杀戮成性的阿修罗啊,我的战神。这结局对你,也算圆满。他们说你与你爱若性命的名驹纤离一同葬身乱军之中。你是幸运的我的将军。项羽不可以骑着乌骓的灵魂飞升。愿你另一条路也奔驰得痛快。
饮尽这杯酒与你离别。不管你是什么人今夜我真的想念你。但时候到了,该走了。速日勒,最后一杯伏特加洒向星空,你跟着它的味道回北方吧。我们,必须告别了。
你去你该去的地方,我去我的。
五、绮罗人物,薄透凝脂
老鸨看着我哭,少见的由心而生的悲悯,多年来那真实的泪滴快被她自己忘记,多是几滴藏污纳垢的水珠,龉龊的同情,她自己也不能分辩清楚。
她说:女儿啊,咱母女两真是有情份。你看你,还是回到咱红鸾禧,我就知道你舍不得妈妈我……
拖沓的寒暄。我转过脸去,知道有些话不用听,有些人也永远不会再回来,我所做的,只是继续,醒时对人欢笑。
我坐入花蹊竹榭,五彩骈臻的眼色,初发芙蓉的体态。如此美色并不来自我的内心,它是天然浑成的,好像有着七窍玲珑心的比干并不是美男子,我与他正相反,我的心,常常不知道停在哪里,在何处歇息,常常忘记它的躯壳需要灵魂指引。
我容易昂起细长的颈,为一件没有的心思呆呆出神。我对人勾动手指,但我并不需要他。冰冷的情绪冻坏了每个意图接近我的人。他们说我的心思错彩镂金,没有人忍心责怪我,因为我是美丽的,高高在上的美丽。
我说,我要出游了,老鸨便替我预备车马。她不敢违背我,她被时而浮现在我脸上那茫然无助的表情吓坏了,她对奴才们喊:快备轿辇,快点熏香,快架遮阳锦伞,快装五味食盒,快好好陪着桃金娘去散心。
罗嗦的关切,虚假的音调由表及里。但我还是感谢她,用那种你待我好,我也会待你好的礼节,对白总是很客气,客气得会让每个人为我的懂事而感怀。我嘴唇颤动着说,我会小心身子的。一转身便食言,立在某处高楼里,极目远眺。
树木,芦荻,屋舍,沙渚。
青,赭,红,绿。
清旷静穆的景色和我心里繁饶的世界汇杂在一起,我想用什么记录下它们,可我不太会写字,也不会画画,不懂唱曲,更不会倾诉。原来我什么都不会,所有动听的赞赏只浅在于我的皮囊。我是洛神,是褒姒,还是贾后,或者只是粒红色的尘埃,因为有一种颜色,所以承受起这种颜色不同与众生的悲哀。
轻云蔽日,我在品尝一块形似梅花的糕点。
楼里的人儿谁在唱着:一年老一年,一日没一日,一秋又一秋,一辈催一辈。一聚一离别,一喜一伤悲。一榻一身卧,一生一梦里。寻一伙相识,他一会咱一会,都一般相知,吹一回唱一回。
原来不是我独自觉,许多人都在叹着岁月易逝,光阴逼老,聚离无定,悲喜无常。人生恍然如梦,容颜在心先老去后等待着苍老过昨晚。我想在烟波浩淼的岁月里静躺下,傅采于缣素。
随身的小奴喊:给咱家姑娘换首欢快的曲子。
投出的钱币又被人扔回。小奴走过去理论,被人扬手一掌掴在脸上,那男子低眉怒视着,他说:我的曲儿从来只唱给自己听。
小奴举头只到他嘴裂处,哪还敢再争,像一条斗败的吠犬,悻悻回到我身边。男子低下脸去开始作画,他在仿梁楷的《太白行吟图》,用笔刚劲而方挺,气势飞扬,却没等画完就撕了,怒骂:仿的就是仿的,还是仿幅赝品,尉迟霁华,你好沦落啊!
说完他竟哭了,如此率性而为,我愿意不再发呆而去注视他,撩开珠帘,看见方才手挥五弦,目送飞鸿的男子。他比我真实,如同他的名字,霁华,明月的光辉,懂得表情由心给予。
他还没发现我,而我却在细细打量着他,古拙恬静的眉眼里噙着泪,好一张超然脱俗的容颜,宛似龙宫中一巾鲛绡,清癯而秀美。我手中的食碟落在地上,他才注意到我,双双愣怔住。
---鹊桥仙
回复[21]:他说:你……
然后忘了言语。
小奴见势,忽然又得意起来。他叫嚣着:我家姑娘也是你这种穷酸布衣看得起的嘛!
他拾起镇纸,沉甸甸的铜块,小奴吓得蹲下身去抱作一团,忙喊:你敢砸!我可是红鸾禧的人。声音瑟瑟发抖。
那狐假虎威的样子逗乐了他,纵声大笑,从胸前掏出一块金牌,来自皇宫的圣物。他走向小奴,用金牌敲击他的头,敲一下说一句:你只从衣冠看人吗?哚。红鸾禧可比我的来处厉害?哚。你以为你是谁?哚。
小奴忙不迭磕头,见风使舵的本领,他说爷爷,饶了我吧,毫无尊严。
他却不依不饶,狂妄不羁的神情,别样威风凛凛。我得以在片刻中看到他的每一种表情,毫无矫饰,这样任悲欢溢于言表的人竟能从宫里而来吗?尉迟霁华,他重新面对我时,还在轻声斥诉一句,自语自听。
你以为你是谁?
尉迟霁华,你这亡国的走狗。
他走向我,用手指抬起我的脸。两处男女,一种秀骨清像。
红鸾禧的姑娘是吗?他道。回去告诉老鸨,就说宫里的画官要包你七天。晚上把自己梳妆得漂亮些,我会来找你的。
那声音刻板呆滞,好像一只牵线木偶,受人假使的官腔。恃才傲物的男子转眼间死了,分裂般变成另一个人,一个为了在乱世里存活而不得不变色的假人。眉目里的光彩,一瞬即逝,他的心原来是朵昙花,把暮绽朝死的速度变得更短,皮肉里长出面具,剥离便自毁。
他拂袖而去。我呢,还想再睡一会儿,小奴在脚边揉着头,嘴里骂骂咧咧。我递给他一块粉糕,又用扇子拍拍他的脑袋,我并不是在抚恤什么摇尾乞怜的宠物,谁说他们又不可怜呢?
我困了。
闭上眼,召唤一朵昙花。
爽朗清举,风姿特秀的美男子呵。
请你快快入我的梦来。
我愿听他说,佳人如故国。
此夜,我照旧不施重彩。金粉调脂膏,面上的桃金娘是我的标识,贴金、勾填、沥粉。几笔线描的华盛便让天地只剩下乏善的灰。老鸨子在我身边来回踱步,好言相劝。女儿啊,这可是宫里的画官,大场面啊,说不定你的画像是送给皇上看的,女儿你好歹梳妆的整齐些。
这样算是不整齐吗?我反问她。
不不,妈妈不是这个意思。